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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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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目录

自序

历史与财富

 资本全球化的奇迹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

 “数”说“改革开放”年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

 大国崛起:面向全球的中国

 财富、资本与价值观念

制度与财富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过时的“地大物博”财富观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

 农业发展的极限

 太平洋贸易能否带来长久繁荣?

 贸易保护主义会把中国带回哪里?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

产权与财富

 以杨小凯的思路理解产权保护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

 国有制和政府管制真能促进平衡发展吗?——收入机会的政治经济学

 为什么产权明晰可减少环境污染?

 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后结果不会比现在糟

 私人产权是“以人为本”的核心基础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

 房产市场调控的是与非

开放与财富

 跨国产权秩序的历史变迁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

 中国跨国公司如何”跨国”?

 中国企业如何跨国投资?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

致谢

  财富是个永久的话题。在我的老家湖南,农民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把老少留在家乡,自己常年在外打工,日复一日,一年到头就是为了一份糊口的收入,没有剩余财富,在温饱的边缘上活着。在世界另一个半球的美国,盖茨每天也早出晚归,但他不仅吃住都不愁,而且他的财富超过500亿美元,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每年的投资收入也可有50亿美元或更多!财富水平为什么这么千差万别?难道剥削真的是贫富差距的根源?今天的世界里,勤劳是否还是财富与收入的决定性因素?是否还“勤劳致富”?如果不是勤劳,那又是什么呢?—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不管是过去人还是现代人,只要进取心是人之本性,财富话题总会令人着迷,也永远会令人着迷。在这本书中,我们就谈财富这个话题。

  今天,人类创造财富的能力的确是史无前例的高。按照经济史学家Angus Maddison的估算,从公元元年到1880年,世界人均GDP从444美元(以1990年的美元为基准)到900美元,花了1 880年才翻了1倍;而从1880年到1998年的短短118年里,世界人均GDP却翻了5倍多,从900美元上升到5 800美元。中国的经历也类似,从公元元年到1880年间,中国人均GDP从450美元上升到530美元,近2 000年没变!尽管从那以后中国社会动乱不断,但随着晚清洋务运动的深入以及资本全球化对中国的渗透,1978年之后的改革开放,工业化、全球化发展潮流给中国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1998年人均GDP上升到近3 200美元(以实际购买力为准),也翻了近5倍。

财富创造力今非昔比

  当然,这些GDP数字可能太抽象。我们不妨从三个具体角度来看资本全球化对中国的影响。

  首先,个人创造财富的能力发生质变。我们中国人喜欢说“康乾盛世”,指的是清朝康熙、乾隆时期经济发达,民间歌舞升平。既然这样,乾隆朝廷应该是非常富有的,国家也强盛吧?那么,我们不妨算算朝廷到底有多少钱。乾隆中期的1766年,朝廷岁收为4 937万两银子,按照今天1公斤银子为3 600元的价格算,相当于今天的11.4亿美元,这数字当然很大,大得让人晕倒!—不过,那种收入规模可能会让农业社会的人晕倒,而对今天的中国人,这个数字也大,但不会大到晕倒的程度,因为今天一个民营公司的收入可能就比这多。以施正荣于2001年创办的无锡尚德公司为例,虽然公司才6岁,但其2007年的销售收入已高达14亿美元,也就是说,今天一个施正荣控制的收入就超过了当年乾隆皇帝所支配的收入!我不是要说施正荣和乾隆皇帝到底谁的权力更大、谁更威风,那不是我的兴趣点所在,我更关心的是今天的财富和收入创造力是多么高,一个民营企业的岁收就超过当年盛世时期朝廷的岁收,更何况中国今天有数千个像无锡尚德这样的民营企业、上万个同样或更大规模的国有企业。

  其次,普通人的真实收入也翻了几番。伦敦经济学院的马德斌教授和五位同仁对1769年清政府汇辑的《物料价值则例》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历史档案馆做过仔细研究。如果以他们收集的收入和物价数据为准,1769年时,北京建房工人(无特殊技能)的日工资为77个铜钱,即0.077两银子。按当时物价,这相当于一天能赚5.4斤大米,5.6斤面粉,2.9斤肉,2.8斤鱼,7.3斤豆角,0.6米棉布,或者8.2只鸡蛋。这些数字反映了240年前北京普通工人一天的生产能力,或说收入水平。

  今天,一个北京普通工人打一天工,收入至少55元。根据今天的物价,这55元相当于32斤米(是乾隆中期的5.9倍),41斤面粉(7.3倍),9斤肉(3.2倍),11.3斤鱼(4倍),18斤豆角(2.5倍),9米棉布(14.3倍),或113只鸡蛋(14倍)。按照棉布计算,北京老百姓一天的收入相对乾隆时期增长得最多,增加13倍多!按面粉算次之。总之,相对于乾隆盛世时期,中国人的真实收入翻了几番。

  最后,不仅收入的“量”有巨变,而且在生活内容和品质上也有巨变。乾隆时期普通人的消费开支中,75%的钱都花在食物上,这是为了生存、填饱肚子,等于一天忙到晚就是为了活下去。而今天北京人的消费中,只有30.5%花在吃上面。更何况,今天许多消费品是240年前所没有的,比如手机、自行车、汽车、火车、飞机、电脑、电灯、电视,等等。当年,在全中国,乾隆皇帝可能生活得最舒适,但再怎么舒适,在夏天他没有空调,在冬天没有中央暖气。即使有8个人、16个人给他抬轿子,也远比不上今天坐轿车那么平稳。

  空调技术和交通技术也使我们的食物结构不再受季节和地理位置的限制。南方人不用等到秋天、冬天才能吃到苹果,北方人也不用等到夏天去了广东才能吃到荔枝。1986~1990年我在耶鲁读书期间,有一位广州来的同学,他每次拿起苹果就流泪。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他母亲生重病住院,一天突然间她只想吃苹果,而且非要吃不可。他这个孝顺儿子在大夏天,跑遍整个广州城都没能找到苹果。这件事给他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可是,在今天的中国,不要说在广州,就连全国各地的小镇上,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都能买到苹果,未来的孝子不用再为找不到苹果而痛苦了。资本全球化的意义不只是在于收入增加,而且大大扩充了生活、消费的种类与空间。

 

为什么财富创造能力变迁这么大?

  看到过去200多年的变迁,我们会问:到底是什么使人的生存能力、财富能力发生如此大的跳跃,实现了此前几千年所没能完成的事?又为什么即使到今天还是有的国家富,另一些国家穷?财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正是本书想回答的。我想,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财富能力的变迁。

  首先是“深度”。这体现在单位时间所能生产的东西上。比如,原来手工做衬衣,可能要一天多时间才做1件,但是,现在通过机械化生产,加上流水线式的劳动分工和批量制衣,平均一个制衣工人一天能做好50件以上。原来在南方的粮食、蔬菜生产,一年只能种两季,现在有了温室技术,同一亩地一年甚至可以种20季蔬菜。鸡蛋、肉类的生产速度也因机械化和现代技术而大大加快。科学技术对生产能力、财富能力的推动力是以往谈得比较多的话题,这里就不多说了。这方面发展的起始点一般认为在1780年左右,即首先在英国开始的工业革命。

  其次是“广度”。一方面是市场地理范围跨地区、跨国界的拓展,另一方面是消费品、工业品种类与空间的扩大。市场地理范围的拓展为什么能提升财富创造力呢?在湖南的小城镇,一件手工制作的高质量衬衣在当地卖,可能只能卖20元,但是,同样的衬衣在美国卖,可能要卖80美元,近600元人民币。这种差价意味着商机。当中国衬衣可以出口到美国后,不仅湖南的裁缝们要生产更多的衬衣,出口卖到中国各地、世界各地,而且每件衣服的价钱能够提升到100元或更高。所以,和原来只能制作衣服卖到本地(即市场范围只在本地)相比,现在的市场范围已跨地区、跨国界,同样的东西更值钱并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而且能卖出更大的产量,这当然使中国各地的收入水平、财富能力大大提升。对美国来说,这也很好,因为原来要花80美元量身定做衬衣,现在可能只要花60美元。再举例说,像篮球比赛,原来没有电视、电影的时候,不管篮球打得多好,水平再高,也只有在现场的人能看、能欣赏,因此每场球赛的价值有限。现在有了电视、有了全球化的市场,虽然球场上的运动员所要付出的劳动力跟100年前没什么差别,一场球赛也同样是1小时,但是,由于美国NBA比赛在全球有几亿,甚至十几亿的人同时观看,同样一场球赛的价值远远高于过去。所以,姚明一年的收入可以有1 000万美元。如果没有市场在全球范围内的拓展,这种收入和财富是不可能的。由此我们看到,工业革命使人类生产的“东西量”上升,而市场地理范围的拓展使人类创造的东西的“价值量”上升。

  不过,财富创造能力的“广度”力量不只是这些,还包括创新所带来的全新收入机会。像电力、石油、汽车、飞机、电话、电脑、电影、电视、报纸,甚至软件和互联网等,这些现代行业都是200年前所没有的,它们的存在和发展不仅增加财富创造力的“深度”或说“强度”,而且也开拓出全新的收入领域,使财富的容量发生质变,以至于今天中国GDP的85%以上来自这些现代行业。

  以上两个维度大家谈论较多,但常常被忽视的是“长度”,也就是“时间”维度。一个半世纪前,在资本市场、特别是股票市场还没有充分发展之前,一个创业者再成功,不管他是美国的盖茨,还是中国的李彦宏,他都得一年一年、甚至一代一代地等待着实现自己创业成功的果实。所以,原来的世界中,成功的企业家也得等上几代才能成为百万富翁,成为亿万富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有了股票市场之后,股票使得创业者可以将未来无限多年的收入预期提前贴现。这样,盖茨在二十几岁、李彦宏和江南春在三十几岁就能把部分未来收入预期以证券的形式卖掉,这么年轻就成为数十亿美元富翁,而不是要等上几十年、几代!股票和其他金融证券使人们把收入、财富在不同时间之间进行转移配置成为可能,其结果是缩小了过去收入、今天收入和未来收入之间的差别,把未来收入和今天收入之间的距离“长度”缩短了,让预期的未来财富能方便地转变成今天能重新配置的财富。于是,不仅今天可以拥有的财富大大增加,而且也增加了今天的创业资本供给量,使社会今天就能增加投资,这反过来又增加大家接下来的收入机会和财富创造能力。换言之,现代金融证券市场的发展从根本上加快了实现财富的速度,使未来的财富也能转变成今天的资本,从而增加资本总量、加快资本周转速度。这即是现在亿万富翁这么多、过去没有亿万富翁的原因之一,是证券资本市场在过去150年的发展使其变得可能。

  当然,为了使财富能力在“深度”、“广度”和“长度”三个维度上都发挥得好,又取决于一国的制度,包括产权保护体系、契约执行体系以及保障市场交易安全的其他制度。虽然一国在这些维度上的水平可以通过模仿在短期内上升很多(这即为“后发优势”),但要想长久在这三个维度上都建立优势,有利于市场发展和深化的制度资本不可或缺。各国在这三个维度上的差别是其制度质量的最终反映,也是决定国富国穷的核心维度。

  亲临中国和世界在近半个世纪的快速增长,我们今天真的很幸运。比这更幸运的是,我们有着比前人更好、更系统的机会认清财富的逻辑。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今天熟悉的科学技术(“深度”)、全球化(“广度”)和证券制度(“长度”)要么还刚起步,要么还远不成熟,所以,那时的研究者还根本无法想象、更无法看到这三个维度上的深层发展会给人类社会带来何种奇迹,他们更不可能充分理解资本化以及资本全球化的终极影响。而我们比他们幸运,因为我们能亲身体验财富的逻辑。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1)

  虽然电视剧《大国崛起》的制片人和导演都没有这么说,但实际上横穿近代大国的主旋律应该是资本全球化与制度同质化的力量。资本全球化促进制度同质化,后者反过来又促进前者的深化,一个个大国崛起的故事是资本全球化奇迹的具体表现,中国今天的经济成功也是这种奇迹的继续,是过去500年资本全球化进程带给中国的礼物。

  就以施正荣及其创建的无锡尚德为例,施正荣的财富故事正在激励新一代创业者,由此引发的创业精神也在推动新一轮经济增长。虽然无锡尚德于2001年才成立,但到2006年收入已近6亿美元。这些数字背后包含着什么历史?其意义又在哪里呢?

  我们常说18世纪乾隆盛世是近代中国的鼎盛时期,到处歌舞升平。如果把无锡尚德跟盛世时期的乾隆朝廷相比,谁的收入更多呢?以1766年为例,那年朝廷的财政收入是4 937万两银子,如果按照今天1公斤银子为3 600元的价格算,相当于今天的11.4亿美元,比尚德2006年的销售收入多,但低于它2007年的收入。也就是说,当年一个盛世朝廷的岁入还顶不上一个只有6岁的民营公司—无锡尚德!乾隆皇帝一年可以花的钱并不比如今施正荣的尚德要多,更何况施正荣自己还有29亿美元的财富。所以,虽然乾隆是盛世皇帝,但他的财富以及能控制的开支却不如今天一个施正荣!

  如果把施正荣跟1838年或者1848年时的道光皇帝相比,施正荣的处境就更好了,因为1838年的朝廷财政收入是4 127万两银子,到1848年下降到3 794万两银子,都比乾隆时期低,更低于尚德2007年的收入。

  在今天的中国,像尚德这种规模或更大的公司有数千个,甚至上万个,物质生活状况超过乾隆皇帝、道光皇帝的个人也不少。所以,如果跟过去比较,不只是中国的经济规模、增长速度史无前例,不只是中行、工行上市融资规模破世界纪录,而且还会看到众多个人的生活条件和财富水平要比100多年前的皇帝更优越。

  到底是什么给中国带来了这么多奇迹?为什么2001年才38岁的施正荣仅仅花了6年时间就成为拥有29亿美元的富豪?这个世界能创造如此奇迹,原因当然很多,在这里我们至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讲。

  第一大原因自然是中国的改革开放。按照中国政法大学丛日云教授的话说,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给老百姓应有的自由谋生空间。—这些年的经济成就表明,这么简单的一点制度改革便能释放出如此多的经济动力,稍微放开一点私有产权就能带来如此大的激励!施正荣为自己创业,效果就是不一样!

  中国的开放不可或缺,没有开放,无锡尚德的太阳能设备就无法出口,就不能出口到德国、日本和西班牙。但是,单单是中国一相情愿地开放还不够,在中国海军、空军实力都非常有限的情况下,为了让载满尚德太阳能设备的出口货船在公海里、目的地社会中畅通无阻,不被海盗抢劫,不被当地暴民无理乱杀,世界秩序还必须是以规则为基础的,而不是野蛮暴力当道。想当年西班牙、荷兰以及后来的英国人从事跨国贸易的时候,他们在各地面对的是异质文化、异质制度、异质社会,其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没有保障,他们只好求助于原始的野蛮暴力,以此来保障自身的安全。那时的跨国贸易成本有多高就可想而知了。等中国1978年开放时,世界秩序经过近500年的构建和演变已不再以野蛮暴力为基础,不仅原来没有法律或者法治的国家已基本在建立法治体系,而且各国的法律、政治制度已经相当的同质化,大致都基于英美法系或西欧大陆法系。特别是在商法、公司法和证券类法律方面,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各国基本都在仿照美国的相关法律。各国制度的同质化趋势是如此之强,以至于哈佛大学的福山教授下结论说是“历史的终结”,既然大家都在采用类似的制度,以后就没有什么异国历史可言了!制度的同质化使各国的商业贸易与合同规则越来越趋同,使跨国贸易成本大大降低,使跨国市场加速深化。结果是,不论尚德是在无锡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它生产的太阳能设备都可卖到世界的任何地方,而且整个交易、运输过程的成本很低,让尚德的出口市场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因此,制度同质化是尚德奇迹的第二大原因。

  第三大原因是在资本全球化带动下的“西技东渐”。换言之,尚德的发起和快速增长靠的是现代工业制造技术,那么今天中国得以奇迹般增长的工业技术又是从何而来的呢?这就得追溯到鸦片战争和之后的洋务运动,如果没有鸦片战争后的开放以及资本趋利的本性,到2001年时中国工业化的程度可能也不会高。正是国际资本的趋利动力,把西方自1780年开始的工业革命成果逐步带入中国,使中国今天才有可能成为工业化国家,使尚德变成世界上最大的两家太阳能设备制造商之一。我们可能会指责国际资本的趋利本性,但退一步想,如果没有利益的驱动,谁免费把工业技术送来呢?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2)

  当然,最后还需要国际资本市场的支持,如果没有创业投资基金、私人股权基金对尚德上市前的投资,尚德的上市可能不会那么成功,其规模也难以增长得那么快。特别是在纽约上市之后,尚德的融资渠道被大大拓宽,出口的市场地位、行业地位得到空前的稳固。有了这些,尚德在2007年的销售才有可能突破12亿美元,超过乾隆朝廷、道光朝廷的财政收入!所以,是各国制度的同质化、资本的全球化以及中国的改革开放造就了像尚德这样的经济和财富“奇迹”。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1)

  165年前的鸦片战争迫使中国对外开放,开启了漫长的现代化历程,从洋务运动、走向共和、到“五四”运动,再到1978年邓小平的“新”改革开放,其间经历了多次中断,但最终都没能阻止资本全球化对中国的影响,到今天中国已成为全球化的主角之一。“西风东渐”165年,结果到底如何?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已不是问题,资本全球化和制度同质化显然已经带给中国翻天覆地的正面变化,但我们还是想通过具体数据或事例,对这种变化进行量化,以便更清楚地理解过去一个半世纪对中国的影响。

  在《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一文中,我们聚焦在施正荣的无锡尚德公司上,虽然像这种规模的公司在今天的中国有成千上万个,已越来越普遍,可是,当我们把无锡尚德2007年的收入跟当年乾隆朝廷的财政收入作比较时,发现两者不相上下。由此看出,165年“改革开放”已使我们创造财富的能力达到历代王朝不敢想象的水平:虽然无锡尚德于2001年由施正荣个人创办,但2007年的收入已达12亿美元,跟1766年乾隆朝廷的财政收入相当。也就是说,如果把今天中国的这些公司都加起来,它们的年收入相当于当年盛世朝廷的千万倍。

  在把无锡尚德跟乾隆朝廷的收入作比较时,上次我用的是“银本位”价值标准,也就是像经济学教科书惯用的那样,用一种实物作为跨时间、跨空间的价值评估基准。实物跟纸币不同,纸币可能因发行者不讲信用,滥发钞票,使此时的钱跟彼时的钱无法相比。但以实物作价值基准,除了成色掺假、实物使用价值改变之外,一两足银就是一两足银,不会因时间而改变。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历朝习惯以银子为通货,人们对金银的保值功能最信得过。

  所以,按照今天的银子价格算,1766年乾隆朝廷的4 937万两财政收入相当于今天的11.4亿美元,低于无锡尚德2007年的12亿美元收入。基于“银本位”价值标准,今年施正荣控制的开支比当年乾隆皇帝的要多。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一文发表后,不少朋友质疑:怎么可以用银价将当年乾隆的银两收入换算成今天的价值?这样换算后的钱跟今天施正荣公司的收入可比吗?因为工业化已使银子本身的价值今不如昔,因为今天的生活费用与240年前不同……

  换种标准比较施正荣与乾隆

  那么,如果不是以银价算,而是用别的价值基准,1766年乾隆朝廷的4 937万两银子的财政收入跟2007年无锡尚德的12亿美元,到底谁的价值更高呢?我们先以中国人不能没有的大米为价值本位,看看谁的收入更“值”。为做到这一点,我们先要按1766年的米价,把4 937万两银子换成当时等值的大米斤数;然后根据今天的米价,也将12亿美元换成等值的大米斤数,看哪个值更多的大米。

  最近,伦敦经济学院的马德斌教授和他的5位同仁(Robert Allen、Jean-Pascal Bassino、Maison Franco-Japonaise、Christine Moll-Murata、Jan Luiten van Zanden)做了一个题为《Wages,Prices,and Living Standards in China,Japan and Europe:1738~1925》的大型研究项目,比较自1738年后中国、日本与西欧的物价、工资和生活水平变动情况,其中关于中国的部分,他们主要用到1769年清政府汇辑的《物料价值则例》,这是乾隆时期最大、最系统的全国物料价格和收入数据库。对于《物料价值则例》中缺少的物价数据,像鸡蛋、棉布价,这些作者选用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于1745~1754年间对北京、广州的市场调查数据,这些资料至今还保存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历史档案馆中。下面,我们就以马先生等作者文中的1750年至1769年间北京的收入和物价数据为准,对乾隆朝廷的财政收入作换算。

  在乾隆中期的北京,1 000斤大米的价格是14.18两银子。那么,4 937万两银子的财政收入相当于34.8亿斤大米。而今天北京的米价1斤1.4元左右,无锡尚德的12亿美元相当于68.1亿斤大米,差不多是乾隆朝廷收入的两倍!谁的收入更多就一目了然了。

  如果按肉作价值本位算会如何呢?乾隆中期在北京,27两银子可以买1 000斤肉,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18.3亿斤肉。今天北京的猪肉价为5元左右,12亿美元相当于19.2亿斤肉。按照肉的估值基准,乾隆朝廷的收入跟今天无锡尚德的差不多。

  由于小麦需要磨碎,机械化的结果使今天的面粉价格比240年前低更多。如果以面粉为基准,无锡尚德的收入会显得更高。乾隆中期,北京1 000斤面粉要13.74两银子,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35.9亿斤面粉。今天,北京面粉是1斤1.1元,12亿美元相当于87.3亿斤面粉,是乾隆朝廷收入的两倍还多。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0

  洋务运动开始引进的工业化对棉布、纺织品的价格影响最大。乾隆中期,北京1 000米棉布要122.2两银子,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4.1亿米棉布。今天,北京的棉布1米在5元左右,无锡尚德的12亿美元相当于19.2亿米棉布,差不多是乾隆朝廷收入的5倍!

  按什么实物算乾隆朝廷的收入比施正荣的高呢?对乾隆朝廷最有利的价值本位是鸡蛋。小时候在湖南农村,来贵客了,母亲会以煮鸡蛋招待,这算是高等待遇了,所以,多少收入能买多少只鸡蛋,是个很真切的价值基准。乾隆中期的北京,9.4两银子可买1 000个鸡蛋,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52.5亿个鸡蛋,这么多鸡蛋,让我母亲听了一定会晕倒!相比之下,今天北京的鸡蛋大约是0.4元一个,12亿美元相当于240亿个鸡蛋,差不多是乾隆朝廷收入的5倍!

