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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难逃》BY别鹤(架空历史,灵异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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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难逃》作者:别鹤

1、1 ... 
 
 
  九州大陆广袤无边,奇山胜水无数,却唯有海外孤岛蓬莱,被世人称之为福地仙山。蓬莱山终日云雾缭绕,真面目难得一见,曾有奇人言道此山与九天之上的仙界相连通,是九州大陆上一架连接仙凡的天梯。是以历朝历代,都不乏求仙问道者,来此处留连探访,然,除了探知蓬莱山上多奇花异草,且树木苍翠、四季常青外,再无所得。渐渐地,世人不再寻找所谓“天梯”,只将其视作无稽之谈。
  
  这一日,海上风平浪静,出海的渔民都道今日定有个好收成,心中正喜,眼前忽现一片灿灿亮光,待不由自主抬头来看,竟是那蓬莱山上的玉女峰峰顶爆出一轮金光,眨眼间四散不见。渔民们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想起祖辈流传下来的说法来,忙叩倒在船尾,口中直呼:“神仙,神仙……”
  
  却说那蓬莱山玉女峰上,金光散处,竟真有一人缓缓而出。此人身姿挺拔,穿一身黑色对襟长袍,面目如笼罩在烟雾中,使人看不清楚,只隐约望见一头奇异的银发披在肩上……那渔民叩拜神仙倒没有错,这黑衣人正是来自仙界,且地位尊贵,乃是天帝御前大将军、洗玉族少族长姬风。姬风在仙界统领十万天兵,权势无边,这下凡办差,原是不该他来的,只是他自请到凡间来散散心,天帝对他宠信非常,但有所求,无所不应,自然是允了。
  
  姬风自袖中摸出一面镜子,镜面映出的却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万千河山,最前头的,正是蓬莱,而远远的,不知哪条湖泊旁,却有一个红点微微闪动。姬风定神瞧了那红点良久,才将镜子收起来,捏了个风诀,呼吸间身影已消失不见。
  
  那海边渔村渐渐传出蓬莱山上神仙下凡的消息时,姬风已在千万里之外的云贵高原了。云贵高原,草海旁的一个小村落。草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水草丰厚的湖泊,村里几个稚龄小儿,正在湖边林子里支起一个捕鸟夹子。而他们身后不远,一株高大桑树后边,还躲着一个红衣小孩儿,满脸艳羡看着他们——这小孩儿不仅衣衫是红的,连头发也是一团火红,远远看去,就像个火人一般,煞是妖异。红衣小孩儿看得出神,身子不由探出树干,就见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忽然伸手指向他,“快看,那怪物小子又来了!”
  
  “啊!快走,不和他玩!”小孩们嘴里咕咕哝哝,一哄而散。那红衣小孩儿悻悻地从树后钻出了,拾起那鸟夹子,拿在手上摆弄,片刻后,似是不得要领,脸上露出一片沮丧恼怒之色——奇怪的是,似乎随着他脸色变化,这林子中温度也在逐渐升高,不消一会儿,林中的鸟儿都受不了灼热,扑棱起翅膀飞走了。
  
  成百上千只鸟儿振翅飞天,场面蔚为壮观,那小孩儿正抬头仰望,忽觉手上一松,却是那捕鸟夹子被人拿了去。小孩儿正要发怒,扬头撞上一双寒玉般修长精致的手。那双手在鸟夹上翻弄两下,方才被他破坏殆尽的机关竟然恢复如初了。
  
  小孩儿张大嘴巴,将头仰得更高,他身高不过到来人大腿,需极力仰头才望见那人的脸。一望上去,先是觉得雾笼云遮,混沌一片,看不真切,待凝神看穿层层云雾,又迎头撞见一双银色瞳仁,幽幽冷冷,漩涡般将他心神都吸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儿被一句问话惊醒。
  “我,我叫‘怪物’。”他甩了甩发晕的头才答道。答完又觉得奇怪,是啦,刚才这个怪人似乎并未开口啊,那自己听到的声音?
  “你在心里回答我就好。”那人的声音又在他心头响起。若换个人必然觉得诡异,但小孩儿本就异于常人,他才化形不久,单纯如白纸,故而不觉奇怪,反觉得好玩。“我叫‘怪物’。”他在心里默念。
  “‘怪物’,可不是个好名字。”那人嘴角一勾,倒真听到了他的回答,清冽的声音又响起在心头。
  “那,那我该叫什么?”不知为何,红衣小孩儿听得他说不好,竟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十分失落,只恨自己没有个好名字让这人开心,但别人又一向是这么喊他……
  那人见他茫然着急,嘴角不觉又弯起来,若天上那些神仙见了,怕不要从九天云霄惊得跌下来——这人黑衣银发,正是姬风,而姬风在仙界,有近百年未曾笑于人前了。
  
  “我先叫你‘烈炎’如何?待你长大了,自己再取名便是。”
  
  烈炎,烈炎……那男孩儿将这简单二字在舌尖转了两遍,似乎十分满意,“比怪物好听,好,我从今就叫烈炎了!”他得了新名字,欢喜异常,两只手不管不顾便向姬风扑来。姬风素来不喜人近身,唯有天帝例外,这孩子举着两只脏污小手,未用任何法术,姬风不知为何就是没有躲开——他不知自己为何一反常态,想必是出于愧疚,可这孩子又自然让他生出一股亲切——想想便觉可笑,他们算得上生死仇敌吧,若他日后知道……
  




2

2、2 ... 
 