  在18世纪中叶,北京的豆角大约是1 000斤要10.5两银子,4 937万两银子就相当于46.9亿斤豆角。按今天豆角2.5元1斤算,12亿美元可以买38.4亿斤。所以,以豆角作价值本位,乾隆朝廷的收入会显得多一些。

  我们当然可以用其他食物或日用品作价值基准,来判断乾隆和施正荣的收入高低,但基本的结论如下:第一,如果采用银子这种相对中性的价值基准,无锡尚德2007年的收入略高于乾隆朝廷。第二,如果是以大米、面粉这样的生活必需品换算,由于今天政府对这些价格严格管制,使粮食类价格相对低于乾隆时期(至少根据银价折算后如此,代价是牺牲了农民的利益),这就使无锡尚德的收入远高于乾隆朝廷的收入。第三,如果按受到工业革命影响较大的棉布、制造品作价值本位,今天这些东西远比乾隆时期便宜,无锡尚德的收入就显得更高了。第四,相反,豆角类的东西受工业化的影响较小,政府对其价格管制也少,这些东西的市场价格今天反而高于乾隆时期,如果以这些物品作价值本位,无锡尚德的收入就没有乾隆朝廷的银两收入那么“值”了。

  假如用一篮子消费品作价值本位

  不过,以食物、日常用品作价值基准也有问题,毕竟人的食物需要有限,就像在我给女儿讲“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525.2亿个鸡蛋”后,她说“谁发疯要这么多鸡蛋”,反而让她从此对鸡蛋倒了胃口。所以,另一种做法是用一般人的各种消费需要的组合作价值基准,以收入相当于一篮子生活必需品组合的倍数,来判断该收入量的生活价值。

  按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调查,18世纪中叶,北京人1年的吃、住、行大约需要7.9两银子。也就是说,4 937万两银子相当于626万人1年的生活费。

  根据北京市统计局的资料,2006年北京人均消费支出是13 244元,按照这种消费水平,无锡尚德的12亿美元可以供123万北京人生活1年。所以,根据一篮子消费品的标准,无锡尚德的收入价值远低于乾隆朝廷的。不过,这13 244元消费支出不只包括食物等生活必需品,更多的开支是非生存必需的。

  所以,这种价值本位的问题也很大,乾隆时期的一篮子消费品中,75%的钱都花在食物上,这是为了生存、填饱肚子。而今天北京人的消费中,只有30.5%花在吃上面。更何况,今天许多消费品是240年前没有的,比如手机、自行车、汽车、火车、飞机、电脑、电灯,等等。当年,在全中国,乾隆皇帝可能生活得最舒适,但再怎么舒适,在夏天他没有空调,在冬天没有今天这样的中央暖气。他有8个、16个人给他抬轿子,但那也会很颠簸,远比不上今天轿车那么平稳。

  外来的空调和交通技术也让我们的食物结构跟季节没关系,南方人不用等到秋天、冬天才吃到苹果,北方人不用等到夏天、只有到广东才能吃到荔枝。资本全球化的意义不只是收入增加,而且大大扩充了生活、消费的种类与空间。

  所以,用一篮子消费品来评判同一时代不同地区间的收入水平,其意义很大;但依此评估不同时代间的收入,问题就很严重,因为今天的一篮子消费品跟昔日的一篮子不是同一回事。今天一篮子消费品的不同,这本身就是进步,当然也证明“改革开放”165年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好处。如果我们以这种因进步而动态变化的东西作为价值基准,那么再大的变化也会被内生成为无变化了。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0

  改革开放给每个人带来好处

  将施正荣与乾隆比较,可能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资本全球化只让部分人先富起来,没有给普通老百姓带来什么实惠。

  实际情况并非这样。为看到改革开放对一般人的影响,我们继续采用前面讲到的实物价值基准,比较不同时期普通人的收入高低。据《物料价值则例》记载,1769年,北京建房工人(无特殊技能)的日工资为77个铜钱,即0.077两银子,按当时物价,这相当于一天能赚5.4斤大米,5.6斤面粉,2.9斤肉,2.8斤鱼,7.3斤豆角,0.6米棉布,或者82只鸡蛋。这些数字反映240年前北京普通工人一天的生产能力,或说收入水平。

  据马德斌以及同仁的研究,北京、广州等地普通工人一天收入的实物购买力,从乾隆中期一直上升,到1790年后达到顶峰,之后开始衰退。到太平天国、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降到最低,大约是乾隆中期实物购买力的一半。第二次鸦片战争失败后,1860年中国才真正开放,洋务运动或说第一次改革开放才真正开始,从工业技术到金融技术、到现代学术、政治、文化等全方位引进,资本全球化卷入中国。从那以后,普通中国人一天劳动所得的实物购买力重新回升,到清末、民国时期慢慢地向乾隆中期的水平靠近。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尽快改变国家贫穷落后的局面,党和政府带领人民进行了长期艰苦曲折的探索,直到1978年,邓小平重开改革开放,资本全球化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挖掘中国的财富潜力。今天的收入水平如何呢?我们还是按北京普通工人多工作一天的边际收入算,打一天工的边际收入大约55元。根据前面讲到的物价,这55元相当于32斤米(是乾隆中期的5.9倍),41斤面粉(7.3倍),9斤肉(3.2倍),11.3斤鱼(4倍),18斤豆角(2.5倍),9米棉布(14.3倍)113只鸡蛋(1.4倍)。按照棉布计算,北京老百姓一天的收入相对乾隆时期增长得最多,增加了13倍多!按面粉算次之,而依鸡蛋价值基准算,两个世纪里收入增长40%。总体而言,新的改革开放二十几年,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水平,不仅相对“文革”时期翻了许多倍(依鸡蛋价值基准,翻了10倍),而且相对于乾隆盛世时期也平均翻了几番!

  “文革”时期,买一辆自行车、一只手表要花120元左右,需花掉整整4个月的工资。到今天,同样这些制造品的价格可能没变,但一个普通工人1个月的工资可以买8辆功能更多、设计更好的自行车,真实收入和生产力提高了31倍。按照肉本位算,真实收入也提高了5倍。

  农村的情况如何?关于1949年前农村的收入和物价,我们这里暂且不谈。但可以把今天我湖南老家跟“文革”时期相比。由于农民的自留地以及其他非货币收入历来占很重要的分量,这些收入一般难以估算精确。所以,像前面一样,我们用“多劳动一天的边际收入”来判断农民的收入能力,也就是,过去多劳动一天跟今天多劳动一天,收入差别如何。这让我们不必估算农民的全部收入。“文革”时期,村里农民多下地劳动一天能赚0.15元,相当于一天劳动能买3只鸡蛋,劳动4天才够买1斤肉,3天才能买1斤鱼。那时农民的真实收入水平远低于太平天国时期北京普通工人,更低于乾隆中期北京平民的收入水平。

  今天,村里农民多做一天工,能赚20元,相当于一天能赚50只鸡蛋(比“文革”时期高16倍),4斤肉(高15倍),5.7斤鱼(高16倍)。以食物作价值基准,我们看到,即使是在社会底层的农民,改革开放也使他们的实际收入水平增加了许多倍。

  为什么老家的农民也能得益于开放呢?这跟整个价值链有关。出口行业收入增加后,一方面它们需要更多工人,这为各地农民提供了就业机会;另一方面,这也使出口企业的员工收入增加,对餐饮业、服装业、蔬菜鱼肉等各类吃、住、行产品和服务的需求也会增加,这些行业反过来又会给在村里、村外的农民提供直接或间接的收入机会。按照这些价值链追下去,我们会发现,即使没有离开家去外地打工的农民,也会间接从开放得益。另外,这些年也改革了农村的生产以及产权、土地权模式,这些市场化举措就更直接对农民产生积极影响。

  当然,如果以教育成本、医疗成本为收入价值基准,由于这些费用近年增加了许多倍,农民的实际收入能力反而下降了。不过,这是正常现象,因为在整个社会的收入增加后,劳动力成本必然上升(否则就不叫人们的收入在增长了),而提供医疗和教育服务的劳动力大多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们的收入增长速度应该高于从事简单体力劳动者。换言之,由于医疗和教育行业属于高级劳动力密集的服务行业,在社会平均收入增长的时候,这些服务业的成本增长速度必然高于农业和工业的收入增长速度。随着经济进一步增长,今后的趋势只会继续如此,以人工为主体越多的服务行业,其真实价格会越来越高,而制造品会越来越便宜。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0

  我们应该承认,农村教育和医疗在“文革”时虽然便宜,可学校条件差,不教知识,学生还整天下农场劳动,学校应该给学生发工资才对(亦即学费为负数)。赤脚医生听起来浪漫,但医疗水平就是另一回事了,跟今天农民自己去药店买药自治几乎没什么区别。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农民不仅可以在当地就医,也可通过高速公路和铁路到城市就医,费用是增长很多,但另一方面,就医的选择空间也多了,这说明福利提高了。—我不是说现在的医疗服务结构、教育设施结构已经合理,或说对农民公平了,远非如此。过去50多年里,在教育和医疗投入方面,从来就是歧视农村,甚至以农村养城市。所以,每次让农村获得资源和收入的机会向着本该有的国民待遇靠拢一点,农民的福利就能增长很多。

  受益于改革开放,到今天,虽然农民真实收入在过去二十几年增长了许多,但农民的生活还非常苦。不过,如果我们假设一下,设想自洋务运动开始,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没有受到诸如战乱等的被迫中断,而是一直像过去二十几年那样让资本全球化的力量主导中国,那么农民的生活条件今天会如何?那些战乱等多次中断了农民改善生活的进程,户籍制度、就业身份歧视、教育身份歧视、制度化的城乡歧视与地区歧视等制约了农民发展的机会,进一步改革开放才是解放农民的途径。

  认识资本全球化、制度同质化的好处

  从表面看,好像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开放”、市场化发展只是让少数人受益。但实际上,在中国创造出像施正荣这样的亿万富翁的同时,他们的财富创造过程也是给更多大众创造就业机会、收入机会的过程,通过价值链、产业链上的一环一环,将财富和收入传送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这就是过去二十几年里社会底层的真实收入也增长了许多倍的原因。

  虽然因为可以花钱的项目和内容比乾隆时期、民国时期、“文革”时期都多了,让我们总感觉钱不够,总还有更多生活内容需要钱,但有这么多新选择、新生活内容,这本身也证明了资本全球化的奇迹,生活更好了,在追求更高境界,这本身就是进步。人生除了温饱之外,还有更多、更新、更广阔的物质和非物质的生活体验。恰恰是由于这些前所未有的物质和非物质的人生体验,不只是施正荣,而且还有我们中间的许许多多人,比乾隆皇帝过得更有意义。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1

  小时候,我们常说:“长大了我要去看世界!”有幸的是,随着1978年的改革开放,那种愿望真的实现了,我们看到了花花世界,看到了高楼大厦。可是,在那表面花花世界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今天的世界?这些问题可以按我们习惯的意识形态去理解,也可以完全换个角度去理解。但不管怎样,一些基本的事实是不会变的,比如,从民族情结层面看,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开放使中国一下子崛起,说明我们中华民族有多么伟大。可是,改革开放在中国近代史上并不是第一次,晚清洋务运动、国民政府都曾经持续尝试过改革开放,但那两次除了为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改革开放打下基础之外,每次都不成功。为什么?或许,我们会很快下结论说,是因为那时候制度腐败、政府腐败无能,等等。这类一般性的指责可能都对,对这些我们在这里暂且不谈。但有意思的是,中国这二十几年的成功恰恰是发生在走出计划经济体制框框的过程中,而且是每当离计划经济、行政管制远一点,经济发展就更快一点。这就奇怪了,同样是要走出当时的旧制度框框,但晚清的改革开放没成功,国民政府的改革开放也没成功,而最近二十几年的却恰恰成功,况且这种成功是发生在整个中国社会的传统道德、诚信与社会结构都遭受重大变迁之后。那么,到底如何解释这些现象?是不是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真的与以前不同?今天的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难道今天的中国人就真的比历史上的中国人更聪明吗?

  说到这里,不由得让我联想到炒得沸沸扬扬的“仰融诉辽宁省政府”一案(以下简称“仰融案”)。在通过国内法院诉讼无果之后,仰融以美国永久居民(绿卡)的身份及其妻子以美国公民的身份于2003年8月,在美国联邦法院起诉辽宁省政府侵占其财产。按美国许多州的法律,夫妻任何一方的财产即是双方的共同财产(婚前签约排除的财产另当别论),因此,侵占仰融的财产即是侵犯其妻(美国公民)的财产权。再加上所涉及的产权又是以在纽约上市的华晨汽车的股份为核心,因此,美国联邦法院认定其有管辖权,受理了该案。到目前为止,辽宁省政府似乎不打算出庭应诉,理由是美国法院无管辖权,或是打算以国家主权抗辩。这里,我们不对本案中的诉讼事实问题作任何评论。我们只是关心,像这种跨国产权纠纷如果发生在200年前、100年前或者是50年前,当时的处理方式会如何呢?跟以前比,今天的这种以诉讼方式解决海外产权纠纷是更“合理”了,还是更无法接受?辽宁政府到底该不该应诉?—带着这些问题去回顾一下近代世界的历史变迁,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今天的世界,也可使我们的国际行为更符合“国际惯例”。

  晚清时期的世界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被迫打开国门、停止了明清断断续续几百年的海禁。随后开始的洋务运动,启动了近代中国第一次改革开放,但除了清廷本身的制度问题外,那次改革开放也生不逢时,所处的世界环境使当时的清政府即使想要利用人口众多、劳动力廉价的国情把中国转变成“世界工厂”,那也不可能,更何况那时的清政府离这种“远见”还很远。

  首先是运输技术和通讯技术上的困难。正如以前讲到的,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火车主要兴起于19世纪后半叶,在英国、美国等早期工业化国家如此,在中国则更是如此。尽管晚清兴建了部分铁路,建设了有限的内陆运输能力,但低下的海运能力无法支持“世界工厂”所必需的规模跨国运输容量,大容量、低成本海运能力在世界范围内出现还是二战期间才有的事。空运在当时更是无从谈起,第一个试飞成功的飞行器到1903年才出现。虽然电报发明于1844年左右,但其信息传输能力毕竟有限、成本也太高。电话于1886年在美国发明,但其普及使用也是后来几十年的事情。因此,洋务运动期间,李鸿章、张之洞等人再有远见,也不能超越当时技术上的局限,更何况当时国人的技术教育还无从谈起。

  抛开技术条件不管,当时的世界贸易秩序也使晚清政府无能为力。我们以前谈到,在欧洲于16世纪开启大西洋、印度洋贸易之前,国与国之间的贸易交往主要发生在亚太地区(以宋朝和明朝早期的中国为轴心)和西欧列国,以马车陆运为主,在当时的中国虽已有海运,但规模和容量都非常有限。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后(也恰恰是明朝海禁的年代里),虽然在欧洲、美洲、非洲和亚洲之间的海洋贸易与国际交往越来越多,但总体来讲跨国界的交往和贸易还是很有限。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1

  比如,1500~1600年间从欧洲大陆发往中国、印度等亚洲国家的船只数量总共约为770次,平均每年7.7次。1600~1700年间,共有3 161船次,年均31.61船次;1701~1800年间,共有6 661船次,年均66.61次。这些包括了发自欧洲各国、驶向亚洲任何国家的船次。加上那时候的海船全为帆船(蒸汽机船是在19世纪20年代发明的),每艘船的载重量平均为500吨左右。也就是说,截至1800年,从欧洲海运到亚洲的年物流量约为4万吨左右。从1500~1800年间的国际贸易基本都是农作物、香料、茶叶,还有就是金银等贵重自然物。

  那些年代的技术条件限制了各国之间的往来。在那种环境下,国际贸易纠纷、海外产权纠纷的解决方式也很简单:用武力。那时并无正式的国际法可言。虽然伦敦、阿姆斯特丹、纽约到1800年都已经有了股市,但股票投资还不成气候,因此那时候的海外产权主要以两种形式体现:海外直接投资项目和债务。保护海外产权的方式也主要有两种:要么投资者自己有军队,要么由投资者所在国的政府派军队去夺回产权。

  以当年海洋贸易最有代表性的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例,该公司成立于1600年12月,其宗旨是从事印度洋和大西洋贸易。从一开始,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船只都有重兵压阵,在当时没有任何国际法、国际法院,也没有多国公认的“国际惯例”,跨国贸易公司的利益都只能由“枪杆子”打出来,并由“枪杆子”来保护。在最多的时候,东印度公司自己拥有一支26万人的军队(包括海军和陆军),大约是英国皇家军队的两倍。其他诸如“弗吉尼亚公司”、“麻省公司”等也都有自己的军队。这些军队的作用一方面是为海运护航,甚至用军队帮助强行开辟新的市场,另一方面为公司在海外的工厂等产权作保卫。

  除了外贸公司自己的军队之外,国家军队也经常被派去为本国公民在海外的产权效劳。在19世纪中叶之前,英国、西班牙、法国、德国在海外的财产主要是以殖民地为主,直接投资项目也都在殖民地。因此,其军队也主要是为维护殖民地、为其工业品开辟新市场服务。但是,随着拉美国家于1820年前后相继独立,这些新独立的国家在财政上面临巨大的困难。因此,新成立的墨西哥、智利、委内瑞拉等拉美政府不得不向西欧银行和投资者借债。到1850年左右,拉美等国家政府与企业发行的外债越来越多,赖账的出现就成为一种必然。

  在今天讨论公司债务时,我们一般认为,如果一个公司资不抵债,那么该公司可进入破产程序,要么由债主把公司合并掉,公司归债主;要么将公司的资产拍卖清仓,把拍卖所得给债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债主的主导下,将公司管理层换掉并对其业务模式进行重组。可是,当债权方是外国人或外国公司,而欠债方是另一主权国的政府或者公司时,以上所述的任何一种对坏债的处置方式都行不通。因为一方面在20世纪之前没有成形的、公认的国际法,没有国际法庭;另一方面这些债务方国家又总会以主权为由作抗辩。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形成某种强制性的跨国合约、债务和产权的执行机制,跨国借贷、跨国投资、跨国贸易就无法进行。

  在不存在“世界政府”或“世界警察”的情况下,直到1907年仍被普遍认可的一种执行跨国合约、保护海外产权的方式还是使用武力,以强制性武力来维护国际经济秩序。于是,那些弱小的国家对国际秩序无发言权,而那些军事强大的国家都把“武力执行合约,武力保护产权”看成是债权国必有的一种权利。因此,当一个国家因另一国家的政府(或公司)赖账或者侵占其在海外的产权而发动武力攻击时,其他国家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例如,1838年墨西哥政府因无足够收入而宣布停止支付欠法国投资者的债务,随即法国派海军赶往墨西哥讨债。1861年,墨西哥政府又决定停止支付拖欠英国、法国和西班牙公民约8 000万美元的债务,结果在1862年1月英国派遣700名海军士兵,法国与西班牙共派8 500名士兵赶到墨西哥的Vera Cruz港城,攻打墨西哥。几个月后,英国与西班牙发现法国军队的目的远不只是为了向墨西哥讨债,更主要是想把墨西哥占领为其新殖民地。于是,1862年4月英国与西班牙撤回军队,而法国在墨西哥则一直占领到1867年。

  从1820年到1914年,英国在拉丁美洲共动武40多次,其中有26次是以其公民产权受到侵犯或者是以债务国赖债为由。比如,因其海外财产受到侵占(包括工厂、银行、铁路等),英国派军队于1868年攻打乌拉圭,于1891年进攻智利等。在亚洲,同样是以保护其产权利益为由,英国分别于1840~1842年、1856~1858年攻打我国(即两次鸦片战争)。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1

  当国际游戏规则是以武力的强弱而定的时候,那种世界只能是强国的世界,海外投资和海外贸易的安全度完全取决于投资者自己或国家军队的强弱。在那种环境下,晚清洋务运动的经济效果可想而知。首先,晚清的改革开放不能像今天那样靠制造业出口来发展中国经济,即使抛开技术的局限性,晚清没有足够强大的海军为其外贸提供支持。于是,洋务运动的重点之一是发展军力,但是在没有经济实力的情况下,军力发展又从何谈起?这样一来就进入了一个熟悉的怪圈:无军力则没法开展外贸,无外贸又使自然资源相对缺乏的中国难以发展经济实力,无经济实力又反过来使军力无法增强。虽然外贸不是发展经济的唯一途径,但过去200年里强大起来的国家,每个都与外贸息息相关。

  历史性的转变

  以武力决定贸易与产权规则的国际秩序,在20世纪初开始受到挑战,其中的导火索事件发生在1902年12月,当时英国和德国为讨债向委内瑞拉联合发动军事进攻,英德海军封锁了委内瑞拉的5个主要港口,打沉了3艘战舰并轰炸其港口设施。之后,委内瑞拉被迫同意由刚成立的海牙国际法院为债务纠纷作仲裁。结果,海牙法院的裁定是:不仅英德有权以武力讨债,而且在所有债权国家中谁愿意动武讨债,谁就享受优先债权。也就是说,谁动武,谁就应该先得到偿还。这等于是鼓励各资本输出国用武力解决海外产权纠纷。

  那次仲裁结果在拉美引起了轰动。当时阿根廷的外交部长Luis Drago,随即从法律的角度写了一篇长长的反驳文章,并将其送到阿根廷驻美国大使馆,要求其大使将文章送交美国国务院。Drago指出,以往的惯例是:当一主权国拖欠另一主权国的债务不还时,债权国有“权利”向对方动武。他认为这是荒唐的,因为一国动不动武完全是一种政策选择,而不是法定权利;更何况因讨债而对另一主权国动武侵犯了后者的国家主权。他认为,除了自卫之外,任何国家无权对另一主权国动武。当债权投资者的权利与另一国家的主权相冲突时,他主张后者显然应该优先。

  律师出身的外交部长Drago用法律逻辑争论外交问题,让同是律师出身的人很能接受,而美国国务院和其他政府部门又主要是由律师出身的官员在运作(包括当时的国务卿也是如此),因此,Drago的观点在美国和拉美国家得到了广泛认同。

  有意思的是,尽管国际惯例随着国家之间交往的增加在逐步形成,但国际法在那之前从来没正式成为法学的一门分支学科。世界上第一个以研究国际法为宗旨的学会,直到1873年才在比利时成立。美国的第一个国际法学会(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ternational Law)成立于1906年,在此之前美国大学的法学院里没开设过任何专门的国际法课程。可以说,在以武力当道的世界里,国与国间的法律框架不太容易形成,也不太会被当回事。

  另一个意义重大的变化是,到1900年左右,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派遣学法律出身的人做外交官。这在美国和拉美国家并非新鲜事,但对欧洲国家而言,外交官的选拔历来以家庭出身与个人财富而定。但到了19世纪末,欧洲国家也开始注重选用有法律背景的人做外交官。这在很大程度上为外交政策与外交文化更注重法律和程序规则创造了条件,也直接促进了国际法的发展并增强了其重要性,对国际秩序的“法律化”贡献甚大。

  于是,当第二届海牙国际和平会议于1907年6月召开时,参加会议的各国代表中律师出身的占多数。美国代表团共有9人,只有两人不是律师出身,其他成员(包括团长)要么以前是法官,要么是律师出身。英国代表团团长做过10年法官,有丰富的法律知识与经验。德国的首席代表也有多年的律师经验,其副团长则是一位有名的法学家。法国代表团也类似,它的团长研究过法律,副团长曾是巴黎法学院教授,也曾是法国外交部的法律顾问。其他参会国,比如奥地利、俄国、荷兰、比利时、阿根廷等国的首席代表均是在法律方面造诣很深的专家。