 
  仙界紫皓真人府上,真人正拈棋对弈,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仙人寿数极长,这无尽岁月,总要有些嗜好来打发时光,紫皓真人一大嗜好就是自己与自己对弈,实因他棋技虽高超,棋德却太差,是以渺渺仙界,竟无人愿与他对上一盘。
  
  真人左手方落下一子,又觉得不妥,想要收回来,正犹疑间,放在半空的左手似被一道气流阻住,他抬眼看来,却是几日不见的姬风。真人讪讪一笑,“姬将军,怎么,凡间散心归来啦?”
  姬风面无表情,紫皓也习惯了,他甚至还能在姬风冷冷的脸上找到一丝温和戏谑,老朋友么,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姬风从袖中拿出一件物事,正是当时在蓬莱山用来引路的镜子,“乾坤镜还你。”他将镜子抛出,便转身欲走。
  “将军且慢!”紫皓站起身来,“前两日那北邙山的杏花小仙赠了我些杏花酒,甜而不腻,香醇可口,将军何不尝尝?”
  姬风半转身斜睨了他一眼,紫皓跳起脚来,“啊呀,将军可莫这样看我,被你这样看一眼,多少仙娥要抱醋坛子,小仙我可招惹不起!”
  
  姬风不想听他胡言乱语,振袖出了仙府——仙界谁人不知,姬风大将军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魂魄受损,遗失七魂中的一魂,天帝施展秘法,才补全七魂使其免于涣散,但从此,姬风也失去听、嗅、味三觉。方才他与紫皓真人一番对话,都是以心传音,而紫皓邀他同饮,可真是不安好心了,再香醇的酒,他喝下亦与白水无差,何必浪费。
  
  姬风已然出了紫皓府上,却又听到紫皓遥遥传音,“我前日卜卦,将军此行,引发变数颇多,将军好自为之。”
  姬风听了他的警告,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展开,变数么?这个变数,他等待已久了……
  
  姬风回了自己府上,便有仙童来报,天后邀约,请将军进宫一叙。姬风轻揉太阳穴,微微叹了口气。
  
  凌霄宫是天帝、天后所居,仙界最华丽的存在,便是最不起眼的帘子,也由鲛珠穿成,姬风不是第一次来,但被诸多仙娥环绕服侍,他仍是十分不惯。
  “弟弟还是这般拘束。”却听脑海中响起一道温婉声音,正是天后隔了道屏风传音过来。
  姬风当即站起行礼,“弟弟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天后所言倒也有理,仙界除了数不尽的散修仙人外,尚有三大族、四方山,她与姬风均出自三大族之一的洗玉族,论起来尚是堂姐弟,关系原该亲密,只是姬风幼年时与家族有些嫌隙,一向不与家族中人亲近……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弟弟去了三日,凡间可就呆了三年,散心散得如何?”天后这句话问出来,倒也不指望他回答,而是随后接道,“我虽贵为天后,却囿在这宫中,从未见识过凡间花花世界。”
  天后语气颇为感慨,姬风再不好沉默。“凡人皆艳羡神仙潇洒,娘娘何必自苦。”
  “这些事不谈也罢,”天后在屏风后略一摆袖,“今日唤弟弟来,却另有一事相求。”
  “不敢,请娘娘吩咐。”
  “我家那小七,你也知道,性子跳脱,素来不服本宫管教,只仰慕你这个舅舅,”她话到此处顿了一顿,似乎在等姬风的反应,但姬风只是恭敬垂头,看不出一丝波动,“便想请弟弟,代为管教一二。”
  “七公主何等尊贵,臣——”姬风话未说完,就被一道突然扑出来的人影惊住了,那来人一身鹅黄罗裙,笑脸娇俏,正是七公主青云。
  “云儿休要胡闹!”天后在屏风后喝了一声,这个女儿从小性子倔强,也不知是哪日情窦初开,便认准了姬风,死缠烂打,全无一点矜持,闹得仙界尽人皆知。她倒不反对小女儿对姬风的心思,否则也不会替她使出今日这个婉转法子,但一则,辈分上到底差了,二则,仙界觊觎姬风的女仙太多了,哪怕他失去三觉等同半残,以云儿的性子,真嫁了怕要闹个鸡犬不宁……
  天后兀自沉思,姬风却在躲避七公主的“魔爪”,正苦不堪言之际,七公主突然住了手,愣愣看着他身后。他转过头,才发现是天帝来了,正满面怒色教训青云。姬风看着天帝嘴巴一张一合,虽听不到,但对他所说内容也判断的八九不离十——此人骂起人来一向只有那几句话而已。
  
  此事因己而起,自然不能作壁上观,姬风传音向天帝,“帝君请息怒。”
  说来也怪,他不过一句话,竟像一捧冬雪浇在火焰上,天帝脸上怒火登时平息,转头看过来时已是一脸微笑,“小风,莫与她们一般见识,来来,随我到书房一叙,我倒想听听你在凡间见闻。”
  
  到得书房,姬风先自袖中摸出一样物事来,那物事拳头大小,通体火红,表面不时闪过盈盈流光——正是一枚火相内丹。
  “经臣查明,在下界作乱,引发天象异常的,正是一只火蛟,臣已将其降伏。”姬风将那火红内丹往天帝身前一递,天帝却不接,“这东西你自己看着处理就好,拿给我作甚么。”
  姬风微微点头,也不推脱,又将那内丹收入袖中——他原也打算将之送给烈炎进补的,只是须得交差,不得不带上仙界来。
  
  天帝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不像往日那般客气推辞,很是欣喜,但转瞬又想起什么,脸色重新严肃下来。
  “小风,”他顿了一顿,似是在斟酌语气,“云儿她性子虽不好,对你倒是一往情深,你,你可有意?”
  姬风原本温顺垂着的头抬起来,直直望进天帝眼睛,换做别人,自然要治个不敬之罪,但这是姬风啊,天帝只觉得自己在那双银色漩涡中愈陷愈深……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未经一个呼吸,姬风重又半阖下眼帘,拂袖跪倒在地。
  “姬风半残之身,不敢奢望公主垂青,唯有辜负公主情意。”
  听得他语气坚决,又隐有自轻之意,天帝心中痛惜之余,又暗暗松了口气——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松了口气,就像他不明白方才姬风那双银色瞳孔里包含的复杂心绪。他只是不能想象姬风与小七结为夫妻的样子,又或许,不能想象姬风与任何人结为夫妻的样子……
  




3

3、3 ... 
 
 
  十日后,凌霄宫传出七公主与西岐山少主人订婚的消息。听闻七公主很是抗拒,甚至以死相逼,奈何天帝心意果决,纵有天后求情,亦再无转圜。
  
  而此时,姬风已抽离天宫是非,独自身赴下界。
  
  人间界已是十年之后,姬风自蓬莱山下来,便直奔向北三千里的一座赤焰山。赤焰山外表覆盖一层红色沙砾,草木不生,一派荒芜,从山腰一个洞窟向里走,不出十里,便别有洞天——原来这赤焰山内部中空,山壁上满布价值高昂的赤火精,整个山腔内温度奇高,时不时更有几朵火焰在高热扭曲的空气中游离。
  
  姬风才入得洞,已感知到一个火红身影狂风般向他奔来,“姬大哥,为何隔这么久才来看我!”那火红身影卷至姬风身前才堪堪停住,正是当日的红衣孩儿烈炎,只是此时已模样大变,看上去仿若人间十六、七岁少年,一头红发仍如火焰般张扬。
  
  原来当日姬风将他从草海带走,一路走走停停,才找寻到这么个最适合他修炼的福地,那只火相巨蛟,也是在此捕获,那火蛟倒一直低调修炼,甚少惹是生非,更不会引发什么“天象异常”,只是不巧遇到姬风,被生生逼出内丹,赶出洞府……
  
  姬风先检视了一番烈炎修为,竟被他修炼进度吓了一跳,不过以龙族资质,这种情况大概也属正常吧。他先将那火蛟内丹交给烈炎,又摸出两本册子来,却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两本龙族修炼之法,其中一本还是残缺不全的,还不知是否派的上用场。
  
  烈炎却对那内丹与书册毫不感兴趣,只管盯着姬风看。他修为大涨,自不像从前一样,连姬风的面容也隔着烟雾般看不真切。姬大哥一点没变,银发银瞳,美的不似天地间所能有,却自然散发一股凛冽尊贵之意,使人望而生怯。那三年相伴,姬风对他来说如师如父,十年来那股孺慕之情酝酿的愈发深厚,今日好不容易见了,烈炎却发觉自己心底生出一股异样感觉,口干舌燥,除了开头那句,竟再说不出话来。
  
  姬风哪知他心里诸多变化,见他不说话,也就将他细细端详一番,看着他英挺模样,心里竟生出一股骄傲快慰来。这情绪于他十分陌生,他自小冷情冷性、清心寡欲,在仙界这么多年,泛泛结交自然不少,真正的朋友却只有紫皓一个,与天帝之间也亲密,只是,那又不同了……
  
  他二人便如此对视良久,才忽的莞尔一笑,各自从怪异的情绪中脱身出来。
  
  相处数十日,姬风身上带的一道传讯符忽然亮起,他拿起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转瞬便逝。他交代烈炎一番便离开赤焰山,往蓬莱而去。烈炎虽心中不舍,也知道轻重,只是望着他驾风而去时,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浓浓不甘——真想,真想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那传讯符来自洗玉族族长、姬风之父姬尹。洗玉族在仙界已不知存在了多少纪年,族中人人生而俊美,精擅乐理音律,外人无不以为尊贵。
  
  但姬风却对这个家族殊无好感,他当年出世时,一双银瞳被人引以为妖,更有族中长老卜卦,认为他是天妒洗玉族而降下的妖物——是“天罚”。他被圈禁幽居长大,连亲生母亲也未曾见过,常伴身边的,只有一具五弦琴。十岁时才与外人接触,那人正是彼时尚未即位的天帝,少年天帝偷溜出来闲逛到此处,意外邂逅姬风,惊为天人,从此常常相陪。直至天帝即位,一声令下,姬风才解禁而出,并得天帝重用。族中人不知个中原委,但见姬风仙力深厚,五弦琴更是弹得出神入化、蛊惑人心,于是更加视之为妖。那位卜卦的长老,甚至力主将他处死,摄于天帝权势才作罢。到多年后,他为天帝屡立奇功,地位愈加稳固,且并未忤逆叛乱,以致有什么灭族之事发生,族中才渐渐放下戒心。及至他升为大将军,族中也立他为少族长,虽有名无实,也盼着能拉拢拉拢。而百年前灭龙之战后,天帝权威愈加稳固无法撼动,族中人对姬风也愈加小心翼翼。
  
  姬风见了父亲,只是微一点头。姬尹也不客套,直接进入主题,“天帝将七公主许配西岐山,你可听说了?”
  “是。”
  “你——”姬尹语气一顿,几乎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仙界亲情淡漠,可也少见他们这种父子间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天帝曾有意把公主配给你,你为何拒绝?”
  姬风不语。
  姬尹换了种语气,“七公主寻死觅活,娘娘希望你去劝劝。”
  “天帝家事,外人无从插足。”
  “外人自是不能,可你——”姬尹想说你不是外人,又住了口。姬风心底苦笑一声,天帝对他极尽宠信爱护,便是兄弟怕也做不到那般,自己对他,又何尝不是尽心尽力,只要他一声令下,便是刀山火海,也无不可闯。但又如何呢,终究是个外人……
  




4

4、4 ... 
 