  参加1907年第二届海牙会议的各国代表多半是具有法律背景的人,这一事实非常重要。正因为如此,在会议期间,由美国倡议的关于解决跨国债务纠纷的协议最后得以通过。根据该协议,任何债权国不能以武力去另一主权国讨债,而是要求债务、债权国家双方首先必须寻求并最终接受国际法院的仲裁。从此,这就结束了持续几百年的“武力讨债是债权国的一种权利”的国际惯例。从那以后,靠武力攻打他国讨债已不再是国际上被普遍接受的行为。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1

  1907年的海牙会议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律师主导的国际会议。这些律师们共同的职业训练使他们习惯性地尊重程序规则、尊重事前确定的“法治”,也让他们有着共同的思维方式。他们的职业精神是通过仲裁和独立司法来解决人们之间、企业之间以及国家之间的纠纷,是要讲“文明”,而不是付诸武力。相比之下,在1864年的日内瓦世界大会和19世纪召开的其他国际和平会议上,律师背景的代表只占极少数,因此那些会议也不太可能达成协议,废弃武力解决国际债务纠纷的历史惯例。

  那次海牙会议开启了律师主导国际关系会议的先河,也为国际社会秩序靠“法治”而不是“武治”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一历史事实对今天的中国应该有许多启示,中国的法律教育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恢复,到今天虽然已有20万左右的律师从业者,但包括外交部、外贸部(即今天的商务部),甚至司法部在内的政府部门还是以理工科或者人文学科背景的人为主,前几年参加跟各国的WTO谈判的居然鲜有法律背景的人。当面对另一国家的律师出身的政府官员时,在谈判桌上代表我们中国的工程师官员们怎么可能与对方有共同的语言?怎么能在共同的语境下说话?这是否可以说明为什么在我国的国际行为靠近“国际惯例”之前还有许多课要补?在中国变成经济大国的同时,国际公关形象也必须与之相配。

  国民政府时期的世界

  中华民国政府于1912年成立,正好是1907年的海牙协议之后,按理说,其世界处境比晚清要好。可是,一方面当时的中国忙于组建共和国政府(在中国那是新鲜事、是重大改革),并面临随时可能突发的内乱局面;另一方面不久之后,也就是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虽然那次大战于1918年停止,但它从根本上打破了战前的世界贸易格局,使跨国贸易、跨国资本流动变得艰难。

  当然,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在当时也顾不上世界贸易格局的问题,当务之急是解决军阀割据的问题,稳定国内局势。因此,无暇顾及发展经济。1927年国民政府重新立都南京。在平息军阀混战的局面之后,国民政府于1930年左右开始致力于经济发展。

  但国民政府又是生不逢时,虽然那时中国市场经济(尤其是以上海为中心的江南经济)已具备相当的规模,可是即使国民政府想通过保持对外开放、通过外贸发展经济,其他国家并不一定有兴趣,因为在1930年美国、英国、西欧等都爆发了世界性经济大危机。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失业率高达25%,西欧国家也类似。在当时的经济学家凯恩斯的非市场经济理论影响下,各国大大提高贸易关税壁垒,连历来主张自由贸易的英国也抢先把自己的经济国门关起来。1913年,英国的进口商品关税基本是零,德国的关税平均为13%,法国的约为20%。但到20世纪30年代,英国的进口关税上升到50%,德国、希腊、瑞士、奥地利等国的关税都升到75%~80%,法国的关税升到97%,同时所有这些国家都限制或干脆禁止许多商品的进口。美国的情况也类似。从1914年一战开始到1945年二战结束的31年间,是过去200年中世界贸易格局最黑暗的时期。

  即使当时的西方国家不设置贸易壁垒,国民政府的开放政策也不会有充分的时间去产生效果,因为到1937年日本侵略中国之后,连续8年的抗战,加上随后的内战,经济发展又重新回到第二位。

  由此可见,虽然晚清和国民政府都做过一些努力,但由于那时的国际大环境使然,中国仍然没能强大起来,具体见图1–1。

  图1–1 1820~1950年间各国人均真实GDP的平均年增长率(去掉通货膨胀率后)

  国际贸易秩序进一步完善

  虽然1907年的海牙协议基本排除了理所当然的武力讨债行为,保护债务方,但却多少牺牲了投资者的权利。随着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实际上海牙协议为许多债务国拖欠或干脆不履行债务合同提供了方便。比如,1914年一战一开始,当时的北洋政府即停止支付晚清、民国发行的外债(包括铁路债券)。一战期间,1917年中国对德国宣战,并中止支付拖欠德国的所有债务。1921年北洋政府宣布破产,中国银行关门,导致银行挤兑、货币变得一文不值。1936~1938年间,国民政府要求调整早年在西方发行的铁路债券,要求降低利率。按照债券发行时的利率计算,图1–2给出中国历年发行的铁路外债利率,利率基本都在5%,这种利率在今天看应该不算高,因为这些债券毕竟有很高的国家政治风险、被拖欠的风险。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5)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2

  但等到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国民政府就宣布废弃所有外债(除少数几种债券外),不再支付所承诺的利息与债务。最后剩下的一笔债券是1899年清政府在伦敦由汇丰银行承销发行的中国北方铁路债券,总金额为230万英镑,年利率为5%,但这只债券最后于1942年2月被国民政府宣布不再有效。从此,所有晚清、北洋和国民政府发行的外债都在1914~1942年间被一笔勾销。

  注:这些铁路外债利率即使按今天的标准也不算高,更何况那时的中国政治、社会动荡,国家风险、政治风险都不低。

  图1–2 晚清、北洋、国民政府发行的铁路外债利率

  海牙会议后,危地马拉于1912年拒付欠英国的债务,洪都拉斯于1914年拒付法国债务。印度在1947年独立时也取消了一些外债。还有土耳其、埃及、墨西哥、尼加拉瓜等发展中国家,都在不同时期拖欠过债务。但所有这些时候,包括中国在内的这些国家都没有因不还债而遭到武力打击。债务违约的国家因受主权保护而不遭武力进攻,这当然是人类社会的进步。但投资者的产权也不能不保护,否则就不会有资本跨国流动,没有国家、公司和个人愿意买外债,跨国直接投资也会受到负面影响。

  此外,尽管海牙协议约束了债务双方的行为,但这毕竟是协议,在没有强制性的“世界政府”的情况下,对于违约的国家,国际社会能采取的举措还是十分有限,最终还得依赖各国政府的自愿行为选择。在这种状况下,国际社会仍无法形成“文明化”的秩序。

  因此,成立更有约束性的国际组织十分必要,以便更好地平衡国家主权和投资者产权之间的关系,等等。第一次努力是1920年成立的“国际联盟”(The League of Nations),但该国际组织并没能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因此其信度一落千丈,在二战期间停止运作。1944年,美国、英国、苏联和中国正式着手准备“联合国”的成立工作,那也是中国第一次以建设性的姿态参加国际秩序的组建,是一次历史性的转折。经过一年多的努力,联合国于1945年10月正式成立,理论上成为“世界政府”。

  1944年7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成立,分别扮演不同的角色。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功能主要是帮助面临债务危机的国家渡过难关,同时保护外债投资者的权益。这填补了1907年海牙协议留下的空缺,让跨国借贷能继续进行。以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为例,1997年上半年韩国一系列财团相继破产,随即众多国际银行从韩国撤资,使韩国出现了史无前例的金融危机,无法偿还外债。假如那次危机发生在19世纪,韩国遭到武力进攻几乎是毫无疑问的(或者其被变成殖民地)。但IMF的存在救了韩国,不仅在1997年韩国没被武力进攻,而且IMF与债权方国际银行达成协议,由IMF为韩国提供过渡性贷款,并由IMF说服这些国际银行将600亿美元的债务延期。当然,IMF的援助是有条件的,要求韩国必须做出一系列制度与政策方面的改革,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侵犯了韩国的主权,但这些要求跟被武力进攻相比,应该是更能接受的。也就是说,在16世纪几乎每个国家都关着国门的时候,每个国家几乎都有绝对的主权。可是,当各国的经济都绑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国家的绝对主权就意味另一个国家的权利要受到绝对的牺牲。

  世界银行的作用则不同,它的主要目的是援助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对私人资本不愿去的那些国家和行业进行援助,世界银行可带领国际民间银行和投资者一起去第三世界国家投资。发展中国家往往对产权缺乏保护,同时历来有侵占外资企业财产或者随意更改、销毁合约的表现,这些侵犯产权的行为使外资望而生畏。在这种情况下,世界银行作为国际投资借贷、非赢利性的银行,在世界享有盛誉并具有相当的约束力,它一方面能要求被投资方国家进行产权保护等制度性改革,另一方面有世界银行参与投资本身也让民间投资者更有信心,因此使发展中国家的投资项目风险降低。这不仅能增加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而且使它们的融资成本降低。

  图1–3 发展中国家历年占国际债务总存量的份额

  联合国在1945年成立后,其主要作用是谴责、约束(非强制性地)不规范的国家行为。在相当程度上,联合国为第三世界国家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发出声音的场所,因为在二战之前总是有强国发表意见、主导制定国际规则的机会与场所,但弱国却不然。联合国里每个国家都有平等的一票保证了这一点(联合国安理会则另当别论)。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6)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2

  这种声音平台的一个直接效果是,一方面在20世纪40~60年代中几乎所有剩下的殖民地国家都相继独立(斯里兰卡、缅甸、埃及、阿尔及利亚等),另一方面鼓励了许多拉美、非洲和亚洲国家没收外国公司的产权(尤其是与自然资源有关的产权),将其变为国有。比如,在1945~1961年间,有12个美国跨国公司的海外产权被外国政府没收或侵占;在1961~1973年间,美国跨国公司海外产权共被没收过160次。根据联合国的资料,20世纪六七十年代是跨国公司

  图1–4 外资是流向了富国还是穷国?—1913年和1997年的比较

  和个人投资者的海外产权被发展中国家广泛没收、侵占的时期,这是放弃武力保护海外产权之后,对于国际投资、国际贸易秩序最大的一次挑战。

  如何保护一国公民或公司在海外的财产?

  在20世纪30年代中,墨西哥没收了大量的美国石油公司、矿业公司在墨西哥的自然资源财产。1937~1941年间,玻利维亚没收了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的财产。危地马拉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也没收了美国公司在其境内拥有的土地和其他自然资源。智利在20世纪60年代没收了德国在其境内开采的铜矿。利比亚、伊朗在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强行没收了英国在其境内的油田。这类例子不胜枚举。

  以美国为例,除了少数引发一系列经济制裁的情况外,美国政府按以下两条原则来处理其海外产权被侵占的事态:第一,外国政府没收美国公司或个人在海外的产权时,如果是出于公众利益(比如铁路、桥梁、矿山),那么基本能接受;第二,即使是出于公众目的,没收外国公司或个人财产时,当事国必须支付足够合理的赔偿。正因为这两条原则,20世纪中叶美国公司在海外的产权被多次没收时,并没有引发战争,但争论、谈判的焦点都集中在赔偿价格上。

  这两条原则或许也会是仰融案的焦点。

  改革开放时期的世界

  关于世界经济秩序、IMF、世界银行、联合国,还有协调跨国贸易规则的WTO及其前身GATT等,这些国际组织的建立及其历史背景,当然不是几千字就能讲清楚的。但有一点是显然的,到1978年中国决定改革开放时,过去200年发达国家逐步建立的这些国际游戏规则不仅使中国面对的外贸交易成本大大降低,而且使世界出口市场的容量大大增加,以至于中国工厂制造多少,世界市场就能吸收多少。过去二十几年中国的成功当然主要是中国人自己的功劳,但是回想起来,中国在这些年里似乎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国门打开,打开得越多,世界经济让中国经济增长越多。

  如果把现在的改革开放重新放到19世纪晚清所处的世界秩序背景中,那么我们是否也能看到这么巨大的经济成功呢?答案肯定是“不能”。道理很简单,那时的第一个必要条件不能满足:首先,中国必须建立强大的军队为外贸服务,为海运护航。其次,那时还没有飞机运输,也没有足够的海运容量,没有极低的货运成本,电脑、电子技术也都是二战期间的事情。

  一个简单的比较是,16~19世纪英国的跨国公司必须要有自己的军队,而20世纪美国的跨国公司则不需要自己的军队,但必须雇用许多律师。这就是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它使外贸交易成本极低、出口市场容量极大。只有在这种世界中,才会出现中国自1978年以来这么快速的增长。这种世界给我们什么启示呢?

  从明朝海禁开始,中国就基本停止了参与世界秩序建设的活动。到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只能被动地接受别人设立的国际秩序。直到二战期间,中国作为反日、反德、反意的盟国,被美国、英国和苏联邀请于1944年一同参与筹建联合国,才开始以积极参与者的身份共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世界秩序。

  本文对海外产权保护、国际秩序的变迁历史的简单回顾,让我们清楚地看到,尽管我们并没有怎么直接参与建立当今以律师、法律当道的世界秩序,但这种秩序对我国近二十几年的经济崛起是多么举足轻重。今天,我们至少应珍惜它,至少在行为上能与其相称,与其合拍。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7)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2

  那么,在仰融案中辽宁省政府是否该应诉呢?答案是显然的。本案从多方面看都是一个非常有历史意义的案例。在今天,产权跨国界流通、跨国界交叉持有已经是常事。外国公司和个人可直接来中国投资,也可在纽约证交所、新加坡交易所购买中国公司的股票。同样,海尔等企业可在美国投资设厂,随着QDII的引进和中国放开人民币的自由兑换,中国公民与公司也会直接、间接地持有外国公司的产权。在这种产权跨国流通的背后,人们对跨国产权的保护自然有一定的预期,对所持产权的国家的政府行为也当然有一定的预期,否则谁会把钱投资到你这里呢?投资者权益的保护问题是这几年的热门话题,我们发现即使在一个统一的国家里,即使有统一的法律和权力机构,投资者的产权也不一定能得到可靠、公正的保护。如果我们把视线从境内移到境外、从国内移到跨国持有的产权,那么海外产权保护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在这种背景下,政府行为是否符合“国际惯例”就尤其重要。一方面我们要吸引外资,要到海外上市融资,要让我们的产品外销到世界各地;但另一方面在产权保护、合同的遵守上又我行我素,甚至在出现产权纠纷时还拒不应诉。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吗?

  为什么不能应诉?应诉又不一定会败诉,应诉会大大改进中国在海外的公关形象,让世界更把中国看成是负责任的大国。但不应诉肯定是输,后果只能是更负面的。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这是21世纪,而不是18世纪、19世纪的世界。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2

  说到财富,我们会认为一个国家富不富,关键取决于其自然资源的多少。小时候上学,我们学到中国“地大物博”,并认识到正因为有这些丰富的自然资源,所以我们中国是多么富有。到了美国,我们发现美国也是“地大物博”,而且更富有。当然,相比之下,日本的自然资源有限,尤其是新加坡,它是靠填平一片海水、一块空地从无到有人造出来的。可是,到2002年,美国的人均GDP为3.63万美元,日本为2.8万美元,新加坡为2.47万美元,而中国人均GDP为4 600美元(按实际购买力计算)。这些数字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一国的财富并不完全取决于其自然资源。一个国家可以地小,物也不博,但它照样可以很富;同样地,一个国家可以“地大物博”,但并不一定就很富。这种现实显然对我们从小就学到的财富观念构成冲击。那么,一国的财富是由什么决定的呢?为什么世界各国贫富悬殊呢?既然中国、美国、俄罗斯与印度都“地大物博”,那么是什么使这些国家的财富状况千差万别呢?

  财富观

  就像许多同代人一样,1979年我在中南工业大学(现在改为中南大学)读书时选择的是计算机工程专业,1983年在国防科技大学读研究生时选读的是网络系统工程。那时,大家要么学数理,要么学工程,正是“地大物博”财富观在专业选择、职业取向中的具体应用,以为只要中国有更多的工程师制造出更多的机器,从而就更“物博”了,财富就更多了。直到近几年,人们还是认为像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管理学这类社会科学既不造物,又不生财,所以普遍被认为不重要。现在,比较一下各国的贫富悬殊现状才发现,原来“地大物博”、物资丰富只能给一个国家提供优质的“先天条件”,但这些并不是“先决条件”。日本、美国与新加坡的经验说明,一个国家更重要的财富是其能促进财富创造的制度机制及与其相配套的自由金融创新体系,这种制度财富是无形的,但它比有形的“地大物博”更重要、更“值钱”。

  此话怎讲呢?就从亚洲多国和地区近几十年的经济增长模式看起,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日本,八九十年代的韩国、中国台湾与新加坡,然后到近十几年的中国大陆,都是以出口为导向,而不是靠内需来发展本国经济。正因为如此,在近几年世界经济普遍不景气的情况下,大家都在讨论如何在国内扩大内需,为下一波增长寻找原动力。当然,讲到这里,我们自然要想:在众多发展中国家因本国内需不够而都在靠出口、靠“外需”来为其经济提供原动力的时候,世界上必须有些国家“内需过剩”,迫使它们靠进口来满足本国过剩的内需。那么,我们要问:这些国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在动力使其内需过剩?是什么东西让它们产生这么多内需?这些东西中国是不是可以借鉴?

  一个简单的答案可能是:因为这些国家很富。美国之所以内需过剩,我们可能说是因为它有像位于纽约曼哈顿这样的栋栋高楼、有微软和GE这样的大公司,让美国财富过剩,因此消费需求自然也过剩。可是,所有这些财富都是极为表面、极为脆弱的,因为如果一夜间拿掉美国那些经济制度机制,撤走那些金融证券工具,废掉对私有财产和无形产权的保护,那么所有大楼和公司的价值都会一落千丈,那些过剩的内需也就不复存在了。

  以纽约著名的帝国大厦为例,该大厦分为零售层、写字楼层和宾馆层。按照“地大物博”的财富观,由于其建设费用很高、存在的历史长,等等,因此这栋楼作为资产的账面价值应该很高。但是,客观地讲,不管这栋楼的建设投资是多少或者历史有多久,其财富价值(或者任何有兴趣买下这栋楼的一方愿意出的价格)都会由帝国大厦在未来多年能产生的现金流的折现总值来决定。未来产生的现金流越高,这栋楼所代表的财富就越高。有了这种评价资产的财富价值的观念后,我们就更能理解财富的脆弱性:几乎所有的美国财富都以有形和无形资产的形式存在,这些资产的价值又都取决于它们未来所能带来的现金流,但这些现金流的多少最终受制于制度机制和金融创新。因此,当你拿掉这些制度与经济体系时,那些资产就不值几个钱了。

  为看清为什么一国的财富不只是由其自然资源决定,我们不妨把国民经济看成只有两组群体组成:厂商(公司)和居民(消费者)。如果要使经济快速增长、使国家富强,厂商必须有激励、也愿意去扩大投资、扩大生产;当厂商利润增长时,居民的收入就会增加;当居民得到更高收入后,他们就会增加消费;这些增加的居民消费又反过来进一步刺激厂商去扩大投资、增加生产。这条经济增长链的任何环节都必须“运作正常”、缺一不可。比如,假如居民在收入增加后不是去增加消费,而是把更多收入储蓄起来,那么除非国外需求很强(靠出口来增长),否则经济增长链到这一步就被卡住了。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3

  我们要说明的命题是:经济增长链的内在动力决定于制度机制与金融创新。金融创新之所以决定了厂商的原动力,是因为金融证券市场决定了企业的融资途径、融资程度与融资成本,关于股市、债券等市场对企业发展的约束作用大家谈论已经很多,这里就不多说了。金融创新之所以对个人消费者很关键,是因为这些创新可以帮助挖掘居民的消费潜力,调动经济增长的原动力。

  制度资本

  关于制度机制对财富创造的影响,已有许多学者作过论述,中国过去150多年的风风雨雨也足以说明这一道理。就这一点,中国的财富大师王永庆的一席话非常值得我们深思,他说:“一根火柴棒价值不到一毛钱,一栋房子价值数百万;但是一根火柴棒却可以摧毁一栋房子。可见微不足道的潜在破坏力,一旦发作起来,其攻坚灭顶的力量,无物能御。”当然,制度机制对财富的作用不只是负面的,良性的制度机制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励财富创造。

  我们可以简单看看私有产权的保护机制。如果产权得不到保护,住在帝国大厦里的公司就没有动力去多雇人、去开发更多产品来扩大业务;如果这些公司不能扩展业务增加赢利,那么一方面它们无法给现有的员工加薪,使员工们的消费需求下降;另一方面这些公司愿付给帝国大厦的办公室租金也会下降,使帝国大厦未来的现金流减少,结果是帝国大厦的价值下跌。于是,帝国大厦管理公司给员工的工资也只能减少,甚至裁员。当然,如果因产权得不到保护使整个经济陷入这种恶性循环,其结局只能是整个国家的财富都逐步下跌。

  产权保护不只是指“属于张三的有形物,别人不可以剥夺”,也指“属于张三的未来现金流权利,别人不可剥夺”,这种现金流权利可以是有形的(比如只要张三拥有帝国大厦的产权,那么该大厦产生的现金流就属于张三的),也可以是无形的。例如,几年前《远东经济评论》报道过一个发生在北京三里屯的故事。20世纪80年代中,一位来自河南农村的妇女(我们不妨称她为张大姐)看到,住在三里屯的外国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专为他们服务、适应他们生活与饮食习惯的杂货店。于是,张大姐租下一间屋子,开张一家专为外国居民服务的杂货店。她的服务质量赢得了众多常客,生意越做越大,张大姐也慢慢开始雇佣多个员工、装修店铺。可是,正当张大姐的生意越来越火,她店铺的未来现金流也日益上涨(因此其杂货店的无形资产价值也日益上涨)的时候,行政部门却以她没有这样那样的许可证为由令张大姐关店。农村出身的张大姐无可奈何,她觉得有了这几年办店的机会就让她很满足了,不知道她还有对相应部门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当然,即使她知道能进行行政诉讼,她也不一定会相信法院能保护其无形的财产权与创业权。就这样,张大姐未来的现金流权利被毁灭,她多年建立的品牌、服务名声等无形资产被毁了。被关掉一段时期后,张大姐又在三里屯另觅他处重新开店,想法找回过去的常客。可是,两三年后当她的店铺重新开始赢利时,她又被命令关门。就这样,张大姐的杂货店平均两三年就被关一次,然后又再换个地方。经历头两次后,张大姐领悟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反正不久又要被关,她只好选择不怎么装修、不花钱扩张、不雇佣太多员工。当产权得不到保证时,张大姐的致富道路只能受限,不敢扩张业务,赚了钱自己也不敢消费。

  又例如,2002年5月中旬,《经济日报》报道称,整顿加油站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全国原有加油站10万多座,经过清理整顿,取缔了近3万座加油站的经营资格。这一故事的背景大约是这样:2001年6月之前,正式的政府文件中从来没有禁止民间投资进入加油站行业。因此,各地方政府出于地方税收的考虑,对于民间加油站的兴建多持鼓励态度,于是,几万个价值数百万的民间加油站在各地出现。可是,好景不长,2001年6月5日,国家经贸委、建设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联合发布《关于严格控制新建加油站问题的通知》,明确规定:“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各地区新批准建设的加油站统一由中石油集团、中石化集团负责建设。其他企业、单位和个人不得新建加油站。”后又于2002年2月发布整治通知,要求各省经贸、建设和工商行政管理等部门,在征求两大石油集团公司所属企业意见和已有工作的基础上,于2002年6月30日前明确本地区高速公路、国道、省道、县乡道路加油站的设置间距和城区加油站的设置半径,全面完成规划的审定工作,保证新建加油站布局合理;并责令不符合规划要求的加油站在2003年12月31日前予以搬迁或关闭。— 1998年,由社会资本兴建的独立加油站市场份额曾经达到了创纪录的约80%。然而在两大石油集团公司的收购战打响之后,政策导向却急转直下,从默认式的放开变为行政性的彻底关闭。曾经在市场中占绝对多数的独立加油站份额在2001年迅速回落到了48%。在一系列文件发布之前的全国十几万个加油站中,一夜间只有一半左右成为合法的,而其他的则必须搬迁或关闭,让这些未来现金流折现值很高的加油站一夜间价值降到几乎为零。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3

  像张大姐和加油站这样的故事很多,类似的行政性关闭命令往往以“保证质量”、防止“恶性竞争”、维护“市场秩序”为由。但是,谁来保证具体行政命令真的与这些原则相符呢?谁来掌握这些主观、模糊原则的分寸呢?—这些故事说明,当对行政权力缺乏实质性司法审查和可靠立法监督的情况下,中国目前的创业环境艰难(关于这一点,我在《什么妨碍我们创业?》一文中有更多讨论)。面对产权的未来处境的不确定性,即使张大姐和那些投资兴建成千上万个加油站的创业者们已经看到了自己事业的成功,他们也不敢感到“很富”、不敢去增加消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成功创办的资产的价值是非常脆弱的,这些资产的未来太不确定了。这种不确定性不仅妨碍创业者的积极性,而且迫使每个人把已经挣来的收入尽量积蓄在银行而不去消费,经济增长链因产权的未来不确定性而被卡住了。

  2003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长高达9.9%,应该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也有许多学者预测未来3年中国GDP增长会达到9%。如此好的宏观经济形势,在微观上应该表现为企业扩大生产规模,必然要招聘高素质的大学毕业生,但事实上2003年大学、MBA毕业生找工作比以往哪一年都难,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在微观上没有增加多少新的就业机会呢?