 
  公主大婚,天帝宴请百仙。姬风夹起案上一块精致点心放入嘴中,果然还是味同嚼蜡,他苦中作乐一般,在脑中努力回忆这点心原来的味道,正呼之欲出时,却被人打断,正是紫皓真人,拿了杯酒敬过来,暗中却传音道,“将军在凡间,可弄了个祸患。”
  
  姬风眼神微变,几日未曾下界,莫非是那孩子惹出什么事端来?
  他坐在那里不说不动,尚有许多仙娥偷望过来,心跳不能自抑,此时眼光流转,便如一座美到极致的冰雕突然活过来,不知乱了多少人的呼吸,便是座上天帝,也不由看过来,姬风此时恰将杯中仙酿送入口中,那双修长的手在金杯映衬下更显剔透,天帝同许多仙娥一样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直恨不能自己变作那杯中酒,滑入他的口腔——天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险些将桌上酒杯打翻,他一向视姬风亲若兄弟,不知自己怎会生出如此不堪的想法……
  
  天帝惊疑刹那,便将那奇异心绪压了下来,又想起片刻前得到的那消息,遂对姬风传音,要他宴后留下来。
  
  得到天帝传音,姬风心中不详之感愈加强烈几分。他却不知烈炎在赤焰山接连数年等他不来,渐渐不耐,遂在凡间游荡,竟收了不少妖怪小弟,他只知道姬风自蓬莱山来,便占山为王一般率众妖汇聚蓬莱山。那蓬莱山上原有仙界设在凡间的一处传送阵法,众妖齐聚,气冲九天,仙界自然有所察觉。
  
  天帝所言也确是此事。凌霄殿内,帝抚额一叹,“小风,你此前下界,也是为他吧?”
  姬风跪倒在地,一言不发。心里却十分紧张,盘算该如何才能将那孩子保下来,思来想去,似乎并无万全办法……
  天帝从御座奔下来,将他扶起,“小风你不必如此,这是好事啊,你还瞒着我做什么,我已经探明了,”他面露喜色,“那龙族余孽体内果然有你那残缺一魂,想必你也有所感应。”姬风被他一语惊得呆愣,他却撒开手在殿中踱步,“难怪当年遍寻仙界都找不到你那一魂,原来竟误打误撞,随着一枚龙蛋到了下界。”
  姬风仍不能反应过来,他原以为那一魂早消散在不知何处了,怎么竟在烈炎身上?迷惘间,天帝一掌拍在他肩上,传音道:“如今好了,虽麻烦些,我也有办法替你把那一魂拿过来。”天帝越说越喜,双手执住姬风肩膀,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小风,你那听、嗅、味三觉,指日便可回来,哈哈!”
  姬风见得他兴奋,脑中仍是浑浑噩噩,只凭本能答道:“这三觉也没什么用处,我这百年来,过得也没什么不妥。”
  天帝闻言一窒,才见他面色似乎并不怎样高兴,也未多想,只以为他是激动过了头。
  “我已派广目等人下界将他收伏,”姬风听得此言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竟闪过一抹无助神色。天帝不明缘由,却被他眼中凄惶无措刺得心头一恸,“小风你放心,我早有交代,广目不会取他性命,他现在死了,你那缕魂魄怕要逸散。”
  姬风此时只觉愧疚痛悔,愧疚的是终不能保全这龙族最后的血脉,痛悔的是自己疏忽大意,当日若在赤焰山设个禁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姬风心中百般念头闪过,而天帝也忽然脸色一变,“这孽障竟如此了得,广目也降伏不了。”
  姬风心中一喜,又一悲,他法力再强又有何用,敌得过一时,敌不过一世,对抗得了一人,对抗不了整个仙界。
  “小风,本来是要给你个惊喜,看来还是要你亲自出手。”
  “臣遵旨。”
  
  蓬莱山上,一众妖怪多被天降神兵吓破了胆,四散逃窜,唯有几个在负隅顽抗。其中一个最是显眼,衣如烈火,红发飞扬,一力对四人而丝毫不露败相,正是烈炎。姬风来得巧,正碰上广目施展出绝招,在身后化出一个十倍于己身的巨人来,手执重锤,向脚下蝼蚁一般的红色身影砸下,而烈炎怒吼一声,身上肌肉块块膨胀,眨眼间现出原形来,竟是一条通体赤红的火龙,眼见那火龙便要与巨锤撞上,姬风一个瞬移,已闪身到二者之间,双手法诀连掐,在两股巨力撞来时身上腾起一层青色护甲,饶是如此,也吐出一口鲜血来,才堪堪化去双方招式。
  
  烈炎看到他闪身出来时便觉不妙,但他法力收送尚不纯熟,仓促间竟无法收回力道,见得姬风吐血,心中一痛,竟忘了使飞行术,直直从半空坠落在地上。
  广目却知姬风实力,姬将军一身仙力深不可测,认真斗起来,自己恐怕不是他数合之敌。因此同姬风招呼两句,径自撤兵回去了。
  
  姬风这才走到烈炎面前,他嘴角早没了血迹,便似从未受伤一般,倒是烈炎在地上跌出一个土坑,满身尘埃,狼狈不已。
  “怎么这么大了,还在摔跤?”他语气中隐隐有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宠溺。
  “姬大哥,”烈炎怔怔望着他俊美面孔,忽然嘴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他此时已完全是成人样子,没曾想还会如小儿般嚎啕痛苦,他哭了片刻,又自己笑起来,“这一架到没白打,还真将姬大哥打下来了。”
  姬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却又想起自己所为何来,心渐渐沉下去。
  “烈炎,你须得跟我到天上走一趟了。”
  




5

5、5 ... 
 
 
  烈炎并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仙界对他来说样样新鲜,他一路上左顾右盼,就似乡巴佬进城一般,进得凌霄宝殿,更是被那堂皇气势给震住了,他却不知,若百年前没有那一战,他亦会在这灵气充沛的仙界长大,而龙族的宝殿,又何曾逊色于凌霄宫?他更不知,那一战正是殿上坐的那位看上去温和无害的天帝挑起,而率兵对战的,正是他日夜思念、心之所系的姬大哥。
  姬风站在烈炎身前,见天帝张口吩咐了什么,两个侍卫站出来,一左一右,抓住烈炎双臂扭在身后,烈炎不知缘由,一时疏忽,竟真被他们抓个正着。烈炎不解的望向姬风,姬风却未曾回头,只是向天帝传音:“帝君打算如何处置?”
  “先羁押起来吧,要施那法术,我还需闭关准备几日。”
  “既如此,不若先将他交给臣看管。”
  “也好,”天帝并未多想,“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可妥当。”
  