  金融创新、财富创造与经济增长

  产权保护和其他制度机制的作用是为创业者以及财富拥有者提供正面的激励,为进一步投资增长提供稳定的预期。但是,仅有合理的产权与法治框架还不够,还必须有足够的金融证券品种帮助社会大众规避风险、调配不同时期的收入。为什么金融创新对社会财富增长、扩大本国经济的内在动力这么重要呢?

  实际上,中国近几年在住房按揭贷款、汽车贷款这两种简单金融创新上的经历,即可证明金融创新的威力。我们可注意到两个现象:第一,在2003年4月号《新财富》中国400首富排行榜中,如果按所创造的财富计算,房地产业创造了最多财富(占23.8%);第二,在过去几年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同时,中国一枝独秀地保持了高增长。这两个现象都不能与住房按揭贷款这一金融创新无关。从图2–1中看到,1997年底全国住房贷款余额为190亿元,1998年底为426亿元,1999年底为1 358亿元,到2002年底上升到8 253亿元,约占当年GDP的8%。汽车贷款较住房贷款起步晚,2002年是汽车贷款真正运作的第一年,2001年底全国个人汽车贷款余额约为435亿元,但是到2002年底总余额上升到1 150亿元。从表面上看,按揭贷款显然创造了房地产业的财富,使房地产开发成为近年任何想快速发财的创业者的首选,也让更多居民尽早购到自己心爱的住房;按揭贷款对房地产业的财富效应也预示着汽车业正在成为新的快速致富行业。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效果之外,金融创新在房地产和汽车行业中的成功经验给我们带来的更一般性启示是什么呢?这种经验对进一步扩大内需、保持经济持续增长的政策抉择有何更一般性意义呢?

  图2–1 全国住房货款余额

  当然,我们会认为,只要银行愿意随意多贷款,自然会促进经济增长、自然让一些人成为首富。但实际上,个人住房贷款与汽车贷款等这类金融创新所产生的经济增长和财富效果,其内涵远非这么简单,因为一方面银行的这些个人贷款风险非常低、收益好(至少比给国有企业贷款更可靠),另一方面从经济效益上讲这种按揭贷款的对象—居民是经济进一步增长的原动力所在。如果能按照由住房贷款所启动的金融创新路子走下去,中国经济的整体效益与社会福利会快速提升,而且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启动中国经济的内在动力,才能使中国经济更多地靠内需而增长。

  为进一步了解其中的道理,我们可以看看中国经济的现状和美国过去70年的金融创新历程。图2–2给出北京市自1978年来的城镇居民储蓄率(人均年储蓄除以人均可支配收入),1989年的人均储蓄率为4.8%,随后年年上升,到1998年为17.7%,1999年为18.3%。这种高积蓄率一直成为经济政策决策者的痛点:如何鼓励居民增加消费、扩大内需呢?当老百姓不肯花钱时,经济只能以出口为增长点。但像过去几年一样,在国际经济处于萧条时,出口增长就成为问题。以往的做法是:当出口吃紧而国内老百姓又不肯自愿花钱消费时,政府只好通过发行公债把银行储蓄借过来,代替老百姓花费。于是,过去几年中政府只好增发国债,然后将借来的钱大量投入高速公路、桥梁和其他基建项目以及学校建设等。

  图2–2 北京市城镇居民储蓄率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3

  十几年的基建项目的确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打下了坚实基础。但这种靠政府发债并由政府代替居民做消费决策的模式只能是一种短期的政策行为,因为最终更为有效的消费决策还是应该由老百姓自己来做,他们更能知道如何消费才能给自己和社会带来最多的福利,而政府代替老百姓消费必然会产生太多浪费与低效(比如建设太多没有实际意义,但非常昂贵的标志性建筑)。可是,居民们自己不肯消费、只愿储蓄存钱,那么如果政府也不通过发债来代替居民消费,经济增长所依赖的需求从哪里来呢?没有新的消费需求,工业生产和服务业就无法增长,财富就无法增长。

  或许,我们可从美国的经历中得到一些启示。众所周知,20世纪之前美国多数人也是以农为主。到一战结束时,美国虽然已经很富,但并非世界最富、最强大的国家。然而二战之后美国的财富猛增,使其一跃在世界上最富最强。促使美国成为世界最富最强的国家的因素很多,这里不可能都一一谈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二战之后美国的内需逐年快速增长,而且越来越过剩。过去几十年中,这些膨胀的内需是如何产生的呢?

  为看清金融创新在其中起的作用,我们不妨把一个居民的财富分成两部分:流动财富(比如现金、银行存款、股票、金银、房地产)和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其中流动财富是随时可以变现的,而人力资本则不然,不可随时变现。人力资本的价值通常等于一个居民未来数年的劳动收入的总折现值。一般讲,年轻人的流动财富少、人力资本很高,而老年人的情况却正好相反。总之,一个人未来的收入越高,其人力资本则越高。

  问题也恰恰在于人力资本不可随时变现这一点,因此当金融证券不够发达时,人们只能花费流动财富,而不能花费人力资本。年轻的李四刚刚博士毕业,他的人力资本可能非常高,但流动财富有限,他即使想要大大增加消费也无能为力。他可以在总体上感到很富,但却没钱花。

  住房按揭贷款是一个很自然的金融创新,它可以最直接地帮李四把部分人力资本“变现”、变活,让他可以提前消费。我们意识到,对多数居民而言,住房可能是一辈子最大、最重要的消费和投资。比如,若干年前,在北京一套普通的100平方米公寓的价格可能是48万元,对于一个普通收入的家庭,这可能意味着要节省存钱10年,每月约存4 000元。如果这样,一家人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费用外,在十几年里可能无法有太多的其他消费。如果各大中城市的居民都如此,全国的内需水平可想而知。

  但是,如果李四能得到30年的住房按揭贷款,假如年利息是4%,那么他每月只需付2 300元就能立即买到100平方米的住房,而不是等10年。另一方面,正因为李四每月只要支付2 300元(而不是每月存下4 000元),那么他现在每月可多消费1 700元收入,这显然有利于内需的增长。因此,住房贷款不仅能改善众多老百姓的生活,让每个人尽早住上自己的房屋,而且能启动更多的内在经济动力。

  美国2002年的人均储蓄率在3%左右(见图2–3),跟北京2002年17.5%的储蓄率相比(见图2–2),美国人真能“大胆”消费。实际上,美国并非历来如此,二战之前美国的人均储蓄率也曾停留在20%左右,到七八十年代还在10%以上。这些消费能量在很大程度上是自1934年开始的一系列金融创新、社保创新与退休金项目的产物。还是以住房贷款为例,自从有银行以来,住房质押贷款一直都是美国银行的正常业务。但在20世纪30年代之前,住房贷款的期限都很短,不超过5年,因此能给居民带来的好处有限。另外,那时的按揭贷款在结构安排上也有许多问题,比如,在住房贷款到期之前,借款方每月只需支付利息,等贷款到期时再把所借的本金一次性还清。这种支付安排一方面使银行承担过多风险(因此银行不愿意作太多住房贷款),另一方面给借款方带来太多的支付压力:一次要还清48万本钱,从哪里找这么多现金?因此,一般大众享受不到住房贷款的好处。有意思的是,20世纪20年代期间美国股市泡沫越涨越大,使很多人买下大房子,房地产价格也越涨越高。1929年10月到1931年期间,股市泡沫持续破裂,使许多股民血本无归、众多公司相继破产,失业率达到空前高度(最高时为25%,即每4人中就有1人失业)。这样一来使许多人无法在其住房贷款到期时归还那笔一次性的本金,这些居民只好选择个人破产、搬出住房,让贷款方银行接过被质押的房屋。毕竟,这些房产的价格也随股市泡沫的破裂而大跌,迫使大批中小银行和信贷机构倒闭。因此,当时的住房贷款在证券结构上的弊端加重了那次经济危机、银行危机的深度。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5)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3

  反过来看,也恰恰是那次经济危机的深度与广度,迫使美国国会在1933~1935年间进行了一系列意义深远的经济立法,包括重造股市的《证券法》(1933年)和《证券交易法》(1934年)、重组银行业的《银行法案》(1933年,也称《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建立社会保障体系的《社会安全法》(1935年),以及重整居民房地产业的《全国住房法》(1934年)。其中,《全国住房法》的立意在于成立“联邦住房管理局”(简称“联邦房管局”或者FHA),由联邦房管局专门为低、中等收入的家庭提供住房贷款保险,这种担保产生了两个主要效果:第一,贷款期限从原来的5年增加到30年;第二,低、中等收入的家庭都可以通过按揭贷款在成家时就能买下住房。一般而言,住房贷款期限越长,居民的短期支付压力越小,越有利于居民消费需求的增加。

  图2–3 美国人均储蓄率

  根据《全国住房法》的授权,联邦房管局于1938年成立“联邦全国住房贷款协会”,也简称为Fannie Mae,其作用是从银行手中买走住房贷款,搞活二级住房贷款市场。这样一来,在银行为居民作按揭贷款后不用担心手中持有的住房贷款的流动性问题,这反过来又促使银行更愿意向居民作房贷。到20世纪40年代初期,随着二战结束,许多从前线回来的军人开始成家立业。为照顾这些军人成家,国会于1944年通过法案授权退伍军人服务部为退伍军人免费提供住房贷款担保,而且要求即使借款的退伍军人无法支付任何首期款也应为他们担保。1970年,由Fannie Mae分离出来的“政府住房贷款协会”(Ginnie Mae) 开始推出住房贷款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其运作方式是把不同种类、不同地区的按揭贷款打成包,然后将该贷款包分成数份、以质押证券的形式向公众和机构投资者发行。这一金融创新成为首例成功的资产证券化,它大大扩张了住房贷款的资金来源,不仅让更多居民得到利息更低的住房贷款,而且也为银行和其他贷款机构提供了更好的分散风险的手段、增加其投资资产的流动性。

  从图2–4看到,1950年全美国的住房贷款余额为730亿美元,到1960年为2 090亿美元,1970年为2 890亿美元,到了1981年则猛升为10 037亿美元。由此可见,由于二战退伍军人效应,20世纪50年代的房贷余额增长了1.86倍,20世纪60年代则仅增加了0.38倍。但是,1970年开始的房贷资产证券化使20世纪70年代的房贷余额新增2.47倍。由此可见,金融创新对住房消费的促进作用。

  图2–4 全美国住房货款余额

  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把住房贷款期限延长到30年,这一变化也给信贷银行带来了利率风险问题,因为到1981年推出浮动利率住房贷款之前,居民房贷都是固定利率贷款(证券)。当贷款期限为30年时,这种固定利率特点就成为大问题。道理很简单,银行的钱是存户的,它必须付给存户们利息,这种利息对银行是成本;银行拿存户的钱贷给居民,居民付给银行的房贷利率则是银行的收入。换句话说,由于客户存款往往是短期存款,那么实际上银行是拿客户的短期存款以30年固定利率的形式贷给居民,使客户存款与贷出去的房贷在期限上存在重大差别,这种差别使银行承担过多的破产风险。比如,如果张三在1971年贷下20万美元的住房贷款,如果那时30年期限的固定利率为6%,也就是从1971~2001年间的年利率被固定在6%。可是,在银行贷出这笔钱之后,到1981年美国的银行短期存款利息高达16%。这样一来,银行付出的利息是16%,而从早期贷出去的30年固定利率房贷上得到的利息收入却只有6%,因此银行要亏损10%。

  正是由于上述利率风险,当20世纪70年代末美国利率高涨时,众多银行和信用合作社因早些年放出的长期固定利率贷款而出现重大亏损,迫使一系列银行与信贷公司破产倒闭,引发了一场金融危机。那次危机又为下一轮金融创新创造了条件。1981年初推出浮动利率住房贷款,居民可选择逐年浮动、每3年浮动一次、每5年浮动一次,等等。这一创新增强了金融机构的利率风险规避能力,使包括银行、保险公司和各类信贷机构在内的公司更愿意为各种收入阶层的老百姓提供住房贷款。

  20世纪70年代末的利率波动也为另一类金融创新奠定了基础:1983年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BOT)首次推出长、中期利率期货,随后又推出利率期货期权。这些衍生证券再一次为各类信贷机构规避利率风险提供了方便。换句话说,金融机构的利率风险规避能力越强,它们提供各类贷款的能力就越高。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6)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3

  一系列金融创新看起来很不相关、很偶然,但一个共同的目的是让消费者更好地配置一生中不同年龄时段的消费水平。这当然为金融公司和创业者提供了商机,但更重要的是其对美国整体经济的贡献,使美国的房贷余额从1950年的730亿美元,猛增到2002年底的6万多亿美元(图2–4),约占美国GDP的60%(相比之下,2002年中国的房贷余额占GDP的8%,因此潜在的增长空间还很大)。在这些住房贷款和金融创新成功故事的背后是越来越多的美国家庭拥有自己的房屋,1940年时美国44%的家庭有自己的房子(图2–5),到1970年时63%的家庭有自家房,现在这个比例上升到70%左右,不仅如此,许多家庭还有多于一栋的住房。

  图2–5 在美国多少家庭拥有自家住房

  有了这么发达的住房贷款市场,美国居民当然用不着为买房而把所有的收入都储蓄下来(到2002年人均储蓄率不到4%,见图2–3),而是平均每年拿出自己收入的5%~6%来支付房贷利息。在没有为购房而储蓄的压力的情况下,消费倾向自然高,难怪美国的内需过剩、可以吸收那么多国家的出口。

  同样道理,汽车贷款是另一个关系消费者的重要金融证券品种,它也可减少居民的储蓄必要性,助长消费需求。1950年全美汽车贷款余额仅为47亿美元,到1960年为168亿美元,但截至1999年底则达到4 679亿美元(见图2–6)。

  图2–6 全美汽车货款余额

  社会保障、失业保险与退休养老

  尽管住房贷款与汽车贷款这两项金融创新对释放中国居民的消费潜力、扩大内需已经有较明显的效果,但从图2–2中我们也看到,1998~2000年间北京居民储蓄率停留在18%左右,到2001年上升至22.9%,2002年下降到17.5%。这跟美国不到4%的储蓄率相比还是远远太高,使中国经济的增长过多地依赖出口,内在的经济增长链在这里被卡住了。

  国家统计局最近做的一项调查表明,导致居民高储蓄率的最重要的3项因素依次是教育、退休和就业保障。一方面这说明为购房、买车而存钱的因素确实因按揭贷款创新而得到缓和,另一方面也指明了经济改革进一步要努力的方向:扩展教育贷款,建立社保系统、退休金项目和失业保险。

  从1999年至2002年9月,金融机构在全国累计发放助学贷款66亿元,帮助了112万名困难学生。这些举措是一个好的开端,但实际需求远非如此。据有关专家估计,一个子女中等和高等教育的全部费用约为2002年平均家庭收入的3倍。即使按每年20%的储蓄率计算,这等于要一个家庭持续节省、储蓄15年(假如家庭收入的增长速度约等于教育费用增长速度)。由此可见,解决教育贷款问题几乎可达到住房贷款对经济增长同样的刺激效果:让子女拿他们未来的收入(人力资本)为自己的教育投资,让年轻的父母更多地享受他们今天的收入。当然,教育贷款与住房贷款在操作上确实有别,因为房屋本身是住房贷款的直接质押物,而教育贷款则并无质押物,而是以学生的人力资本为质押(无形资本)。因此,教育贷款更需要法制的支持。

  住房贷款、教育贷款、退休投资存款等类型的证券(这里,我们把所有保证在未来某个时间或某种条件下支付现金的契约称为“证券”,包括贷款、保险合同等),其作用都是帮助居民把一生中不同年龄时段的收入进行配置(要么把未来的收入提前消费,要么把今天的收入推迟到未来消费),以期让居民一生中不同年龄时段的消费尽量平均。这些靠未来收入支付的贷款在一定意义上可看成是人力资本的证券化。当没有住房贷款、教育贷款时,居民们就无法合理地配置其一生中的消费安排,可能在40岁之前无法消费、必须存钱,而到快要退休时可消费的钱又相对过多。因此,如果没有这些针对居民的金融证券,不仅不利于释放整个经济的内在增长动力,也无益于居民一生中的总体福利。

  另一类对消费者有直接意义的证券是“保险”性质的,比如,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灾难保险等。当这些保险性证券不存在时,即当居民们无法事前“购买”这类证券时,居民们就只能通过“最大限度地储蓄”来自保,这必然使他们在为了生存所必需的消费之外不敢有任何其他消费愿望,这就会阻碍经济增长。以失业保险为例,如果张三夫妇在40岁时失业而且从此再找不到工作,但他们一家未来的生活费、教育费等可能是50万元,那么如果真的如此,他们未来的花费从哪里来?—尽管这或许是小概率事件,但一旦发生,其后果对张三夫妇来说不堪设想。于是,为了规避这种小概率事件,张三夫妇可能从结婚后就开始,不得不处处节省、储蓄。但是,如果通过每月交付收入的一小部分(比如3%),张三即可买到全额失业保险,那么他一家就不用再去以储蓄来规避那些概率小但后果恶劣的风险事件了。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7)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4

  在四世同堂的传统中国社会里,人口流动少,众多家庭组成的“大家族”不仅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单位,而且是经济学意义上的互助共同体。大家族中只要一家有天灾人祸,其他成员都会筹钱相助;当一家要盖房屋时,其他成员也会尽力提供贷款;养老自然由子女负责,而当子女无能力支持父辈养老时,大家族中其他成员也会出力帮助。因此,“大家族”作为一种互助共同体,基本提供了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灾难保险、各类信贷等。当然,不管一个家族有多大,有钱的家族毕竟是少数,能够提供的保险和信贷会非常有限,特别是当多个成员家庭同时发生天灾人祸时,这种互助共同体会随时破产。所以,这种传统安排的效率非常有限,风险承受能力很小。

  20世纪之前的美国跟传统中国有许多类似之处:多数人以农为生,“大家族”也起着经济互助共同体的作用,政府基本不提供任何养老金、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灾难救济,只有一些民间慈善机构提供有限的补助。但19世纪的工业革命、铁路交通的发展慢慢改变了美国原来的社会结构,人口流动大增,为了就业一生中可能搬家数次。于是,到20世纪初,以家族为基础的经济互助共同体开始瓦解。20世纪30年代初的经济大危机更是把这种瓦解所隐含的问题暴露无遗:在新的社会结构下,老百姓的收入安全怎么保障?1935年通过的《社会安全法》则是联邦政府的第一次回应,该法案授权成立“社会安全管理局”和“社会安全保障基金”,其目的是:(1)为老年人提供退休养老金,(2)为残疾人提供生活费与医疗费,(3)要求各州政府为公民提供起码的失业保险。1965年通过的《社会安全修正法案》又补充了一项:为贫困的老年人提供医疗保险(Medicare 和 Medicaid)。社会安全保障基金的服务对象主要是低收入的家庭和老年人。社保基金于1937年开始,第一年共支付128万美元给老百姓,到1999年则共付出3 858亿美元各类社会福利。除政府提供的社会保险与退休金外,个人自己也可从保险公司购买各类保险与退休金产品。美国的这些养老金保障、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等为所有家庭构造了一个可靠的安全网,让他们不用为未来担忧。这从另一角度解释了为什么美国人的消费倾向性这么高,只有不到4%的储蓄率。

  在中国,四世同堂也成为了历史,家族已不再是一般家庭的经济互助共同体,人口在广泛流动,靠子女养老已慢慢变得不现实。计划经济下的铁饭碗、退休与医疗福利现在已基本不在了。在新的社会与经济环境下,如果政府不尽快在社会保险与退休金上弥补,在证券与金融品种上进一步创新,那么居民们只会选择过分保守的金融资产结构。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的资料,到2001年底,中国个人金融资产的11.2%在现金、71.7%在银行存款(两项共占83%)、13.5%在有价证券、1.7%在保险。这种结构显然不利于经济增长。

  时下关于失业保险、医疗保险、退休金计划等的讨论都集中在如何由政府来承担、支付。其实,除了由全国社保基金提供最基本的保障、地方政府与企业提供最基本的退休养老金之外,也应当鼓励民间金融机构进入这些行业。目前一些保险公司已开始推出兼顾“保险与投资”的证券项目—投资连接险,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但即使像失业保险和养老金这样的业务,也应该鼓励保险公司和其他金融机构介入,这不仅能在增量上减轻政府的负担,还显然可以增加居民的消费倾向性。

  金融创新的启示

  经济增长使社会收入增加,也必然意味着社会整体财富的增长。我们可能认为:这些年的增长以及上面谈到的金融创新只是造就了少数首富,而并没有给普通老百姓带来更多的财富。其实不然,因为即使老百姓手头的流动财富并没有明显增长太多,但他们的人力资本财富肯定已经上升许多,结果是每人的未来收入流的折现值都增加了。怎样让每个居民从增加的人力资本感到“富有”呢?那就得通过金融创新来帮助老百姓把人力资本“兑现”、把他们未来的收入流进一步“证券化”。

  在多年的研究中,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Gustav Ranis发现,有时候当一个国家的自然资源太丰富时,那个国家的经济反而可能理不顺,因为那里的人们反而不会有动力去做制度和金融上的创新。没有制度与金融创新,其经济的内在动力就无法被调动起来。因此,财富不是由天赋的“地大物博”所决定(“地大物博”当然好),而更重要的财富是源自于理性化的制度机制和金融创新。住房贷款对房地产业、汽车贷款对汽车业的刺激效应以及由此带动的整体内需扩张,应当给我们许多政策上的启示,值得深思。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8)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4

  近几年有关金融创新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企业融资上,融资工具与途径显然对企业是决定性的。实际上,金融创新对市场的另一方—消费者是同等的重要。在政府提供的就业保障、医疗保障或灾难救济都非常有限的时候,如果没有任何类型的贷款、没有任何类型的针对消费者的证券,那么居民的未来生活很容易一会儿太饱、一会儿太饿、有时太富、有时太穷。面对这种前景,居民们只好靠银行储蓄存款来规避风险,尽管银行存款是一种非常低效的避险工具。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中国在一些方面跟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很类似:已经建立了有规模的高速公路、桥梁和其他基建体系,已经有了各类经济立法,已经开启了针对消费者的金融创新,等等。如果20世纪30年代后的美国经历对我们有任何借鉴意义的话,那就是只要制度与金融创新能上升到另一高度,就不用担心缺乏内在增长的动力。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4

  过去二十几年中国轰轰烈烈的改革实践,不仅带来了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与生活内容的改善,而且也似乎在一些方面挑战了现有的经济学理论,比如制度经济学。由于制度经济学大师—道格拉斯R26;诺斯1993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一瞬间我们都认识到制度资本或制度成本对经济发展的决定作用。可是,当转过身看看中国的市场制度环境与法治水平,我们又开始纳闷:中国的法治与产权保护还相当欠缺,可是这些年中国的GDP却以年均超过9%的速度增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中国特色还真的能使在其他国家成立的结论在中国就行不通?真的是中国有中国的经济学、西方有西方的经济学?