  烈炎并不知姬风与天帝交谈内容,方才被人抓住手臂也未放在心上,欢欢喜喜随姬风回了仙府。他们前脚进府,后脚就跟来一个长须老者,正是紫皓真人。那紫皓真人进得门来,先将烈炎上下一打量,“你便是那条小龙?”随后烈炎见他笑眯眯的向姬风一点头,就自顾自坐在一旁喝起茶来,其实紫皓倒不是单纯喝茶,而是在与姬风心念交谈。
  “你将他养的挺好,修为这般高了。”紫皓语气戏谑。姬风心绪正杂乱,只冷哼一声,并未答话。烈炎未见过他这种薄怒模样,当下瞪直了眼睛,姬风不觉,紫皓却在一旁看得真切,暗中感叹,姬大将军益发妖孽,一嗔一笑,莫不惑尽人心。
  
  “天帝性子,你比我清楚。姬风,此事怕是没有转圜余地了。我说,”紫皓又打量烈炎一眼,“他身上真有你的一魂?倒不见对他有什么影响。”
  “我也不知,但以天帝法眼神通,应该不会看错。”姬风还隐下一半的话未说,他自与烈炎见面起便觉得亲切,心神忍不住被他吸引,现在想来,怕与那一缕残魂脱不了干系。
  
  “你待如何做?”
  “龙族虽跋扈,屡屡触犯天帝权威,却罪不至灭族。不过天帝野心……”姬风答非所问,“我当年为了他,什么都肯做,终究铸成大错。这百年中我常常忆起当日那战场,满目疮痍,龙族五十七口,被我率众尽数歼灭,血流成河——”姬风眼中渐渐透出苦楚来。
  “这道心结,你始终不能解,”紫皓长叹一声,“那你如今对他心意——”
  “我并不后悔,”姬风的语调忽然高昂起来,“纵始这份心意天地难容。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明白,”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早就心灰意懒,不再奢望。”他说着向烈炎看过去,烈炎被独自晾在一边,早已不耐,但也省悟过来他们是在用“心念”交谈,所以并未打扰。
  
  姬风转回头来时,眼中还带有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温和,“烈炎是龙族最后血脉,我必须保全。我知道真人往日同龙族亦有几分交情,还望真人助我。”
  
  “罢了,罢了,你当日下凡,我就算到这是你的大劫,终究不能逃过……为今之计,只有往凡间去,我有件法宝,倒能隔绝一切气息,舍了给你,你可定要补偿些许。”
  
  “好说,好说。只是乾坤镜却也要借我一用。”姬风心意既定,不由生出几分畅快来,便是神色也比往日舒展几分,直给人春风拂面、河冰解封的感觉。
  
  烈炎只在仙界待了一日,连姬风仙府里的景致都未能看全,当晚就被姬风带到一处神秘所在。这处地方十分奇异,罡风阵阵,怪石漫天飞,树木竟有倒长的,凭空还会倾下一道道瀑布来,烈炎正看得眼花缭乱,冷不防一个罩子罩下来,便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将他吸进一处寒冷的世界。他生性属火,最不喜阴寒,正烦躁间脑中响起姬风的声音,“你现在在乾坤镜内,不必慌张,抱元守一,一炷香之后,我自会放你出来。”
  
  原来这处地方,乃是仙界禁地,是一个奇异所在。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唯此处例外,事事物物皆难预料,也因此十分危险。但甚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是天凡之间的一处通道,姬风也是听天帝亲口讲述,才知晓这个秘密。
  这秘密此时却帮了他的大忙,若由蓬莱山下界,先不说会不会受阻,即便顺利下界,也会暴露行迹,从这里下去则免了后顾之忧。
  
  一炷香之后,烈炎果然自那乾坤镜中被释放出来。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幽黑洞穴里,身边姬风在端坐调息,面色略有些苍白。他自然不知方才通过的乃是仙界人人畏惧的险地,纵以姬风修为,也险些命丧深渊。
  
  良久,姬风缓缓张开双眼,对上烈炎专注的视线。那一刻,烈炎觉得世上万物都已消散,唯独剩下面前这双银色凤眼,如寒玉如宝石,宁静深邃……鬼使神差一般,烈炎将手伸了出去,轻轻覆在那双眼睛上,一片黑暗中,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若擂鼓。
  
  姬风只感到一双灼热大手忽然遮住眼帘,许是灵魂相应,又或者情之所至,他竟落下一滴泪来。
  
  那泪珠触到烈炎的手便融化不见,而姬风终于醒过神来,退后一步,烈炎的手落在空处,只觉得从灵魂中生出一种失落来。
  
  姬风嘴角一弯,手上忽然多了一件镯子一样的东西,他执起烈炎左手,在中指处以仙力刺入,烈炎只感到微不可查的痛痒,几滴血流出来,滴在那镯子上,那伤口即自发愈合。而那镯子吸过他的血,竟如死物活过来一样,“铮”的一声脱开姬风的手,自动扣紧在烈炎手腕上。
  “这镯子能隔绝气息,”姬风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来,“前尘往事,俱在其中,你看了自会明白。”他笑容温和,又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将来若要寻仇,找我一人便是。”
  烈炎接过玉简,心中生出不详之感。姬风又抛下一个戒指,“这里头是些夜明珠、赤火精之类,我收藏也不多,你省着些用。”
  “这处地方我已设下禁制,除非有天你修为高过我,才能破禁而出。外人若要破禁,更需十倍于我的功力,你可以安心在此修炼。”
  “姬大哥——”烈炎听他一言一语,都觉怪异,却直觉到他在道别,而这一别竟似诀别,仿佛永无再见之日。
  他身体忽然暴起,双手紧紧扣住姬风肩膀。“姬大哥,不要走。”
  姬风只道他重情重义,心中颇为感动。他虽付出一番心血,但亦是出于私心,之于烈炎,非师非友,只是一段孽缘。
  
  他修为高过烈炎许多,不见如何动作,已挣脱他双手桎梏,随后身影激退,只留下一道残影在这暗穴之中慢慢溃散。烈炎双手猛然锤上石壁,火花喷溅,但这洞穴深入地底,他这番动作,惊动不了任何人。
  他呆立良久,手指抚过那枚玉简,反复思量,直到手都沁出汗来,终于还是将神识探入查看……
  




6

6、6 ... 
 