  制度资本与制度成本

  本文的主题属于制度经济学范畴,探讨的角度有两个:第一个是“为什么”这些制度机制是必要的,第二个是“如何”构建这些必要的制度机制。

  制度经济学判断制度优劣的最重要标准是看它是否有利于市场交易的发生与深化。如果一国的制度有利于交易市场的容量最大化,有利于经济的深化,那么我们就说该国具有高的制度资本。不利于市场交易的制度则使交易的成本变高,这种成本通常被称为“制度成本”。当然,制度成本不仅仅指在市场交易发生过程中所实际要支付的成本,而且也包括由于制度障碍而根本无法做的或选择放弃的市场交易(机会成本),这种机会成本包括“本来可深化的市场”但因制度障碍而只能半途而废或者勉强发展的市场。

  制度经济学关注的核心是产权保护与合约执行机制。这个听起来似乎很狭窄的主题实际上包括了一国制度的方方面面,包括法制、政府权力与制衡结构、司法独立,等等。比如,不受制约的行政权力最后归结到对私人产权与合约权益的侵犯,因此对行政权力的制约问题最终也是一个产权、合约权益的保护问题。制度经济学的核心命题是产权保护与合约执行是经济深化发展的必要前提。如果没有可靠的产权与合约权益保护制度,人们就无法预期从事市场交易、从事投资的结果,不能知道从交易、投资中获得的利益能否属于自己。而经营、交易结果的不确定性将迫使人们停止交易、不愿做出投资,即使他们想进行市场交易,交易成本也可能高得令人望而却步。于是市场发展会停滞不前,经济增长无法持续。①

  对中国经历的一种解释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近二十几年中国的制度在不断朝着有利于市场交易的方向变迁,但一个公认的事实是其离真正的市场制度结构还相去甚远,特别是产权保护制度变革还只是近几年的事情。可是,这些并没有阻碍中国经济在近二十几年以年均9%的速度增长。这种经历似乎否定了制度经济学的核心命题。

  其实则不然。促使经济增长的资本包括自然实物资本、人力资本和制度资本。即使一国的制度资本欠缺,但如果其人力资本和自然资源出奇的丰富,那么这两种资本可在一定范围内弥补制度资本的不足,也就是说,人力资本和制度资本有一定的相互替代性。在给定的人力资本与自然资本的情况下,如果想挖掘其最大潜力并使市场达到最深化的地步,那么制度资本则是决定性因素。

  我们可用劳动力成本和制度成本在一定范围内的替代性来解释中国过去二十几年的经历。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多、也相对很廉价的劳动力,这种劳动力优势在经济增长初期可以弥补、对冲高制度成本对中国经济的负面影响。

  为了更形象地说明这一道理,我们不妨想象这样一种局面。假如郑州市要盖一栋特别的仿古中国戏剧大院,用料全部是传统的青砖青瓦,并且声称要用在全国能找到的最好的泥土烧出的青砖青瓦。结果其建筑公司找到江西景德镇,决定从景德镇买来1 000万吨泥土,每吨售价为100元,共10亿元。

  为了说明问题,假设大家对法院解决合同纠纷的公正性和可靠性都不放心,没人相信正式司法解决合约纠纷的能力。现在的局面是,景德镇卖方在没有收到付款之前不肯发货,而郑州建筑公司又声明在没有收到货之前决不付款,原因是在没有可靠的正式司法的情况下,双方都不相信书面销售合约能值几个钱。怎么办呢?有两种选择:双方要么选择“绝对不跟陌生外地人交易”(那么经济会无法发展),要么通过某些运作上的安排来规避“交易制度风险”。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4

  一种规避交易合约风险的办法是把这笔“大交易”分成100份“小交易”,每次运10万吨泥土,等两天将泥土运到郑州之后,郑州方立即付给景德镇卖方1 000万元。这样,即使哪一次郑州方不能付款,卖方最多损失掉1 000万元,而不是整个交易的10亿元。但问题是,如果分100次交货,而每次“小交易”又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那么整个交易需要200天才能完成。相比之下,如果正式司法能够非常可靠地处理合约纠纷,那么双方就能以交易合约为准,签约即可发货,整个交易可在两天内完成,而不是要等200天。

  在这里“制度成本”包括以下几项:第一,郑州的中国戏剧大院工程被拖后200天,而不是立即就可以开始。当然,如果整个经济的市场交易环境都是如此,那么整个社会里人们在单位时间能创造的价值整体上就会很低,也就是生产力很低,每人每年能完成的交易次数和交易量都会很少,经济增长就慢。当然,也正因为如此,许多市场(比如跨区域市场)可能根本不会发展。第二,本来两天可以完成的交易被拖延到200天完成,在中国或许还能接受,原因是劳动力成本低,而且劳动力数量也多,只是“多辛苦一点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相比之下,如果是在劳动力成本高的国家,这种规避交易风险的安排显然难以执行。换言之,正是由于廉价的劳动力,我们才有对冲高制度成本的可能性。第三,正因为制度资本的欠缺才使人们单位时间的产出(生产力)不可能很高,每天能创造的价值很低,这反过来又使人们的收入也不可能很高,迫使劳动力收入只能很低。因此,制度成本的最终表现形式是人们的低收入水平。

  上面的例子只是谈到一类制度缺陷。制度障碍也可以体现为那些各式各样的行业准入审批、对市场的行政管制,还有许多灰色和朝令夕改的规章。这些都拖延了创业时间与交易速度。比如,从申请注册公司到真正能得到营业执照、开业这一层层审批过程是创业者要经过的第一道关,走完这一道关所需时间的长短基本能反映一国、一地区的制度环境有利于还是不利于创业和更广义的市场交易。可是,审批步骤数仅反映了书面文件的要求,实际运作的过程可能会长短不一,尤其是不同国家的政府机构效率千差万别,同样内容的审批在不同国家所需的时间会大相径庭。Djankov、LaPorta、Lopez-de-Silanes 和Shleifer 4位教授在2001年对85个国家完成这一审批过程所需时间做了估算① ,结果发现加拿大最快(只需2天),美国需7天,意大利最长(121天),在中国需要111天。

  为了弥补这些制度成本、规避交易风险,人们不得不格外勤奋、一天多工作几小时、少拿些收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周七天都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工作,晚上十一二点还在通工作电话,这是我们为制度成本必须付出的代价。按照茅于轼先生的说法,我们中国人比世界其他民族都更勤奋,但我们却还是那么穷,道理也在这里。苦力和众多的廉价劳动力可以在经济增长初期弥补制度资本的不足,这是中国经济得以增长的重要原因。

  经济增长靠什么?

  在制度资本欠缺的情况下,中国经济仍能增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增长所依赖的行业,也就是,制造业的发展和服务业的发展对制度环境有着截然不同的要求。众所周知,中国这些年主要靠以出口为导向的制造业吸收外资、发展经济,使中国逐步成为世界工厂。这种政策选择不仅发挥了中国的劳动力优势,让众多廉价劳动力能够如上所说的那样弥补制度成本,而且在目前和当年的市场制度架构下也差不多是唯一可行的发展政策选择。

  任何市场交易所需要的制度支持包括两方面:第一是消费者权益或买方权益的保护机制。如果买方事后发现所买东西并非如卖方所说或者是次品,那么买方可以诉诸正式司法。虽然在商品交易中往往除了收据外并无正式合同,但至少有某种隐性合约(在你决定买那样“东西”时,你和卖方对所买的“东西”是什么当然有起码的共识),因此由产品质量或产品规格引起的纠纷也属于合约纠纷的一种。第二是交易双方的信息披露机制,可信的信息披露是帮助买方准确评估交易产品的价值的必要条件。对这两类制度机制的要求程度会因各行业自身的特征而有所差异,有的行业对这两类制度的依赖性弱,而另一些行业则会很强。

  以汽车制造业为例,在汽车买方(消费者)和卖方(制造商)之间交易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它有式样、颜色,买方可打开汽车查看各部件的设计、做工、组装,也可自己试开一次或多次。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按照前面谈到的两类制度要求看,正因为汽车是有形物,也可以让买方多次试开,等等,这种商品交易市场对信息披露的要求相对较低。就产品责任、消费者权益保护而言,汽车交易对正式司法的依赖性也较低,因为即使正式司法不可靠,即使产品责任与消费者权益得不到可靠保障,张三们、李四们或许可以在交钱买车之前多试开几次、多找几个懂车的朋友帮助检查几次,这些举措可以大大降低买方被骗的可能性,是规避交易风险的手段(于是,“即使正式司法不可靠,也还行”)。这里的关键是交易的客体是有形、有色的物品。

  服务业(第三产业)则不同。以证券市场为例,深发展卖给股民们的东西是一种金融合同,是一份写在纸上的许诺。交易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也没有声音,这种合同所保证的权益可以值很多钱,也可以一文不值,关键在于上面讲到的两类制度保证是否可靠。第一,投资者能否得到关于深发展的公正可靠的信息?这不仅要求上市公司经常披露相关的信息,更重要的是要有不受控制的新闻媒体去独立地验证信息、挖掘有损股东权益的内幕,因此新闻自由、信息自由至关重要。第二,是否有保护投资者权益的法律及相匹配的司法体系与诉讼程序?这也是一种特殊的产权保护、合约权益保护问题。如果没有可靠的保护合约权益的制度机制,那么股票所代表的金融合同就没有意义,当然就一文不值。

  从上面的比较中我们看到,制造业远比第三产业特别是金融业容易发展,前者所依赖的交易市场相对于后者不容易被骗(尽管在绝对意义上任何产品交易中都会有欺骗的空间),因此制造业市场的发展对制度机制的依赖性较低。而第三产业所交易的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的“服务”或“许诺”,道德风险和阿克洛夫(Akerlof)所讲的“逆向选择”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在制度资本欠缺的社会里,这种市场、行业更容易停滞甚至关闭。

  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之一的阿克洛夫,其最主要贡献是他在1970年发表的《柠檬市场理论》一文①。他的基本论点是,如果旧车交易市场的信息混浊,让买方无法分辨“好车”和“坏车”的话,那么在旧车市场上不管是好车还是坏车,买方愿意出的价格就只能基本一样。如果长此以往,那些有“好车”的人自然就不再愿意参加这种混浊市场上的交易,会选择退出市场,使市场上剩下的旧车只能越来越差。看到这一局面后,买方愿出的价格当然只能越来越低,迫使那些有“较好车”出售的卖方也选择退出市场。依此下去,到最后旧车市场就会无人光顾。这种“逆向选择”过程最后只会促使市场关闭,而不是促使其发展。

  汽车市场与证券市场相比,虽然都面对着信息混浊和“逆向选择”的可能性,但前者的交易双方信息不对称程度远较后者的要低,因此对制度机制的要求也低。这就是为什么制造业在中国也可以发展(更何况制造业能最好地发挥中国的劳动力优势),而证券市场在中国则发展艰难。

  下面我们重点分析第三产业的发展是否真的对新闻媒体的自由度、对法治有这么强的依赖性。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首先在图2–7中把107个国家按其1990年的新闻自由程度分成三等份组②。之所以根据新闻自由程度将这107个国家分组,是因为媒体报道的自由度最终决定了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市场信息环境的可信度、客观度和完全度。一般来讲,媒体言论权受到的限制越多,它们就越会只报喜不报忧,愿意收集信息的程度和范围也都将大打折扣。结果是,一方面市场参与者能得到的信息的失真度与片面性就越大、客观性就越低;另一方面虚假信息的可能性也越大,那种社会里市场信息的混浊程度只能越高,到头来,以无形产品(服务)为交易对象的第三产业在那种国度里就越难发展。

  图2–7 第三产业的发展程度依赖于开放的新闻媒体

  图2–7给出在2002年时三组国家的第三产业占其GDP的平均比重①。一般讲,第三产业占GDP的比重越高,说明该国的第三产业越发达。由图2–7可见,新闻媒体最自由的国家其第三产业也最发达(平均占GDP的62.39%),媒体最不自由的国家其第三产业最不发达(占GDP的48.49%)。

  为了进一步依靠107个国家的数据验证我们的命题,我们再以1990年的新闻自由评分、1990年的人均GDP以及那时候的法治水平作为起点解释变量,然后用这些变量来解释从1990~2002年间不同国家的第三产业与第二产业(工业)年均增长率之差。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国家的第三产业与第二产业在这12年间的增长速度有差别,那么,我们想知道这两个产业的增长速度差到底跟起初的制度因素和人均GDP有无关系。这种回归分析比图2–7中所作的相关性分析更能帮助我们得到关于因果关系的结论。回归分析的结果是:1990年新闻媒体越自由的国家(或者是越富的国家),?随后的年度中其服务产业相对于工业增长得越快。因此,一个基本的实证结论是:如果一国的新闻媒体不开放,那么其制度环境相对更适合发展制造业工业,而不利于发展第三产业。这一实证结果跟我们的理论命题完全一致。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除了新闻媒体这一制度机制外,我们也可以分析第三产业发展水平与产权保护的关系。根据一国对产权保护的程度我们先把各国分成三等份组,然后将每组国家在2002年第三产业占GDP的平均比重放在图2–8中。图2–8表明,产权保护最好的国家,其第三产业也最发达(占GDP的64.90%);而产权保护不好的国家,其第三产业最不发达(占GDP的52.47%)。前面谈到,制造业与第三产业对产权和合约权益保护有着不同程度的依赖性,制度资本欠缺的国家不利于第三产业发展,图2–8从产权保护的角度也证实了这一结论。

  图2–8 产权保护与第三产业的发达程度

  最后,图2–9比较中国与印度的第三产业发展情况。在1980年,印度第三产业占GDP的36.6%,中国第三产业占GDP 的23.8%。但到了2002年,这两个比重分别为50.7%和27.5%。同一期间,印度的第三产业在其经济中的分量增加了14.1%,而中国的只增加了3.7%。一方面,这说明中国并没利用制造业的发展最大限度地带动第三产业的同步或更快步地增长,没能发挥出更大的内生增长潜能;另一方面,中国与印度在同是人口众多、劳动力廉价的条件下,各自利用自己的比较优势发展相应的行业:中国选择了制造业,而印度则利用其相对的制度资本优势发展服务业。

  图2–9 中国与印度的第三产业历年占GDP比例

  为什么强调第三产业?

  说到这里,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第三产业对制度机制的依赖性这么强的情况下还要推动制度改革来促进第三产业发展?答案在于两个方面:首先,制造业的经济增加值低、利润率低,是“硬苦力”活,而服务业的增加值和利润率相对要高。其次,第三产业是经济持续增长、市场经济进一步深化的关键点所在,靠“硬苦力”的制造业是无法在国际竞争中获取更大份额的。而且,在当今世界上决定一国竞争优势的已不再是自然资源的多少、土地是否肥沃宽广,而是取决于你的制度机制是否最有利于市场交易的发生、使交易成本最低。在现代运输技术、通讯技术出现之前的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早期,跨地区经济市场还没完全形成,那时的市场交易可能依赖道德规范、习惯法即可,有没有新闻媒体(更不用说开放的新闻媒体)、有没有可靠的正规司法可能并不决定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经济竞争优势,那时“地大物博”决定竞争优势。但今天不行了,在全球化的国际市场交易中与你交易的不再只是熟人、本地人,而越来越多的是外地陌生人和外国商人。道德规范、习惯法已不够用了,只有可靠的正规司法和开放畅通的新闻媒体才能促进交易更高效地进行。

  通过以上的讨论以及所看到的多国综合经验,我们不仅认识到中国改革的下一步应该是什么,而且也说明了为什么中国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成功不但没有挑战制度经济学的核心命题,反倒更加显示出制度经济学对于中国经济进一步发展的指导意义所在。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个人创业在哪里都艰难,在中国做“民营”创业则更难。一方面,各种融资途径对民营企业基本都是关着的,银行贷款优先给国企,上市融资首先让国企,时下升温的企业债券融资也是只允许国企。在民营企业以高价受让国有股、法人股成为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后,它们又被指责占了“便宜”;另一方面,民营企业面对着众多难以逾越的行政审批壁垒。据最近的报道,国务院清理出现有各类行政审批项目共4 159项,第一批将被取消的有800余项,但还会剩下3 300余项。按照茅于轼教授的话说,我们中国人是世界上最不怕苦、最不怕脏、最勤奋的民族之一,可我们还是这么穷。为什么?“因为人们的劳动没有用在生产上,甚至用在了抵消别人劳动成果的努力上;更因为各式各样的浪费普遍存在,耗掉了社会巨大财富,可是每个人对此又无能为力(茅于轼语)。”

  那么,在中国创业为什么这么难?中国的创业生态环境到底如何?这里我们不妨以公司注册、开业手续为例,来证实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差别,说明中国的创业环境。从这种比较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为了使中国企业具有国际竞争力,企业家们和公司首先不应该受到比“国际标准”更多的束缚。如果中国企业被行政管制捆得紧紧的,而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又不受那么多的管制,它们怎么能有更好的竞争力呢?

  公司注册与审批程序

  创业的第一步是注册一个公司以及走过所需要的行业准入和审批程序,得到各种执照和审批后才可正式开业。在不同国家,开业后受到的行政管制差别也非常大。在法治好的国家,除非政府行政部门能证明你有违规行为,否则无权在到期前吊销你的营业执照;在法治差的国家,即使你拿到了营业执照,公司也会始终面临被不清不白地吊销营业执照的可能,在那里,行政审批和被随意的管制是一场“持久战”。

  由于不易收集各国对已经开业经营后的公司的行政管制数据,我们还是主要以公司注册、审批程序的过程为比较对象,因为如果一个国家的注册审批程序很长、费用很高,那么它对一个公司开业后的行政管制通常也会很多。正是由于这种正相关性,我们基本上可以从公司注册审批的难易看出在一个国家创业的难易。

  在2001年的一份研究报告中,哈佛大学的LaPorta与Shleifer、耶鲁大学的Lopez-de-Silanes和世界银行的Djankov 4位教授对85个国家的情况作了系统统计,算出在每一国家从开始注册公司到可正式营业之间平均必须走过的审批步骤数、完成全过程需要的天数以及注册申请费用。为方便比较,我们只挑选出其中步骤最少和最多两个极端的国家(地区),再加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

  图2–13给出11个国家和地区从注册一个公司到开业平均所必经的审批步骤数,以加拿大最少(2步)、意大利最多(11步),中国内地则需要走过7道关。当然,对于一个申办中的公司,这些步骤具体多少跟所开业的行业和地区有关,有的会多于平均数,有的会少些。此外,这些步骤数是根据官方正式文件确定的,不包括那些随意增加的行政审批要求。从这些官方公布的注册审批程序看,在中国的开业步骤似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图2–13 从公司注册到开业所需经过的审批步骤数

  可是,审批步骤数仅反映了书面文件的要求,实际运作的过程可能会长短不一,尤其是不同国家的政府机构效率千差万别,同样内容的审批在不同国家所需的时间会大相径庭。图2–14给出在这些国家(地区)从申请注册公司到开业平均需经历的工作日天数,加拿大最快(只需2天)、意大利最长(121天),在中国内地需111天。按每年250个工作日计算,在中国内地和意大利的创业者平均要等待半年左右才可注册好一个公司并开业。当然,这些时间也是根据一般情况估算的,在具体个案中会因各种原因拖延、重复提供资料等使审批程序可能更长。

  图2–14 从开始申请注册到开业,新公司所需等待的天数

  判断在一国创业难易的另一指标是得到各种审批、执照所需支付的费用。这个数字很难精确计算,因为执照审批正是许多腐败、“寻租”活跃的地方,创业者为此支付的成本通常以多种形式出现,难以找到公开数据。一般而言,一个国家的腐败越严重,隐性创业成本就越高。由于这些隐性成本无法估算,这4位教授只好根据官方公布的各种注册、执照申请与审批费用等作粗略判断。图2–15给出11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这些显性的注册审批费用在美国、中国台湾、英国、加拿大均不到其人均年薪的1%,而在中国内地这些显性费用占人均年薪的11%,在意大利占25%。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图2–15 为完成公司注册和各审批步骤,所需支付的官方费用相对人均年薪之比

  从这些官方公布的注册审批费用和需要等待的天数看,我们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小数目,更何况公司注册开业只是一次性的行为,并非重复性的活动。但这种跨国比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简单的视角,从中看到不同国家的人所面临的创业环境差别之大。

  上面的数据表明,意大利在3项指标中都最差,说明它所提供的创业环境是这些国家中最差的。或许,这也从一个角度说明为什么20世纪上半叶意大利人往美国移民最多,使纽约等美国大城市出现一个个的“小意大利”城。为什么意大利人宁可放弃自己的家乡到美国去谋职业?到了美国后因不能适应美国文化而相聚在“小意大利”城中,甚至组成举世闻名的黑手帮派“Mafia”以维系本族的利益呢?没有利民的创业环境,意大利人只好选择移民他国。

  新公司的注册资金

  注册资金的要求是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影响最深远的创业壁垒之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个国家要求的公司注册资金越高,那些有好的创业理念但无资金的人就越不能进入创业者行列,穷人的子弟越是世世代代都成不了富人,这是维系贫民与贵族之间鸿沟的主要壁垒之一。

  在中国成立股份有限公司的注册资金底线为1 00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八条),日本大约为82万元,在美国的注册资金底线为零,英国约为64万元,其他欧盟国家约为20万元,见图2–16。

  图2–16 成立新公司的注册资金底线

  这种创业壁垒看起来简单,但它意味着在中国可能永远也出不了像迈克尔R26;戴尔、比尔R26;盖茨这样年轻的世界首富,也出不了像惠普、英特尔这样的传奇公司。众所周知,戴尔电脑公司是戴尔上中学时在自己家车库做起来的公司,微软是盖茨上大学时创办起来的公司,两人均是普通家庭出身,并非富家子弟。到今天虽然两位创业者都不过40岁左右,但已多年保持世界前五名首富地位。试想一下,如果这两位创业者当年是在中国,要成立自己的股份制公司,那么这1 000万注册资金底线的要求就立即迫使他们止步。在美国他们成功的原因有许多,其中之一是无公司注册资金底线要求,欢迎任何家庭背景的人进入创业者行列,无准入门槛。

  相比之下,在日本、英国和德国这些传统社会中注册资金门槛要远低于中国,但远高于美国。虽然在德国和英国这一门槛并非高不可越,但这至少可从一个方面看到这些传统社会与美国的差别,前者可能更趋向于保留各种可维系传统的社会阶层的制度机制,平民永远是平民、贵族尽可能永远是贵族;而美国更愿意在制度机制设计上排除障碍,使每个人均有机会创业致富。

  中国的公司注册资金底线为什么这么出奇的高呢?从公司运作层面讲,尽管初始注册资金可以很高,甚至可以把底线上升到10亿,但在公司开始运作后这10亿资金也可在一夜间蒸发掉。换句话说,一方面《公司法》要求新成立的公司至少有1 000万注册资金,但另一方面又允许净资产为负的上市公司和国有企业继续运作、继续从银行得到贷款。这种矛盾和壁垒使个人创业异常艰难。

  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壁垒?