 
  三日之后,天帝出关,却得到姬风请罪于云霄殿的消息——他看管不力,被那龙族余孽逃了。
  
  姬风已在殿前跪了三天,神情肃整,身上那黑曜丝织就的袍子仍是纤尘不染,便是发丝,也规规矩矩没有一根凌乱。但天帝看了他,却觉得他仿佛已十分疲惫,心底不由生出一股疼惜来。
  
  “小风,怎么回事?以你的能力,怎么竟让他逃了去?”
  姬风沉默不语,天帝开始反思自己语气是否太过严厉。
  “小风,你先起来。”天帝伸手去扶地上的人,却仿佛扶上一块石头,姬风并未借力起来,反而将身子伏的愈发低。
  “你这是做什么?”天帝诧异。“你且起来,我不治你罪便是。况且他又能逃到哪去,纵然逃至天边,我也将他给抓回来!”
  “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帝君不若就此作罢。”姬风仍然低伏着头。
  “你说什么,”天帝心头泛起一丝怒气,一手勾起他的头,迫使他看着自己,“我还不是为了你!”
  “臣宁愿放弃三觉!”姬风颇有些斩钉截铁般回道。
  天帝勃然大怒,“放肆!姬风,不要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坊!”
  姬风不语,只是脸上绽出一个自嘲般的笑来。天帝只觉得那笑容仿若一根针刺进自己心头,随后一股说不出的怒火占据他脑海,他来不及压抑,已经一掌向姬风打去。姬风不躲不闪,只感觉一股沛然之力将他掀翻在地,他觉得肺腑一紧,喉头一甜,一道血流自唇间缓缓溢出。
  
  天帝这一掌挟怒而出,却未想着伤他,岂知他竟不避闪,连护体真气也收了起来。那鲜血溢出的刹那,他怒气登时消了大半。姬风擦拭干净嘴角,重又恭敬跪在那里。天帝此时发怒也不是,服软也不是,颇为尴尬。他自上而下俯视姬风,慢慢发现他的护体真气时隐时现,明明灭灭,似乎不稳。天帝心里大惊,顾不得其他,一把抓起姬风手腕,只觉得心头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升起来,“你内息怎么紊乱如此?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姬风挣脱不语,冷不防,又被天帝抓住手臂,将袖子掳上去,露出胳膊上斑驳伤痕来,这伤痕是被那透体罡风刮过留下的,“你,你去了那处禁地?”
  姬风苦笑一声,天帝果然了得,竟片刻也不能稍稍瞒过。
  
  天帝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良久,他在殿中大喝一声:“来人!宣朕旨意!彻查凡间界,纵使翻江倒海,也要将他给我找出来!”
  
  “臣愿以命抵之,求帝君放过他。”姬风语气沉缓,天帝却被激起怒火滔天。
  
  “好个‘以命抵之’!”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朕不敢要你的命?你包庇龙族余孽,等同叛逆,朕就是要你上诛仙台也应该!”
  “臣之罪孽,上十次诛仙台也甘愿。”只是这罪孽不是对你,不是对仙界,而是对龙族犯下……
  
  句句被他顶撞,天帝只觉得今日的姬风分外不可理喻。
  “小风,你这是何苦,你到底为了什么?我待你不好吗?”
  “帝君待臣自然极好,”姬风嘴角一勾,竟露出一个有些邪魅的笑,天帝只觉心里一突,“臣自幼生活在黑暗阴霾中,帝君就是那第一道光,唯一一道。”姬风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踱到天帝身前,“这么多年,帝君难道不知,您已是臣心中一道执念。”天帝只觉心神都被他言语内容所摄,看着他一步步动作,竟然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就在这茫然一刻,他忽然觉得唇上一凉,天帝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阵仗,此时却觉得天崩地裂,脑子中轰然炸开,似乎有什么豁然开朗,又有什么蘧然崩塌……姬风沾之即退,却被天帝按住后脑,加深这个吻。
  
  二人俱如被雷霆击中,心神都不知散在何处,竟没发觉天后何时伫立殿中。
  “你,你们!”天后一向温婉的声音变得凄厉愤怒。
  
  天帝霍然惊醒,一把推开姬风。他羞恼不堪,手上就用了真力,姬风毫无戒备,竟被那股大力抛飞,直撞上大殿一根柱子才停住。
  天帝并不看他,也不看天后,只向殿外喝道:“来人,即日革去姬风大将军官职,收回将军府,将其送返洗玉族圈禁!”
  
  多年以后,天帝只能在回忆中苦苦找寻这一吻的味道,那时他才明白,原来他早就在等待这一吻,所以才在等来的时候那样恼羞成怒……那时他亦已明白,因为他的恼羞成怒,这一吻不是开始,而是埋葬……
  
  天帝果然了解姬风,知道怎样的惩罚才最严重。若给姬风选择的机会,他宁愿上诛仙台。
  
  洗玉族的一个狭小院落,唯一的房间内,姬风手脚皆着镣铐,独自静坐榻上。那镣铐通体由玄金所制,上面更刻有复杂纹路,乃是封印阵法,是以,这镣铐锁住手足之余,更兼锁灵力,便是天帝被这东西锁了,也难以脱身。天帝虽下令将他幽禁在此,也只是幽禁而已,这玄金镣铐,就是族内长老会的主意了。
  族中上下,一直将他视作“天罚”、“妖异”,外人只道他因包庇龙族余孽而获罪,家族长老却由天后那儿得知,他实因,因“猥亵天帝”而获罪——果然是洗玉族的污辱!虽不明白天帝为何还不将这“妖异”直接处死,但他总算露了原形出来,洗玉族中诸位长老高层,竟觉得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下了。
  
  每日午时,罪人姬风要到族内化生池,受一番刮骨割肉的“洗礼”。这化生池是洗玉族一个特殊刑堂,罪大恶极的族人,便要送到这池中洗洗澡,轻者掉层皮,重者丧命的也不少。化生池监刑之人是大长老,不巧便是卜算姬风为“天罚”的那个。每日待姬风从池中出来,都要问一句是否认罪。一日姬风被他问烦了,便懒懒回了一句,“大长老自我出生之日起就在等着我死,不若今日遂了您的心。”
  
  而在那凡间地底,一年,两年,十年……烈炎枯坐陋室,便如一块入定的大石。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石壁上,给这暗室镀上一层乳白色光晕。在这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的暗室中,忽然,一团火焰自烈炎眉心逸出。那火焰明明暗暗闪动不止,仿佛十分脆弱,但又偏偏不曾熄灭,它在暗室中飘飘荡荡,便如一个调皮孩童招朋引伴一般,天地间的火元素纷纷奔涌而进,不出片刻,整个暗室都被火焰充斥,而在火焰包围中心的烈炎,突兀地,张开双眼……
  




7

7、7 ... 
 
 
  天帝连日来脾气暴躁,凌霄殿内气氛压抑,人人自危。诸仙亦有所察觉,谁都不敢去触天帝霉头,只有一人例外——天帝刚因为广目等人追查龙族余孽不力的事儿大发一顿雷霆,紫皓真人便不顾天兵阻拦闯入凌霄宝殿,口中还在大呼“救命,救命!”这小老儿素来有些疯疯癫癫,今日怎么发疯发到宝殿来了?
  
  看他风风火火闯进来,天帝正要发怒,却被他的话震住,“帝君救命啊!姬风被洗玉族人缚上断龙台了!”
  
  仙界有两大丧命绝地,一是诛仙台,乃是被天帝判处极刑的人行刑所用。二是断龙台,则是各大家族、山门处理自家大罪之人所用,以天帝之尊也不可妄自插手。
  
  断龙台上,姬风盘膝而坐,双目微合。台下除了洗玉族人,更聚集了不少瞧热闹的小仙,其中不乏多情仙娥,竟先为他洒下泪来。底下自去嘈杂,姬风却沉浸在自己的宁静中,种因得果,他自觉杀孽深重,早就盼着解脱一日。自己当年血腥屠龙,焉能料到今日命丧“断龙台”,倒也死得其所……
  
  这断龙台行刑,需要七七四十九人以仙力注入台下玄奥阵法,激发阵法攒射万箭,万箭齐发,自有一股毁天灭地之力。取名“断龙台”,即寓意肉身强悍如龙族,亦不能在此阵下逃得性命。洗玉族为了此次行刑精锐尽出,催阵四十九人在族中俱是中流砥柱的人物,深厚仙力此时源源不断向阵眼注入,眼看成功在即,忽闻一声劈天裂地般断喝,四十九人竟都被这一喝乱了心神,接着眼前一红,一团火焰竟毫无征兆自眉心钻入,那火焰入体之后不烧骨血不伤筋脉,却是直捣识海,燃毁灵魂!四十九人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便齐齐倒地,瞬息魂飞魄散!
  
  异变突生,洗玉族人团团上前,围住断龙台,台上姬风,也突然双目大睁,与台下那忽然出现的火红身影四目相对。
  “你来了。”惊诧之余,似乎再无别的话好说。
  “我来了。”烈炎目不错神盯着台上那人,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细细描摹。他身外三尺,俱燃着熊熊火焰,如凶神,如恶煞,台下有人惊呼出声,“三昧真火,那是三昧真火!”
  
  洗玉族转瞬间丧去四十九名精英,族长姬尹大骇之余也是大怒,“何方妖孽,速速受死!”他祭起法器便向烈炎攻来,烈炎不躲不避,任那法器袭面而来,却在他身外三尺停住,寸步难进,这时他身体才攸的一动,速度之快竟无人能够看清,只在空间中留下片片残影。众人抽气声中,他已捏上姬尹脖子,姬尹只觉浑身仙力都使不出来,在这人钳制之下竟毫无反击之力。
  
  “手下留情!”姬风不及多想,大喝出声。
  烈炎转过头来,双眼似燃着烈火,“他既将你送上断龙台,你又何必顾念父子天伦!”他说完再不迟疑,手下用力,姬尹的脖子喀嚓一声便断了。
  
  姬风看着父亲身体萎顿倒地,口中喃喃,“何必多造杀孽……”
  
  此时烈炎已与洗玉族人战作一团。他速度神鬼莫测,三昧真火杀人于无形,便是护体真气也强悍无匹,无人可破。虽身处众人合围之中,却毫不落败,犹如恶魔,收割着众人性命。洗玉族人数本就不多,顷刻间竟被他屠戮殆尽。
  姬风忽而仰头长笑,他自失去听觉后,一向与人神识对话,百年中甚少出声,此时笑声半清冽半沙哑,却又数不尽的沧桑悲凉,“可悲,可笑!”他望向台下洗玉族人尸体,那大长老头部正朝着这边,一双怒目圆睁,“你们防了我千年,还是因我而命丧……原来洗玉族果然要因我而灭,‘天罚’之说,原非虚妄……”
  
  他声音渐低,烈炎却跳上台来,直直与他对视,“你灭我全族,如今我也灭了你的,咱们便算扯平吧。”这等惨绝人寰的灭族之事,他说来竟如小儿过家家一般,纵是姬风,也不由心寒。
  
  “我在那地底石窟,想了多年,终究无法恨你。”烈炎继续道,“不仅无法恨——”他话说了一半,眼色却突然一寒,姬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见近万天兵,已密密麻麻将这断龙台围住。当头一人,甲胄加身,竟是天帝亲至。
  
  天帝本是急匆匆为救人而来,不料正看到烈炎发威一幕,他见得姬风无碍,心头先是一松,再看他竟还与这龙族欲孽颇为亲近,心头怒火又起。
  烈炎却战意正盛,又知台下这人,方是自己真正仇家。他以一人面对那万名天兵织就的天罗地网,凛然不惧,“今日倒要看看,这断龙台,断不断得了我这条真龙!”
  