  关于对行业准入、市场准入的行政管制,经济学中大致有两种不同的理论。第一种是庇古(Pigou)于1938年提出的“帮手”(helping hand)理论。也就是,无管制的市场时常会出现失败,比如会形成垄断、产生过多污染、在股市中上市公司会欺诈中小股东,等等。因此,行政部门通过行业准入许可审查,可代表公众把“不合格”、“不可靠”的人排除在外,以免他们给大众提供不合格的产品或服务。一旦某创业者、某企业得到行政部门的审批许可,它们就得到政府的承认,就可为社会提供产品或服务,社会也应当给它们以信任。因此,政府行政是给社会提供帮助,是一只“帮手”。按照“帮手”理论,行政管制越多,给社会带来的效益就越大。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以公司注册资金为例,之所以新成立的股份有限责任公司至少要有1 000万元注册资金,可能是考虑到,如果一人没钱也可以成立股份有限责任公司,那么不是会有人专门通过设立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来借债,等把钱用完后再利用“有限责任”申请破产保护来逃债吗?因此,通过设立高额的初始注册资金,行政部门帮助银行和其他未来的债权人把那些“不合格”的借债(法)人早早排除在外,使他们无法以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的身份借债。这等于是提前帮银行,代替银行做了“一刀切”。当然,前面讲到过,这种安排的实际效果可能是零,其负面作用反而是阻止了许多人创业。

  第二种是“抓手”(grabbing hand)理论,也就是这些年常讲的“寻租”理论。这一理论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按照斯蒂格勒(Stigler)1971年的论述,行政管制是为行业的垄断企业而存在的,已占据垄断地位的企业不愿意新手挤入,降低它们的既得利益。有了行政管制带来的壁垒,这些行业垄断可继续保留其管制“租金”。另一方面,按照施莱佛(Shleifer)和维希尼(Vishny)两位教授1993年的论述,行政部门之所以很热心设立各种准入许可和其他管制,是因为这些许可申请和审批过程以及对可能的违规行为的调查过程给掌权人提供了“寻租”的机会。这两位学者把行政部门的存在比做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每次车辆来往都要收费。也就是,从社会角度看,10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或许一两个收费站就足够了;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公路经过的每个村和每个镇可能都要设自己的收费站,都要“伸手抓一把”,从而产生对社会最糟糕的结局。

  这两种理论中到底哪一种更符合现实呢?从图2–13至图2–16表明的情况以及前面谈到的4位教授的大样本研究结果看,恰恰是那些行政审批手续越长、行政掌握的“质量”关越多的国家里,产品和服务“质量”越差,假冒伪劣产品越多,市场上的诚信越缺乏,银行呆账越多。既然行政管制后也还是如此,那么何必要这些壁垒呢?多国的经历表明,这些壁垒不仅没有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反而创造了更多“寻租”机会,妨碍了人们创业。

  在中国,民营创业的行政壁垒与政策歧视众多,这是一个历史事实。我们可能认为今天之所以要保留它们,是因为在中国“诚信缺乏”,等等,所以不能随便让“不合格”的人进入这样那样的行业,行政部门必须通过行政审批把好“质量”关。虽然这种看法和做法是出于良好的愿望,但实际效果可能是反而助长了诚信的进一步缺乏,因为当这种行政“质量”关变成了更多的“寻租”场时,谁还能把其他人和机构的承诺当真呢?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1978年中国的人均GDP是印度的2/3,现在中国的人均GDP比印度高70%~80%。正因为这一点,国内很多学者和政府官员都说,印度尽管有新闻自由、民主制度、私有产权,等等,但是它并没有创造出中国这样的经济奇迹。

  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

  可是,比较两国的发展势头,不能简单着眼于当前的经济增长率。举例来说,美国20世纪30年代左右开始经济大萧条,西方社会在20世纪30年代普遍出现经济危机,而苏联的经济从20世纪30年代初到50年代一直保持高速增长,GDP增速比中国现在的增长速度还要高。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家普遍得出一个结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国家的经济状况,比信奉自由市场的西方国家好得多,于是从50年代一直到70年代,很多国家尤其是拉美、非洲、亚洲、东欧等地区的发展中国家,几乎普遍都采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发展模式。

  这段历史给我们一个启示,就是对当前的中国和印度进行比较的时候,不能简单地将两国过去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的经济发展情况进行比较后就轻易得出结论,说印度的自由民主、法治、私有财产权等好像反而不能让印度快速发展,而中国在不是代议制政府、法治不健全、新闻媒体信息流通不自由等情况下,经济却增长得很快。

  最近几年的迹象进一步表明,某些关于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了,因为从经济学的角度,尤其是从金融发展对社会和经济影响的角度来看,印度内在的经济增长潜力比中国大得多。

  中国前些年的经济增长主要依靠众多廉价劳动力,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制造业和其他相关行业的服务,生产鞋、服装、玩具、家用电器等。从国外转移到中国来的制造业生产,技术含量并不高,即使是电脑生产,表面看来高科技的含量很高,但这些技术实际上已经非常标准化,成为简单的加工生产,利润率也不高。

  当然,这些年通过改革开放,的确使中国制造业的技术含量上了一个新台阶,同时,中国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管理水平也上升到新的高度。这些转变为中国经济增长走出以简单的制造业来创造工作机会、增加收入的模式,创造了越来越好的条件和基础。

  但是相比之下,如果中国不在契约执行架构、信息提供架构、权力制衡架构等方面做更进一步调整,如果对行政权力的制约没有实质性进展,如果不作一些制度性变革,如果仍然不能为市场交易提供更可靠的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那么中国要在经济增加值、利润率更高的服务业、第三产业上超过印度,将非常难。

  我曾多次撰文讲述这样一个观点,服务业跟制造业不一样,服务业交易的内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制造业的各个环节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若市场上交易的内容是看得见的商品,比如衣服、鞋类,这种市场的发展对于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的要求相对来说可以很低;但是若要去发展更高端的服务业,特别是金融证券业,没有相应的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是不行的。因为如果法治不可靠,老百姓所能掌握的信息很少,即使信息足够多也非常不可靠,那么人们从事这种高端服务业交易的风险太大,人们的交易意愿自然会下降。金融业发展的核心是提高资产的流动性,进而提高其使用效率,提高其价值,包括劳动力资产的价值,制度差别的长远价值即在此。

  印度的金融体系为创业者提供更多机会

  我最近去香港汇丰银行考察,那天汇丰银行刚刚公布2005年的财务状况,2005年总运营收入大概是772亿港元,其中1/4来自香港,也就是说其中200亿港元来自香港市场。香港人口才600万,200多亿港元除以600万,平均每个人为汇丰银行提供的收入达3 000多港元。这说明香港的金融化程度是多么高。当然,这只是汇丰一家的情况,其他银行和金融公司还不包括在内。香港是中国和亚太地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金融市场,包括汇丰银行在内的很多金融机构提供的服务,实际上不只是针对香港本地人,它们同时也为很多来自中国大陆、中国台湾、韩国、新加坡等亚太各地区的客户服务。

  通过这个例子,我想说明的是,香港很小,但它的金融化程度特别高,因此,香港有非常强的能力去配置和调动资源。金融证券业发展最大的作用是把所有不能直接流通的死的资产,包括人力资本、房地产、土地以及未来的收入流,等等,通过金融票据化的发展变成活的资产,主要形式就是进行货币化或者证券化,这样一来,资源配置的增值效率就能达到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就是香港每个人可以为汇丰银行贡献3 000多港元的利润的原因,这就是高度金融化所带来的奇迹。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当前,印度经济的金融证券化程度无法和香港比,但我们至少可以将印度和中国大陆作一个比较。印度股票市场上所有上市公司的流通市值是其GDP的80%,而中国证券市场股权分置改革之前的流通股市值不到GDP的10%,也就是说,印度资产和财产的股票化、证券化的程度是中国的8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印度通过民间的和证券市场的金融证券化,使得印度配置和调动资源、利用现有资产和财富发展经济的能力比中国强很多。

  具体来说,印度的银行体系中有27家政府银行,25家私人银行,46家外资银行,47 000个非银行金融机构,这些非银行金融机构基本上都是私营的。这种情况下,印度为创业者和企业所能够提供的融资手段和渠道以及融资额,就比中国多很多。

  印度银行的商业贷款中,有35%贷给国有企业,其他65%都是贷给私人、家庭和私营企业,银行资产占GDP的比率为70%;相比之下,中国银行的贷款方向刚好颠倒过来,70%贷给国有企业,30%贷给私人。此外,中印银行呆坏账的比率也不一样。从贷款去向来讲,正因为印度的银行体系和整个非银行金融体系包括资本市场的私有化程度或者民营化程度远远比中国高,所以它们的贷款往往流向那些能带来更高回报、产生呆坏账比率比较低的私有企业,而不是像中国这样不断将资金送往国有企业。

  印度的私有银行体系和资本市场私有化的程度,使印度经济能够为创业者提供比中国高得多的发展资金,印度年轻人创业的机会,比中国年轻人好得多。印度有47 000个非银行的金融与融资机构,这足以为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和中年创业者的事业发展提供金融支持,而在中国金融体系由国家垄断的情况下,100个年轻人里面可能99个只有打工的份,只能是从事制造业或者简单的研究或者其他行业的工资人,而不能变成创业者。

  中印两国的财富效应很不一样。金融化、证券化程度越高的社会,越能够提供条件让大家更好地配置资源、创造财富,尤其是从事更高经济增加值的生意的机会和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那么,为什么印度的金融证券行业比中国更发达得多呢?这涉及我谈得比较多的一个话题。从根本上来说,金融证券整个行业平时的交易都是票据交易、契约交易,如果没有可靠的、独立的第三方即政府来提供契约执行的架构,也没有作为独立第三方的媒体来提供充分的可靠信息,那么诚信环境就无法建立起来,以金融票据和金融契约交易为核心的金融证券业就不容易发展起来。

  大家都在讲诚信,我认为对诚信的要求不能只是一个口号、一个愿望,而应该具体落实为提供契约执行的架构,保证行骗者不会在没有任何惩罚的情况下就轻而易举地逃脱责任。另一方面,如果新闻媒体等媒介所能够提供的信息量以及所提供信息的准确度都能提升,那么金融证券市场上人们受骗的可能性就可以大大减少,从而使更多的投资者和金融从业者以及需要金融证券服务的人,愿意加入这些行业从事市场交易,这样,金融市场、证券市场才有可能进一步深化和发展。如果没有这些制度架构的支持,很难让金融证券业健康和繁荣地发展起来。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中国相对于印度的比较竞争优势也就很难产生。

  全球资本在流向印度

  在今天全球化的国际环境之下,竞争已经远远不只是简单的劳动力竞争。全世界共有60亿人口,60亿双手,在全球化的市场竞争中,简单劳动力的供给量几近于无限,简单一双手的边际价值非常低,几乎等于零,因此,简单劳动力的价格自然就没有那么高了。

  在这种情况下,资源上的竞争也没有太大意义,人们可以通过很便宜的轮船运输把资源从一处运到另一处。因此,今天世界的竞争主要就是制度竞争,看哪个国家更能够为金融证券交易双方提供更好的契约执行架构和信息架构。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在这两方面做得更好,就可以更多地从事那些经济附加值更高的工作,经济增长质量就可以更好。

  过去的几个月,我在纽约等不同地方了解了美国一些投资者的取向。近年来,他们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就是基金会和机构投资者对印度投资的热情普遍高于对中国的投资热情,比如卡耐基基金会。据我了解,卡耐基基金会投资委员会所递交的任何一个要投资印度的项目,100%都会被轻松批准,大家一致认为印度拥有民主、法治、新闻自由等各方面的制度保证,他们对印度的经济增长一点也不担心。然而,卡耐基基金会投资委员会递交的投资到中国的项目,十个中有八九个都会被打回来。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不仅卡耐基基金会这样,其他基金会也都是如此。这几年,印度股市上涨了百分之五十几甚至更多。很多基金会的钱已经转向印度的股票市场,私人股权基金、风险投资基金。里昂证券本来非常关注中国,但现在它的相当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印度去了。它们无法把注意力大量集中在中国,因为在中国证券业赚不到钱。中国市场上的投资机会很受限制,股市被政府严加管制。在这种情况下,国际资金的流向、投资意向偏好从中国转向印度是必然的。现在国内对这个趋势的反应还有点迟钝,但等中国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事实上,很多机构现在并不放心也不太愿意把更多的钱投在中国,它们更愿意把钱投在印度,但短期内没有办法,因此,暂时还只能投资在中国,毕竟目前中国的劳动力以及基础设施方面相对印度尚存在优势。我在和纽约投资机构的接触中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种投资意向的变化,中国必须及早了解这种投资意向的变化,这是非常重要、有远见和预测作用的指标。

  中国应该强化激励机制

  中国表面看来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地方官员和高层官员把大量精力放在“形象工程”上,但我们不能只陶醉于这种表面的东西。印度与中国在进行一场龟兔赛跑,事实上,它正在紧步追赶。中国如果继续把钱大量投入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忽略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建设这种软的东西,是很危险的。

  当然,不管怎样,中国现在至少可以直接同印度等其他国家比较、竞争,这本身也是很有促进作用的。长此以往,将迫使中国在制度等软的方面进一步改革,使软的制度架构能够像印度和美国那样更有利于市场交易,让人们在更可靠的契约执行架构、交易执行架构之下,勇于进行市场交易。希望中国政府更加大胆地去做出一些制度调整。在诚信缺乏、法治不可靠、信息不畅通而且即使有信息,其内容也不那么可靠的环境之下,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非实物的东西,都不容易在这个社会里有太大的发展前景。

  文化产业是另一个明显的例子。按理说,中国有13亿人口,娱乐、文化市场应该是世界上最大的,但事实上,不管是电视剧、电影还是文化创作,都被文化部门严加管制。有意思的是,很多文化界的人士呼吁把儒学变成儒教,然后进一步变成国教,要发扬光大中国的传统文化。我认为,在现代社会交通工具和市场范围都发达的情况下,恢复这些传统文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即使恢复传统文化能解决问题,但我认为人们需要看清楚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妨碍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

  在中国自己的娱乐行业、文化创作行业、影视业都受到压制的情况下,老百姓特别是年轻人在娱乐和文化消费上,除了好莱坞和韩国难有别的选择。出现这种现象,不能怪社会成员,因为人们别无选择。现有国内各家电视台的节目大同小异,即使再多添几个电视台又能怎样?就像是又多了几栋外表漂亮的大楼,进去一看就知道,里面的管理一塌糊涂。

  因此,对于任何一个领域来说,没有竞争、没有激励机制、没有创作自由,就没有创造力。现在强调自主创新,要把中国变成创新型国家。事实上,中国有很多一流的工程师、一流的科学家,同时也有很多资金,在国家垄断银行金融体系的情况下,国有项目要资金是不成问题的,但为什么中国的科技就是发展不起来?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没有好的激励机制,没有以私有产权为基础的激励机制。

  文化领域也是这样。只要所有电视台、出版社都是国有的,其他的媒体都直接或者间接属于国有,没有对于个人的创业激励,那么个人的创新动力自然也不会有。在没有可观的经济回报的情况下,让人去挖空心思日日夜夜进行创造,这只能是梦想。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国内最可能在纽约或香港上市的行业,就是创新创业最活跃的行业,如分众、携程,等等。这个现象为中国的学者和政府部门官员提供了非常明显的启示,它说明:如果中国的投资还不对民营企业开放的话,那么整个中国经济要继续依靠外资、外贸去拉动;如果真的要把中国转变成创新型国家,若不让股市和制度变革这两个根本性的杠杆发挥作用,仅仅进行思想政治教育是没什么用的。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7

  中国历史上创意最强的时期:一是春秋战国时期,当时各个诸侯国彼此之间进行激烈竞争,孔子、管子等都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但是这种繁荣景象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就不复存在了。二是20世纪前期,尤其是民国时期的上海租界,文艺创作有一段繁荣的时光。在1911年到1928年的17年间,中国基本上处于无政府状态,那段时期可谓是中国文艺创作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和创新最有活力的时候,这一历史对于理解中国的自主创新出路很有启示。

  事实上,我认为,中国目前已有的一些创新动力,还得感谢美国和香港等自由世界资本市场所提供的拉动力。如果没有这些世界市场提供的拉动力,仅靠中国自己来激发这些创新激情,中国的经济可能难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7

  本来以为“国营”还是“民营”的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成热点。因此,对这场辩论中的一些问题,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国退民进”中是否存在国资流失的问题。我想,在目前缺乏监督、缺乏实质性制约的体系下不发生问题反而怪了,要不然我们所熟悉的腐败现象怎么会这么多,连大学和中小学、医院、福利机构、银行、法院等都时常发生腐败,你说“国退民进”中有这样那样的事奇怪吗?“国退民进”是腐败的“因”,还是更系统性腐败的“果”?按照常理,腐败越严重的社会里,最可靠的解决腐败的办法就越应该是“物归原主”,也就是“还产于民”,让每个人管自己的财产最安全,使腐败没有物质基础。但“国退民进”过程不是会出现腐败吗?当然,如果因为这一点而保留国有企业,那只会继续为腐败提供最大且长久的财产基础,所以国家不退的道德风险会更大。我一直认为,像捷克那样人均一份国资是最公平的民营化程序(其实俄罗斯不是这样做的,许多人对此有误解),而且这也跟国有企业产权的最初定义最为一致,但许多人误认为这种方式是导致俄罗斯改革“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实俄罗斯并没完全按“人均一份”去做。实际上,从民营化过程中的道德风险角度讲,“人均一份”既简单又远比“暗箱操作”的腐败空间小得多。

  我们这里主要想谈的不是民营化方式的选择问题,而是要不要“国退民进”的问题,还有就是产权和经济发展到底有无关系。

  案例研究与学术研究

  在这场争论中,一些人士依赖的结论多是基于案例分析。那么,由案例分析得出的结论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普遍意义?在多大程度上只是研究者的猜想?

  实际上,这里有一个更一般性的问题。随着过去十几年MBA、EMBA教育越来越普及,商学院与经济学教授们可能有点纳闷:案例与传统的研究方法相比,更易懂、更具体、更清晰;那么,案例研究是不是学术研究的主要方式?当对单个公司进行研究时,这到底是不是学术研究?学术研究如何界定?

  仅仅通过案例研究得出的结论有时可能很荒唐。举个例子,中国著名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的作曲者阿炳是一位盲人。如果以阿炳创作《二泉映月》为案例去研究,那么,什么人才能够成为杰出的作曲家?因为阿炳是一个瞎子,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说阿炳之所以可以创作出《二泉映月》,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瞎子?如果这样的话,要想成为杰出的作曲家,你就要先把眼睛弄瞎?

  还有,在美国经常有人去赌场赌钱,当某一天碰巧赢了一笔巨款之后,就开始写书,讲授他那天是如何去赌的经验。比如说,他可能平时早晨7点起床,但去赌场那天他是早晨6点起床;平时穿一件白衬衣,但那天他穿一件黑衬衣。他会下结论说,正是由于他那天早晨6点起床,穿了一件黑衬衣,去赌场就赌中了,因此赌钱赢了的秘诀就是早晨6点起床,穿黑衬衣。这也是根据个案介绍经验并得出“大结论”的。这类书很多,的确也有不少人买,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

  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单纯的案例分析很难是学术研究,顶多是为学术研究做素材准备,帮助你得到猜想,但不能给你结论。通常说,对经济的学术研究可以是纯理论的,可以是纯实证的,也可以是两者兼顾。即使是纯实证的,你有了猜想或者理念后,首先你应该收集一个尽可能大的样本,然后再看这中间的普遍规律是否能证明你的猜想。

  职业经理人制度能救国企?

  最近有人在文章中谈到信托责任和职业经理人制度问题,以青岛啤酒为例说明职业经理人制度的优越性,并也行得通。

  分析青岛啤酒这一个案能告诉你什么呢?2001年以后其业绩改进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们千万不要从中得出另一个“要想成为好作曲家需先把眼睛弄瞎”的结论。

  在有关论述中,有的人士以2001年青岛啤酒掌门人从彭作义换成金志国为例,说从那以后青岛啤酒业绩和H股股价都有了大幅提升,说那证明青啤采用的职业经理人制度是多么优越,认为这是青啤比海尔越做越好的根源所在—这个结论非常牵强。其实,这位人士并没界定清楚金志国与张瑞敏作为职业经理人有什么差别,那些我们暂且不管。但是,在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中并没有证明:2001~2003年青啤的业绩改善是由“金志国作为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这个“因”造成的,特别是由“信托责任”造成的。当然,他们更没有证明是“信托责任”在金志国这里管用,而在海尔的张瑞敏那里不管用。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严格来讲,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改变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彭作义在全国进行大规模的举债收购,收购了各地很多的啤酒厂。到了2001年,青啤在全国各地都有生产基地,啤酒差不多可以就地生产,不再需要远途运输,成本就节省了很多。可以说,这为2001年以后青啤业绩提升做了很好的准备。如果没有彭作义的大规模举债收购,或许青啤2001年后的业绩提升也不会这么快。

  过去几年青啤在香港H股的股价确实上涨不少,但我们不能忽视同期间所有H股股价都在上涨。在美国以及其他国家有那么多新的中国概念基金公司于过去两年建立,大家都想买中国股票,而且2003年是全球新兴股票市场过去几十年里上涨最多的一年。当海外基金加大对新兴市场的投资时,分到投资中国的比例也会很多,它们投资中国股票的主要途径又是香港H股、红筹股和B股。这样一来,水涨船高,青啤的H股不上涨才怪呢!

  因此,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上涨不一定是由“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造成的。更何况,正如前面讲的“阿炳的故事”一样,单个或几个案例不能说明一般性的问题。

  再者,一些人讲到的“信托责任”,就像我们讲了几十年的“要讲道德”、“要有责任感”,等等,讲了50多年,结果呢?并不是我们不向往“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问题是,“信托责任”不是靠道德式训话建立的,而是要靠相配套的市场竞争与制度逼出来的。中国50多年的实践证明,如果只靠道德要求而没有制度支持,甚至刚进去时的“职业经理人”到后来也会被国企改变成“非职业”的经理人。苏联从20世纪60年代也开始培养职业经理人、意大利的国有企业从二战以后也采用职业经理人制度,但最后这些国有企业都被迫民营化,为什么呢?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苏联国有企业的经营效益越来越差,当时也试图通过奖金激励和职业经理人制度等培养其管理者的成本意识,但是国有企业效益仍然每况愈下。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国有企业也试过奖金制度,实行过“承包制”,但结果却是经理人只顾实现短期利益而采取了很多短期行为,导致这种激励方式最终失败。意大利的国有企业制度可能与“信托责任”的说法最接近,它们的国有公司并非行政部门,行政干预较少,但是国有企业在意大利最终还是失败了,从1985年开启了私有化道路。

  国家持股是世界现象?

  在这场辩论中,有人指出,国家持股现象在欧洲也非常普遍,并举例说,奥地利国家持股高达14.81%,在芬兰、德国、法国、意大利都有类似数量的国家持股。因此得出结论:企业国家持股并不只有中国才有;既然其他国家也有,为什么中国要“国退民进”?

  因为国家持股在欧洲和其他国家也很普遍(虽然比例不高),从而下结论说产权安排不重要。这个基于某一时间点的状况而下的结论,只讲到了横切面的现象,显然忽视了非常重要的历史背景,结论似是而非。

  第一,持这种观点的人士忽视了在过去20多年里,世界上遍布于亚、非、欧、美各洲的120多个不同国家,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对国有企业进行了大规模的私有化。比如说他谈到的奥地利,现在国家持股14.81%,但这并没讲出过去二十几年奥地利对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奥地利在二战期间被德国吞并,1945年二战结束后,德国在奥地利建设的军工厂、银行、基础设施都被奥地利没收,德国留下来的这些资产就成了奥地利的国有企业基础,使奥地利从此有较高的国有经济成分,1951年时其国企产出占比约22%。到了1985年,奥地利的国有企业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一年的亏损超过了1946~1984年间国有企业所有的红利总和。从而引出争论,是否还要国有?1987年奥地利尝试民营化,1993年议会通过法案正式把私有化作为主要方针,通过上市、MBO等方式套现。过去二十几年,从撒切尔夫人和里根开始,世界范围出现全面的私有化运动。首先是英国于1982年的私有化,随后1985年有意大利和马来西亚,1986年有包括日本在内的4个国家,1987年有两个国家,1988年和1989年分别有9个和10个国家开始私有化,到1994年最多时有13个国家开始私有化,等等。如果产权不相关,为什么过去这些年里有120多个国家要进行大规模的国有企业私有化?难道它们都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这说明产权无关的结论并没有历史根据,更没考虑到过去20多年全球私有化的大趋势。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第二,尽管今天还有不少国家对企业持股,但是历史上有哪个大国的长久兴盛是靠国有经济起来的?今天最强大的国家都是靠私营经济发展起来的,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唐宋明时期也不是靠国有经济。苏联当年靠国有经济发展军工,辉煌了短短二十几年之后走向衰落。中国过去二十几年的经济增长不是靠“越来越国有”,恰恰相反,正是通过一系列的产权改革使中国经济“越来越民营”,让越来越多的潜能释放出来,才使中国经济越来越兴旺。这些经历不正是证明了“产权不但有关,而且非常有关”吗?

  讨论“国营”“民营”问题当然不是什么新问题。那么,“国营”是怎么来的?“国营”是天经地义的自然状态,还是一种非自然的状态?看清楚这些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场关于产权的讨论,也可以帮助我们吸取历史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当年的国有化是一场财产强行再分配的过程,而今天的“国退民进”也必然是一件艰难的财产再分配过程,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看看历史,我们会发现,不管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上,还是在世界历史上,“民营”不仅天经地义,而且是自古人类最自然的谋生方式,“花自己的钱才心疼”是再自然不过的黄金定律。而“国营”才是后来物,说得不好听一点,那才是过去100多年里“拍脑袋拍出来”的,等于是拿中国还有世界许多国家做了一场大试验,让那么多家庭和个人以自己的遭遇去为试验埋单,先是从民营到国营,然后又要遭遇从国营到民营的折腾。

  “国营”在中国至少可追溯到11世纪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在王的倡导下由国家直接经营粮、茶、盐、牛马交易等商业活动,使政府成为直接的创业者和经营者。但是,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次试验只有十几年。到了近代鸦片战争之后,“国营”理念在“富国强兵”的洋务运动中重新出台。比如,1865年由政府出资创建的“江南制造局”。但即使在晚清洋务运动期间,人们对纯粹的“国营”或“官办”也是多有警惕、提防。盛宣怀在19世纪70年代论及煤铁矿务、航运企业的创建时称,此等企业“责之官办,而官不能积久无弊”,“若非商为经营,无以持久”。可是,洋务派一方面面对西方炮舰、洋行经营势力的挑战;另一方面中国当时又缺乏规模融资途径,同时又无任何经营新兴工业事业的经验,觉得完全由民间经营洋务又会显得力量太薄。按李鸿章的说法,“此等创举,责之民办,而民无此力;责之商办,而商无此权”,“此等有益富强之举,创始不易……倘非官为扶持,无以创始”①。因此,虽然由于工业化任务的挑战使洋务派感觉到国家应承担一定的主角,但至少晚清并没把国家推到“创业者”和直接“经营者”的位置上,而仅是“官督商办”。

  到民国时期,两大因素把中国推上“国营”之路。其一是1917年俄国革命成功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计划经济,使其经济在30年代按照12%~13%的年速度增长,那期间又恰逢美国和西欧国家的经济大萧条,西方市场经济发生大危机。看到苏联“国营”世界与西方“民营”世界这种巨大的反差,南京政府的“国营”决心可想而知。包括马寅初在内的学者大声呼吁中国也追“国营”。其二是德国于1914年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中国也对德宣战并停止支付一切德国债务,并没收了德国在山东等地的资产,这变成晚清之后的第一批新国有资产。当然,抗日战争期间以及二战之后日本侵略者留下的矿产和其他财产成为国民政府的第二大笔“国有”产权,东北的重工业一夜间使中国经济的“国有”成分大增。当然,出于当时的需要,南京政府在20世纪30年代初先是以官股强行进入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随后以各种手段达到以“国营”控制主要银行的目的。尽管如此,到1949年之前“国营”并没成为中国经济的主角。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先是针对官僚资本和买办资本等没收私人财产。到1952年底,全国已经有80%的重工业和40%的轻工业被收归国有,国营在商业领域也占有了50%的营业额。1953年10月开始的“社会主义改造”,大规模地把中小型以及个体工业、手工业、商业的私人资本和私人财产收归国有。4年之后,私营和个体经济规模由20世纪50年代初占全部产出的2/3下降到1957年的不足3%。运输业的总额中,国有企业已占62%,公私合营占36.4%,私营仅占1.6%。再到“文革”结束的1976年,个人经营性财产全部灭绝,人们的生活资源也全部由国家和集体提供,使个人几乎除了两只手和起码的居住条件外,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还有就是一份名义上的国有资产。

  在我们今天讨论“国退民进”所带来的社会冲击时,我们对不公正的民营化程序所造成的贫富悬殊当然愤愤不平。可是,如果你再看看当年国有化过程中的所作所为,你又会有何感受呢?往事确实并不如烟。关于中国的国有化经历已有不少书详细介绍,这里就不再重复。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在当时苏联的国有化过程中,情况也是很糟。比如,1930年1月苏联只有21%的农民家庭被集体化,同年3月则达到58%,到1938年时94%的农民被集体化。那次集体化过程中苏联农民不断抵抗,政府则使用暴力和非暴力手段强制其集体化。几十万“不服”的农民被遣送到西伯利亚做劳动改造。最大的一次抵抗运动发生在1932~1933年的乌克兰以及北考卡斯,为抵抗集体化,当地农民烧毁自己的农作物,屠杀自己的牲畜。为报复农民的抵抗,政府干脆把农民留给自己吃的食物也全部收缴归公,让那些农民去吃荒草,由此所致的大饥荒使上万农民活活饿死。

  当然,“国营”不只是发生在苏联、东欧、中国、朝鲜、越南等地,而且也吹遍了世界各地。我们常说,这个也是中国特色,那个也是中国特色,但实际上,如果你去看看世界各国的历史,就会发现各国的进程和遭遇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也出奇的同步,在同样的时期做同样的事情。英美的工业革命到了1850年不仅对晚清中国,而且对其他所有国家都形成史无前例的挑战,比如,就在中国洋务运动者为中国如何追赶英美工业革命的同时,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大陆国家也在那时期琢磨着同样的问题:如何通过“国营”追赶英美的工业革命?

  德国(当时的普鲁士)在1850年的时候,工业化程度远远落后于英国。1870年后,为了尽快赶上英国,德国做了一系列的国有化运作,开启了它的国有企业历程。意大利也是在19世纪末慢慢地做一些国有化运作。

  但是,就像中国一样,世界各国真正的国有化浪潮是发生在二战以后,因为那时人们已看到苏联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成就,都以为终于找到了经济增长的妙方,尽管现在看来苏联一个国家在短期内的那次经历只不过是另一个“阿炳的故事”而已。西欧的法国、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等都加快推动国有化。到1985年,德国国企占总产出约12%,法国占24%,意大利占20%,西班牙占12%,英国占13%。可是,到1990年时,英国国企只占总产出的4%,法国还剩18%。20世纪90年代,所有西欧国家继续做了更大规模的私有化。

  亚、非、拉发展中国家也基本上是在二战以后进行国有化的。这些国家中有相当多的是在1945~1960年间从殖民地中独立出来的,然后把外国人投资本国的资产收归国有,如伊朗的油田、委内瑞拉的油田、矿产与银行等。拉美那些早就独立的国家则在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也大量没收外国人的财产。这些发展中国家没收的外国人资产都自然成为当地的国有企业基础。到1980年,发展中国家的国企产出平均占本国总产出的25%以上。

  从这些介绍可以看出,第一,国有企业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是一个更近代的现象,其主要起因有两个:英美工业革命对世界各国如何赶超的挑战和苏联计划经济初期短暂而令人炫目的成功。在那之前,中国也好,世界也好,基本都是民营。第二,世界不同的国家,其国有化都是在二战之后、1980年之前达到最高峰的。既然那次实验从整体上都失败了,而且那次尝试是由于从苏联的短暂经历中得出“要想作好曲,需先把眼弄瞎”这样荒诞的结论,我们为什么还非得抱着国营、国有不放呢?

  全球民营化后的业绩如何?

  自英国1982年的私有化开始到今天,已有12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民营化运作,从本质上180度地逆转了在那之前的国有化运动。世界银行的一份研究报告表明,1980~1987年间全世界共有696个国有企业民营化运作,在1988~1993年有2 655个。其中,发展中国家1980~1987年间有456个,1988~1993年有2 279个,金额达960亿美元。那么,那些民营化举措到底带来了什么效果呢?企业业绩变好还是变坏了?

  为回答这些问题,William Megginson教授及其同事等过去几年发表了多项研究论文。以他和JulietD’Souza于1999年刊登在《Journal of Finance》上的一篇论文为例,他们研究了28个国家在1990~1996年间的85次国有企业民营化运作,以不同指标来研究民营化之前和之后的业绩表现。

  总资产收益率: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6%,之后3年平均7%。

  净资产收益率: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18%,之后3年平均19%。

  以民营化的那一年为基数,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员工的销售收益要高2%,之后3年平均则要高出23%,显示民营化提高了生产力。

  以民营化的那一年为基数,民营化之后3年里单位员工创造的净利润是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值的2倍。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5)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这篇论文还按照竞争性行业和非竞争性行业来区分。

  单位员工创收: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2.4倍,非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后为之前的2.9倍。

  负债率: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分别为28%、25%,非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分别为30%、19%。

  如果按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来区分,那么按平均毛利率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前为8%,之后11%;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前32%,之后37%。按单位员工创收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1.96倍;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2.24倍。按就业人数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的平均员工人数分别是16 914和16 158;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前和之后这两个数字分别是23 911和25 985。当然,在很多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的前提是不能减少就业。

  其他针对捷克、墨西哥、阿根廷等国家的私有化运作所做的研究结果也都得出同样的结论: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后的效率、生产力、负债率,甚至就业率等都得到改善。

  为什么国有企业搞不好?

  跟20世纪四五十年代只有苏联计划经济经历这样一个“阿炳的故事”的局面相比,关于国有经济的经历到今天至少已有120多个国家这样的大样本。它们从整体上放弃国有经济,代之以更全面的私有经济,而且转变后业绩也明显改善。特别是,这些国家的制度也千差万别,没有哪种制度被证明可让国有企业运作得好,这当然以最有力的实证否定了当年的“国营”、“国有”理念。

  关于为什么“国营”、“国有”行不通,这些年已有无数的论述。这里我们简单从公司治理的角度来对其做一种解释,并看清楚国有企业的某些弊病。国有企业运作得不好的原因在于:国有企业带来的道德风险最高,对公民权益保护制度的要求也最高。

  为便于比较和理解,我们来看看不同类的企业。最原始的企业形式可能是夫妻店,既是经营者又是所有者。这里当然没有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所导致的效率损失,因为“花自己的钱最心疼”,你不用为武大郎担心他会对自己的钱不负责任。

  如果换成是由十个、几十个熟人朋友参股的合伙企业,这时所有权与经营权开始有所分离,主管企业的经理有可能会“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了,这就有道德风险了。但效率损失可能还不太严重,因为毕竟委托人和代理人的距离比较近,可以有时间就去盯一盯。即使发生纠纷,通过合同法等简单的法律安排即可解决。

  再上升到类似“深发展”那样的公众公司,可能有上百万个分散在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股东,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得非常远,这时公司的管理层真的可能完全“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了,甚至还可能让某些“特殊”股东或经理直接、间接地掏空公司资产。为了避免这种道德风险,我们就需要一系列制度措施,比如董事会、股东大会、证监会、法院、立法机构,还有审计、律师、券商、媒体等各种各样的管理、监督、执法、司法、中介机构,目的是为了迫使公司管理层“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但是,现实的情况是,即使在美国,也会出现安然、世界通信之类的丑闻。这里面的道德风险很难控制,这就是为什么大众股市的发展对制度的依赖性极高,所以并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够发展好股市的。对于“深发展”这样规模的上市公司,中国目前的制度架构还很难促成其“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的境界。

  那么,国有企业呢?我们不妨把国有经济看成一个“超级公司”,是全国人均一份的公司,各家国有企业都是其下的分公司,议会(全国人大)相当于它的董事会,总统(国家主席)相当于它的总经理。这个“超级公司”是股权最分散而且最均匀分散的方式,股东数量最多(在中国有13亿),“委托–代理”关系当然也最极端。所有权(老百姓)和经营权(国企老总)间的距离最远,其道德风险和效益损失与“深发展”上市公司的情况相比,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概念。这时,我们如何保证国企老总“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呢?至少得需要民选的董事会(议会)和总经理(总统),否则一层扣一层的“委托–代理”关系链就断了,会使花钱的人跟出钱的人毫无关系、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委托关系,“心疼”就无从谈起了。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6)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实际上,搞好国企这个“超级公司”比一般的上市公司还要难得多,因为老百姓无法把这个“超级公司”的股份卖掉、无法用脚投票(虽然人们可以选择移民国外,等于自动放弃股权),通常的市场压力(如敌意收购、并购重组)对这个公司也不能起作用。另外,这个“超级公司”的管理层还掌握着执法机构和法院。

  从夫妻店到合伙制企业、到上市公司、再到国企“超级公司”,每上升一层道德风险就会大大增加,其对制度的要求就又增加一个或几个数量级,对权力制衡的要求就越高,否则腐败会多得不可收拾。正因为连股市发展都这么难,道德风险如此高的国有经济在哪个国家都搞不好就不足为怪了。因此,制度机制越不发达的国家(比如没有民选的政府),就越不能搞国有企业,如果搞腐败和贪污就会无处不有,代理成本和利益扭曲就会出奇的高。在制度机制不发达的国家,最合适的企业组织形式是传统的夫妻店和合伙企业。但是,实际的历史经验却是:越不发达的国家,在1980年之前反而越是去做国有经济,由此而增加的腐败和贪污机会使它们反倒更落后于那些以法治为基础的市场经济国家。另一方面,人口越多的国家越不适合搞国有企业,因为那样的国有经济里“所有权”和“经营权”会离得越远。

  民企不如国企?

  过去几年,有人对在香港上市的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进行业绩比较得出结论说,民企不如国企。这似乎与上面讲的以及与其他国家民营化后的结果不同,是不是又是中国特色呢?

  其实,这里存在严重的研究方法上的问题。第一,在香港上市的国企都已经过产权改制,像中移动、联通、中石油、中海油、中石化等虽然是国家控股,但它们上市后有民间和海外持股,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国有企业。因此,如果想回答“产权改革是否改进国企业绩”这样的问题,一种方法是比较这些企业在产权改革之前和之后的业绩变化,另一种方法是比较这些经产权改革过的与那些没改过的“同类”国企在同期的业绩差别。这样做研究才能真正回答“产权改革是否应该”的问题。

  第二,在香港上市的国企和民企不仅属于不同的行业,而且即使属于同一行业,那些国企享有各种融资特权、行业垄断权以及方方面面的政府照顾,相比之下,那些民企就没有这些特权。因此,香港上市的国企样本和民企样本没有可比性,不能由此得出任何可信的关于“产权是否有关系”的结论,更不能帮助回答“产权改革是否值得”的问题。即使拿国内上市的国企与民企做这种横向比较,其结果的可信度也同样很低。

  为什么不能拿没有垄断权(包括银行贷款权)的民企与具有垄断权的国企直接作业绩比较呢?道理很简单:有了垄断权,即使产品差、效率低也没关系,反正可多收费。民企做得再好,也很难赶上。因此,这两类企业的业绩差异并不能说明国企更有效率。奇怪的是,香港上市的垄断国企的业绩比民企只高出一丁点,而没有高出很多。

  既然国企的垄断权可给国家带来高收入,那又未尝不可呢?表面看似乎如此,但实际上是老百姓在为国企的低效埋单。比如,在国内我用中移动的神州行打国内电话每分钟要0.6元,我从美国的家里往国内打电话每分钟才0.3元多一点。为什么国内的电话费下不去呢?你愿意继续为垄断埋单吗?

  可以很容易证明的是:国有控股比例越高,企业的垄断权与其他特权就越多,其业绩当然就越好。其实,不管是竞争性还是非竞争性行业,只要哪个行业既有国企或国家持股的企业又有民企,那些国家持股的企业就会是“特权”企业,那些民企的日子就没法过,这就是为什么哪怕是在宋朝的“王安石变法”期间,政府一介入哪个行业,哪个行业的民间商人很快就得关门大吉。按政治学的定义,国家是唯一可合法使用暴力的机构、是唯一可改变法律的机构、是唯一可增加各类审批权、准入权的机构,再加上国家也垄断金融,所以国家一旦持股某企业,那家企业的特权就有了。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海外基金经理知道民企管理得像“花自己的钱最心疼”,但还是愿意买中石油、中石化、中移动这些国企背景的股票。这也说明只要有“国有”股份,就不可能没有“国营”。甚至是在有了“大政府”之后,即使没有“国有”股份,也照样可以有“国营”,原因是在那时候“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这就是说,只有“国退民进”才能让中国企业培养出最强的国际竞争力。除了当事人外,谁都会支持追究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但最重要的是保证国资转让过程的透明度,保证广泛的竞标权以及媒体的自由报道,以国家得到最好的价钱和尽量保证就业为目标。

 

 

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后结果不会比现在糟(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9

  现在讨论农村问题、寻找解决方案时,大家都喜欢以“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出问题”来判断方案可不可取,所以,总拿不存在的“十全十美”的方案作为参照系。

  土地所有权明晰后会不会有问题?当然会有,但是不是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各国的经验证明—不会。现在的事实是,在土地国有或集体所有制度下,土地照样在转为非农用途,在此过程中获益最多的不是承包土地的农民,而是行政权力和资本,保留土地集体所有等于保留特权阶层的利益。

  相比之下,如果土地所有权明晰,在转让过程中拥有地权的农民至少还有点发言权,是交易的主体方,在许多情况下农民的所得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少。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的制度收益是,农民会更富有了;其制度成本是,那些掌权者少了捞钱、捞权的基础。

  有些“禁区”应该碰

  目前关于土地制度的讨论,是先画了几个不可碰的“禁区”:土地必须集体所有,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不能合一,土地不可兼并转让。

  如果这几个禁区不可碰,那么不要说找国际、国内农村发展专家,即使让上帝来给中国三农问题出主意,他也无能为力。这就好像去找最好的救命医生,同时又事先给这些医生规定不能用哪些能救命的药方与药品。结果,医生救不了命,这当然不奇怪。

  有国内农村问题专家甚至说,“那些国际农业问题专家大多数不是专家,而是十足的白痴!”这不奇怪,因为这些人被请来时就给划了这几个禁区,他们来了当然无法。我们反倒应该问问自己:是真的要解决农民的问题,还是只为了自己以及权贵的政治前途,借农民的话题为既得利益遮掩而已?