  他说话间,两手挥舞,团团浓烈火焰便向那些天兵攻去。台下天兵毕竟不是乌合之众,开始有些手忙脚乱,很快便适应过来,又使出围剿与车轮战术,一时斗得不相上下。烈炎眼见这些人潮水似的一波一波缠斗上来,恼怒不堪,情急之下现出原身,一头巨大的火龙仰天怒啸,团团火焰在地上炸开,战局登时扭转。
  
  天帝见了此情此景,不怒反喜,龙身庞大,或可横扫千军如卷席,但速度也必然要慢下来,反应迟缓很多。天帝缓缓抬起手,一柄巨大金弓出现在他手上,姬风在台上见了,不由面色大变,欲待提醒烈炎,时机已晚,一道仙力凝聚的金色箭矢,狠狠钉在那火龙一爪上。火龙痛的长嘶一声,龙尾剧烈扫荡,不知多少天兵血脉迸裂而死。
  
  而天帝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仍凝神在那巨大金弓上,弓名裂天,乃是历代天帝的传承法器,威力自是惊人。
  姬风凝望那人那弓片刻,深吸一口气,合拢双目,膝上赫然多出一物来。此物乃是一具灰扑扑的五弦琴,古朴破旧,但此琴一出,底下观战之人哗然色变——原来姬风正是以此琴成名,他弹奏的琴曲可惑人心神,煞是邪异。百年前与龙族大战,他正是凭此琴立下不世之功,旁人所不知的是,当年也正是弹奏琴曲时魂力不继,遭到反噬,才魂魄受损,虽以三觉相补,到底七魂不全,再难操控琴声,是以百年来姬风一直将此琴尘封。他此时仙力被锁,只有魂力可用,也唯有祭出此琴,或可抵挡天帝金弓之击。
  
  怆然琴音在耳边响起时,天帝几乎不敢相信:以残缺之魂弹奏琴曲,攻击自己这个修为远在其上的人——姬风如此行为无异于自戕!
  为了这个龙族小子,他真的连命也不要了吗?天帝心中,痛、怒、悔、怕,种种心绪,不一而足。恍然间竟似真的被那琴音所惑,仿佛又回到初见他那一年,一个瘦弱少年,一双美到极致的瞳孔,一支寂寞琴曲,令闻者心伤……情景转化,又到那日凌霄殿上,将舌头探入他口腔的那刻,那么柔软甜蜜,一吻万年,世间万物就此消逝又如何?迷蒙间,又仿佛看到他自断龙台上望过来,眼中尽是哀求之意,哀求?哀求!是了,他在求他放过那人,放过那条蠢龙,那个该死的龙族余孽!天帝怒气上涌,立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他一清醒,姬风当即遭到反噬,琴弦根根断裂,他力不能支,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烈炎在空中看到他颓唐倒地,凄厉怒吼一声,再顾不得什么天罗地网,直直往断龙台上落下来。落在台上时,他已恢复人身,将姬风抱在怀里,见他眼神涣散,却犹自支撑,向他传音,“逃,越远越好……”
  烈炎从未见他如斯虚弱模样,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心头茫然无措,竟呆呆怔在那里,连天帝近身都毫无反应。
  
  天帝却也奇怪,不趁着这小子发呆一举将其歼灭,反而陪着一起发起了呆。一众天兵僵持在台下,不知该如何动作。还是那胡子邋遢的紫皓真人奔上台来,他胆子也真大,竟在天帝耳边吼了一声,“帝君莫发呆了,再耽误片刻真的没救啦!”
  
  天帝木然转过头来,“救?如何救?”魂魄不似它物,碎一次,自己可以用三觉修补,这碎第二次,便是女娲再生,怕也回天乏力。此时姬风瞳孔中光芒已完全散去,胸膛冰凉,再无半点起伏。恐怕不出片刻,魂魄就要从体内完全逸出,弥散在这大千世界。
  “帝君莫忘了,”紫皓急得抓耳挠腮,“这小子身上还有姬风一魂。”
  “你是说?”天帝眼中透出一丝亮光。
  “以这一魂为引,施展上古秘术,或可聚集其它几魂,日后便有机会重塑魂魄,使他转生。”
  “正是如此!”天帝一合掌,“只不过,”他眉头深深拧起,只不过如此一来,便要留着烈炎的小命,以他身体为鼎,魂魄为引,才能聚得姬风残魂,又要温养不知多少年,才能整合重塑,而重塑之后,因魂魄相亲,姬风必然更难抗拒烈炎,然则自己……
  
  罢了,罢了,天帝不甘一叹,却不再迟疑。
  
  数日后,紫皓真人自蓬莱山通道送烈炎下界。烈炎手握一个碧绿玉匣,那匣子流光溢彩,苍翠可爱,烈炎握着它,便如握着生命中至珍至重的宝物一般,紫皓看了,心中一叹,“他魂魄苏醒之前,你便在下界好好呆着吧。”
  烈炎点头应是。
  “他若醒来,你可别耽误,赶快送上来才是。”紫皓似是不放心,又补充一句。
  烈炎冷冷一哼,若不是天帝势大,自己暂时打他不过,又怎会将姬大哥身体留在他那凌霄宫中?
  “好了好了,你也莫不服气,一切以他性命为重。”紫皓看出他所想,也不再多话,一脚踢在他龙臀,将他送往下界去了。
  
  而云霄宫中,天帝一夜之间两鬓竟生出白发来。他此后在天帝位的近万年中,“御前大将军”之职,一直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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