  家庭联产承包制度的建立及其成功恰恰说明一点:应该让农民个人的责任感尽量地发挥,给他们更多的自由选择。土地所有权明晰就是给农民最根本的激励。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制度设计都要围绕这样的基本原则:农民自己比官员更会对自己负责,他们比官员更知道做什么以及怎样做,才能对自己、对后代更好。把土地权还给他们以后,他们比任何别人更清楚应该怎样支配使用自己的地、卖还是不卖、卖多少、以什么价格卖。

  照这一理念想下去,下一步只能是把土地产权分回到家庭个人,这样才可彻底发挥农民最自然的责任感,有激励保护好土地,为土地创造最高价值,也可以让农民自愿、自发地形成以家族、宗族为基础的经济自助体,也可让他们自发“计划生育”,等等。如果没有土地产权清晰,这些自发的行为都很难。相反,以生育为例,现在的制度反倒变相鼓励多生。我所了解的农民,谁都比官僚们更负责任、更为自己的后代着想。如果说官员们比农民自己更知道怎样做才让农民更好,那是笑话。

  如果不通过土地所有权明晰等改革尽最大可能地发挥农民自然的责任感,让个人的空间尽可能达到最大,那么农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事事靠国家,也只能事事怪国家。

  在目前土地集体所有、国家所有的安排下,农民只是官方指令的被动接受者:他们只能听命于官方的安排,任由官员的摆布。一方面我们说官员的权力太大、太不受约束,另一方面又把对农民最要命的东西—土地权控制在官员的手中,这让农民的腰板怎么能挺得直?解决官员权力过大的最起码的办法,就是减少他们手中能控制的资源,把土地权还给农民。

  十全十美、让每个农民都叫好的方案是等不到的,但不能因为有几个不负责任的农民,就要求所有负责任的农民都为之付出代价。

  制度问题严重

  有人说,上面的“几个禁区都不存在‘不可碰’的假设,实际上这几个问题在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碰了”,这可能是我与他们理解的重要差别之一,我讲的核心是对行政权力、官员权力的实质性制约。而他们讲的“土地制度问题在学界有争论,但全国农村的实践没有什么争论”,“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的统一,20世纪80年代在很多县市就开始了”,以及“土地的兼并和转让在贵州进行了20年了”,这都是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尝试。

  这些实验都没有形成气候,一点也不令人吃惊。那么,为什么不能进一步在那几个“禁区”上做文章呢?只要行政权力(官权)、既得利益集团的权力不受到实质性制约,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尝试,起初对改善农民收入可以发挥一定作用,但不能根本解决问题。

 

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后结果不会比现在糟(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9

  举例说,前些年在农村试验过的农村信用社,当时说允许它们完全按照市场规则去运作,政府放手不干预,这听起来不错。可是,在政治权力结构不变的情况下,当掌握大权的村长、乡长、村支部书记、乡支部书记开始写条子,要这些乡村信用社为其关系户提供贷款时,这些乡村信用社就不好办了。如果遵命就意味着不良贷款、信用社将来要倒闭;如果不遵命,不光信用社负责人要走人,信用社今后的存在资格可能都要泡汤。

  这些权力当然还掌控着许多其他资源。只要这种权力结构存在,产权保护、合约权益保护、农民的致富空间都会非常有限,什么做起来都是“四不象”。

  阻碍农民致富、阻碍农民享受公民待遇的障碍之一是现存的权力结构,而土地公有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加强了官权,使官权掌握了更多的物质基础。如果是这样,削弱官权的答案之一,不就是把土地权还给农民自己吗?

  如果有些农民选择把地卖掉然后进城生活,这又有什么错呢?在城市生活的人不也是没有土地吗?既然他们能有土地之外的方式保障生活,那么,农民进城后不也可以走这样的路?如果我们真的在为农民权益与福利而努力,那么看到他们境况的改进理所当然会高兴。有人可能会说这对留在农村的人不公,其实不是这样,因为一方面留在农村的人可以有更高的人均耕地面积,他们的生产力可以提高,有利于其生产效率的改进;另一方面这些农民也有权选择把地卖掉进城。

  改变中国农民收入的必然出路只能是让相当多的农民进城,改为非农。道理很简单,人们对食物的需求不会因农业的增长而增长,但对非农产品与服务的需求却永无止境,新技术创造新需求。因此,如果农民选择把地卖掉进城生活,我们应该恭喜他们,那是一件好事。

  因此,不能再保留维护行政权力、维护城乡和地区间收入不平等、维护城乡和地区间发展机会不平等的产权基础了,应该“还产于民”。

  在我看来,中国农村的根本问题是“乡村社会的官权过剩,民间权力衰落”。导致这种局面又是由于两方面原因:不受制约的行政权力,所有财产(包括土地)公有。

  有一点是显然的:在腐败盛行的社会里,规避腐败的首要方法是把腐败所能碰到的资源减到最小。换句话说,如果一个社会腐败盛行,同时你又把所有的资源(包括土地)交给他们控制,那么没办法在世界上找到比这更糟糕的组合了。

  在中国农村,现在掌握在官权手里的资源有两大块:第一,公有的土地;第二,不受约束的行政摊派、各类名目的税费权力以及行政审批权。只要这两块还不变,农民的鼻子只能被官权牵着走,“还权于民”和“以民为本”都不可能。

  上面讲的第一块资源—公有土地—如果能通过土地所有权明晰,那么那些官权就少了牵着农民鼻子走的最重要的物质基础了。而土地又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就只能求着官权,就不会有“还权于民”。有了“还产于民”才会有“还权于民”。但如果像在一些地方试验的那样,只有名义上的“个人产权”而同时行政权力又不受制约的话,那么真正的“个人产权”会很难,因为行政权力随时可侵犯你的产权。

  因此,官权是问题的最关键之处。实际上,只要官员的权力结构不改变,任何意在制约官权的努力都难以见效,这也是我们前面谈到的那些尝试最终都难以成功的原因。因此,我个人认为,行政领导权首先要退回到县一级(就像中国历代皇权都到县一级为止一样),让乡村权力真正由农民选举的人担任,真正实现“乡镇自治”,这是真正制约官权的第一步。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9

  说到房地产市场调控,可能没有几个人不慷慨激昂的。热烈的讨论中似乎有两点共识:其一是要限制房产交易,甚至不惜代价地制止交易;其二是要制约房地产商,最好是给他们设置障碍,让他们的生意无法做下去。于是,从各相关部委到地方政府相继出台“组合拳”。一方面,明确禁止某些房产交易(如期房交易),或者为房产交易设置障碍,比如,要求卖方先还清按揭贷款,否则房产证不可转让,由于买方在得到房产证之前不能付款,这个规定就使交易过程变得很困难。另一方面,不同部门和地方政府借机强加各类税收,如七部委2005年5月规定:不足两年转手交易的房产全额征收营业税。接下来,南京市乘机加税,房产交易契税从2%上升到4%,对房产增值征收20%的个人所得税。由于南京的房产营业税为5.5%,这些新政使南京居民的房产赋税一夜之间增加了27.5%。上海等地政府也对房产市场大举出击。

  首先声明,本人跟房产公司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但是,针对这些政策以及许多同仁的铁腕管制建议,比如一些专家提出要对房产征收90%的个人所得税,等等,我只想提出几个问题,希望今后的宏观调控能更多地遵循市场原则,以不损害公民的产权与经济权利为基础。

  2004年3月修改后的新《宪法》第十三条有两点核心内容:第一,“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第二,“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也就是说,政府为了“公共利益”可以征收私有财产,但关键是要有“补偿”。这两点应当是中国市场经济的基本框架,也是各种宏观调控政策不能违背的原则。

  那么,上面讲到的各类新增房产税是否对私人财产构成“侵犯”?其次,禁止或者限制公民的房产交易权是否构成对私人产权的“侵犯”?我们可能认为,哪怕房产增值与交易税涨到30%,甚至40%,也不算高。可是,我们必须清楚,那些房产是老百姓的合法私人财产,任何征税都是一种摄取,即使只要征收1%的税,我们也至少要回答以下几方面的问题:第一,行政部门是否有法律赋予的课税权力?第二,即使有,又有谁来平衡、监督行政部门的加税权?第三,即使行政部门有权加税,它们是否应该证明是为了“公共利益”?最后,即使加税是为了“公共利益”(因此,这种对私人财产的摄取或者说“侵犯”也可以说是为了“公共利益”),财产受到牺牲的一方是否应该得到合理的“补偿”?这种“补偿”可以是间接的公共产品(public goods),问题是交税之后人们得到的公共产品是否与所交税额相配?—当我们随便就要调控这个、调控那个的时候,当我们处处要利用加税来实现宏观经济或者其他目的的时候,我们有必要理解:老百姓的交易权也是他们的产权的一部分,征税和限制交易权都等于摄取公民的财产。

  当然,我不是说不能征税或不能推出市场规则,政府在维护市场秩序方面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是说每增加一点税的时候,我们必须有严格的立法程序,要证明有“公共利益”的存在,并且在老百姓牺牲自己的产权之后能得到相应的直接或间接的公共产品“补偿”,不能由行政部门随意加税。《福布斯》最近称中国税赋名列全球第二高,虽然一些同仁对其方法有争议,但不管怎么说,这至少说明中国老百姓的税赋已经不低。在目前征税权不受约束的情况下,全国人大常委会有义务把加税权从行政部门收回到立法机构,让政府可以加税但要加得很“辛苦”。

  从个人权利角度考虑宏观调控政策

  个人经济权利和个人空间通常是宏观政策讨论中缺席的因素,但对于中国社会的长期发展来讲,这些因素不能再缺席,否则难以建立真正的市场经济。为什么公民的交易权是其产权的一部分呢?我们还是以房地产来说明。1998年的住房市场化改革和住房按揭贷款的推出可能是上届政府意义最深远的举措之一。这两项大手笔从根本意义上恢复了老百姓的经济权利,扩充了个人自主的空间。

  住房的市场化和产权私人化使每个中国人不再为了居住地而去“求领导批”,或者为了分到房子而随便提前结婚。住房私有而且跟工作单位不再挂钩,让中国人收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不必为了房子对领导唯命是从,增加了中国人的自由空间。住房按揭贷款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推出、具有相当规模的消费者贷款金融品种,使普通老百姓能把未来的劳动收入提前到今天花,让他们不必节省储蓄十几年,等年老之后才能买到自己的房子,而是年轻成家时就能购到属于自己的住房。实际上,住房按揭贷款让老百姓能把不具流动性的人力资本提前变现,把“死的”人力资本变“活”,让他们能更好地安排一辈子的收入与消费,对老百姓而言这是一项意义重大的改革,大大增加了他们的经济选择权和生活空间。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2)

  “住房”作为一种财产,它既具备“消费品”又具备“投资品”特征。1998年之前靠单位分房住的年代里,由于住房不能买卖、产权也不归自己,那时的住房只能是“消费品”,不是个人财产的一部分,也没有升值与否的问题。但是,1998年住房市场化之后,其“投资品”特征得以恢复,人们花自己的钱买下的房产包含了对房子的使用权、出让权以及收益权(包括增值、租金等经济权益)。对“产权”所包含的任何一种权利进行限制等于是对财产权的一种侵犯。

  以往我们可能觉得“房子”的财产权只是说,其所有者拥有该房子作为实物的“物权”,意思是说“即使政府限制你卖房或出租的权利,只要你拥有这个实物,你的产权就没有被侵犯”。其实,对“房子”而言,其收入权(或说现金流权)和控制权(包括出售权)比实物权更重要。这里,“收入权”包括自己天天住在其中得到的消费享受,也可以是通过房子出租或者出售得到的收入。如果收入权和控制权被限制或被禁止,物权就没有经济意义。显然,针对房产交易征收营业税、契税、增值税等是对其收入流(亦即财产)的直接摄取,如果征税方不能直接或者间接给房产所有者提供“补偿”,这就有悖于《宪法》第十三条的精神。

  对房产出售权的限制也就是对其控制权的限制,这直接影响房产所有人的财产价值,降低房产未来的收入流和流动性,减少其“投资品”特征。因此,这也是对财产的一种损害,是对财产的间接摄取。人生来就有谋生的权利,而拿自己的东西与别人交易则是谋生权利的核心,这里“自己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双手(劳动力)、房子、现金,等等。不管是作投资还是自己住,买卖房产都是一种谋生的权利。

  本来,这些年随着收入的增长,中产阶级规模在日益扩大,这是改革开放取得的可喜成就。当然,收入增加之后,储蓄的投资去向就成为问题。银行存款年利息不过2%,还低于通货膨胀率,存款显然是亏本生意。而股市和基金又是不可靠的投资,过去几年下来回报率为负,这也是一种亏本生意。那么,在老百姓不能投资国外、也不能轻易创业的情况下,存下的钱到底往哪里投呢?房产显然是一种更可靠的投资品种,因为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投资,不存在公司治理问题,相对不易受骗,即使房价不涨,租出去还能得到高于通货膨胀率的租金。因此,1998年住房市场化给老百姓提供了一种可靠的投资途径,增加了人们的选择空间,使老百姓能更合理地安排一辈子的经济生活。有了商品房,张三李四们可通过买卖房产得到跟银行存款、股票、证券在收益和风险上都不同的投资渠道。而且通过出租,为那些自己暂时买不起或者还不想买房的老百姓提供住房。何乐而不为?

  房产的投资价值取决于其流动性,交易障碍越多,交易费用越高,房产的投资性就越低。我们可能觉得对于那些买房只给自己住的家庭而言,这种流动性和投资性并不相关。—其实不然。实际上,过去10多年里许多家庭都换过房子,甚至换过几次,如果二手房交易障碍重重、成本很高,对大众的后果可想而知。即使张三的房子许多年之内不会卖,拥有出售房产的灵活性总不是坏事,万一哪天他也要换房呢?再者,在房产的投资性降低之后买房投资的人就少了,可供出租的住房供给就减少,租房住的年轻人和家庭就要付更高的租金,他们的选择空间也就更窄,整个社会的福利也就越低。

  行政管制导致房产泡沫

  一些同仁会说,这次针对房产的管制与征税是特殊时期的特定问题逼出来的,是符合“公众利益”的。—我不怀疑这点,而且相信任何国家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加强行政管制或加税找到特殊理由,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是房产泡沫到底是如何形成的?这些调控会把中国带向什么经济状态?如果是过去的行政管制导致了房产泡沫,那就更不应靠牺牲老百姓的产权来减缓行政措施产生的扭曲。

  1998年房改之后,房地产业发展很快,跟建材、家具、家电、钢铁、中介、金融、室内装修等一系列相关行业一起,成为GDP增长的主要动力之一,也让老百姓通过购房使自己的财富跟着经济一起涨。特别是,除了因为政府对土地、信贷、房产开发的审批控制而引出的腐败外,房地产是竞争性较高、相当市场化的行业,竞争使住房设计和质量日益接近人们的需求,种类选择也越来越多,人们的生活“幸福感”也跟着上升。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3)

  或许因为房产业这些年“太成功”,住房设计与舒适度改进得“太快”,使前两年才买到房子的人马上渴望换更新的房子,也跟着抱怨房价涨得太快,等等,于是,对房产市场的“宏观调控”从2002年就开始了,市场的“太成功”反而给自身引来不受约束的管制。

  虽然2002年5月《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对房产业有较大的影响,但真正打开房产调控序幕的是央行2003年著名的“121文件”,用意是提高地产商自有资金的比例。当时的背景之一是上海地产商周正毅事件,那一事件使群情激奋,非整治、约束一下房产开发商不可。“121文件”正迎合了当时的情绪。可是,客观上,这类举措的实际效果只不过是提高了房产开发的创业门槛,把那些没门路、平民百姓出身的张三李四开发商们拒之门外,让他们得不到贷款,逼着他们另找他业,从而减少普通百姓的房地产创业机会。一旦普通开发商少了,中低档住房的供给也会减少,供给少了就促使房价上涨。另一方面,那些周正毅们之所以是周正毅,就是因为他们历来就靠门路,也有门路,那么有无“121文件”或类似规定对他们没什么影响,这种规定反而是减少了来自平民百姓地产商的竞争,使周正毅们更能涨价、有更大发财空间。换句话说,基于朴素情绪的行政管制虽然用意是整治那些违规者,但实际上往往是帮了他们,害的是那些本意想帮的普通人,使后者的财富增值机会受到限制。

  第二波调控是2004年的一系列文件和通知,它们限制农用土地转为非农建设用地(包括房产开发),比如规定半年内暂停农用地转非农,控制建设用地的审批,等等。这些措施的直接效果也是减少住房的供给,并使土地价格上涨(这本身是好事);同时,央行进一步控制对房地产开发的信贷资金,要求商业银行将开发商项目资本金比例从20%提到35%以上。当然,这一系列旨在调控、限制房地产开发或者说抑制房地产过热的措施受到老百姓的广泛欢迎,大家以为这下可抑制房价并挤走一部分房产商了。因为资金短缺,一些房产商确实被淘汰掉。可是,这些措施减少了房产业的竞争,整治开发商也等于降低住房供给,在需求不断上升的情况下,房价只会加快涨速,而不是像人们希望看到的房价下跌。

  实际上,2004年的一系列铁腕措施确实效果很好,抑制了房产商的投资并使住房供给的增速减慢(相对于住房需求而言),结果是房价开始疯涨。2004年全国房价涨幅14.4%,比2003年高10.6%,创历史新高。等2004年的各项行政措施实施之后,到2005年第一季度其效果更明显:房价同比再上涨12.5%。从市场规律角度看,这些结果说明那些管制的确有效,只不过与希望看到的结果正好相反。

  除房价之外,住房供给结构是大家指责最多的:普通经济房太少,高档豪华房太多。这种结局并不奇怪。在2004年初的支持“三农”政策出台后,管理层试图缩减农用地转房产开发土地的规模,银根也进一步紧缩,那么能活下来的开发商在得到供给稀有的土地之后必然是重点建高档房,因为高档房的利润高,这是在土地和资金都紧缺情况下的最优安排。这是最符合市场经济规则的结果。

  其实,如果决策者限制土地供给的初衷是减少土地的浪费,让每一寸土地由农用转非农用之后所能创造的价值达到最高,那么,开发商选择建高档房以及市场房价快涨都跟当初的政策目的是一致的,因为高房价的效果之一是增加土地占用的成本,这反过来可抑制住房需求,使土地不被随便用于非农建设。

  宏观调控不能以牺牲公民的经济权利为基础

  到2005年第一季度,房价加速上涨。其实,从经济学的角度讲,如果管理层的目的是既要控制土地供给、限制房产商的开发规模,又要让房价“便宜”,这等于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是相互矛盾的两个目标。2005年春节之后,管理层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2004年一系列压制住房供给的措施,要么想法降低需求。显然,他们选择了后一种。

  问题是如何降低房产需求?第一种办法是调高住房贷款利率,通过增加住房投资成本来抑制需求,央行也确实上调过贷款利率。但是,一方面调高利率过多会使国有企业负担太重,拖垮已经亏损多年的企业;另一方面调高利率之后会进一步增加人民币升值压力,吸引更多热钱,那又会捅开另一个马蜂窝。于是,在利率、银行、外汇、国有企业、股市等经济的方方面面都有问题的时候,哪一方都动不得,触一发而动千钧。这说明,在过度行政管制的经济里,各行各业的行政部门都很忙,先是越忙则越扭曲,后是越扭曲则越要忙;股市要政府帮忙“炒”上去,房市又要政府帮忙“压”下来。在其他行业都受到高度行政管制的时候,政府无法通过上调利率来抑制房产需求,那会捅开太多的“马蜂窝”。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4)

  第二种办法是增加老百姓储蓄的投资去向,使他们不至于非投资房产不可。这些措施包括搞好股市和上市公司治理、增加股市的可信度与透明度;为老百姓开放境外投资,让他们更好地组合各类投资、降低风险;放开对许多行业的准入门槛、改善民间创业空间,使更多个人存款投向民营创业。

  前两种手段可能都需要时间才能发挥效果,但会把中国市场改革引向该走的路,有利于建立长久必要的市场架构,使市场发展比较平稳,不会大起大落。

  第三种办法是用强制性的行政措施把需求压下去,包括设置交易障碍、增加各种税率,等等。自2005年春节以来,管理层选择的正是这一手段。因为这些手段有悖于市场原则,为了保证其执行,还必须要求各级政府把压低房价当成当年的头等政绩任务,强化问责。这种铁腕措施也必然给地方部门创造了新的寻租机会,比如,为了享受“普通经济房”的优惠,人们不得不找关系、找后门,一种新的寻租机会从2005年6月1日开始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第二种和第三种办法有着本质的差别。第二种办法是为老百姓增加更多的投资选择,扩大他们的经济空间。就像当年的住房市场化一样,其效果是扩充人们的经济权利。这也类似于北宋王安石的“开源”策略,为老百姓广开财路。相比之下,虽然强制性行政措施、高房产税可把需求压下去,但这是通过限制个人的经济权利、靠稀释私人产权而取得的。一种手段是扩充老百姓的经济权利,另一种是限制个人的交易权和产权,我们看到针对同样的经济问题,其解决办法可以如此的不同。限制交易的举措客观上正在逆转1998年房产市场化所产生的好处,把相对已市场化的房产业也变成十足的“政策市”。

  为什么非压房价不可?

  我们不妨冷静想想:难道买房投资真的是这么“坏”?难道今天强行把房价压下让你买房之后,你将来出手时行政部门就会给你提供方便、不去限制你的交易权和财产权?房价上涨是不是必然那么“糟糕”?

  之所以房价上涨是那么“糟糕”,第一个理由往往是“房价太高让老百姓买不起房子”。如果“老百姓”指的是买不起房、也租不起房的少数困难户,那么政府应当给他们提供廉价出租房或提供住房救济,但不能因为扶贫而一刀切地压抑整个房产市场。毕竟,按照有些统计数字,中国80%的城市家庭拥有自己的房子。如果说这个数字太高,即使只有70%的家庭有自有房,这个比例也不低,应该靠近均衡水平。社会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买房,比如,刚开始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和未成家的年轻人可能希望租房住,社会流动性增加后许多人也不一定每到一地就买自己的住房,毕竟房产流动性不像股票那样能随买随卖,这种低流动性不便于年轻人持有。到今天,美国只有近70%的家庭、香港60%左右的家庭拥有自有房。因此,更确切地说,房价太高让老百姓“换”不起房,而不是买不起,因为多数家庭已买了。如果是这样,管理层更不应使用刚性措施压房价。

  既然70%的家庭已有房产,那么最近的压价举措可能从总体上造成不小的财富损失。现在的城镇人口5亿,人均居住面积约25平方米,总居住面积为125亿平方米,如果按每平方米3 000元价值计算,房产总价值为37.5万亿元。那么,如果非要把房价压下10%,这等于要损失3.75万亿元,差不多是2005年5月初上市公司的总市值。因此,当大家都为住房新政叫好的时候,真实的境况或许不像表面上感觉的那样好。

  当然,我不是说房价泡沫越大越好,而是说如果有泡沫,那么这些泡沫或许是各种管制逼出来的,是人们没有其他既可靠又合算的投资渠道所致。当这些泡沫被越逼越大的时候,药方不应该是推出更多、更强制性的宏观调控措施,因为这只会导致更多的扭曲;更好的药方是理清泡沫形成的真正原因,然后停止那些导致扭曲的行政管制,为老百姓开放更多的经济权利。

  如果说2004年的政策初衷是要约束土地浪费,那么房价上涨反而是与那种初衷一致的。相反,如果压制房价上涨,其后果是鼓励更多人要不断地换新房,每隔两三年又要换新房,这必然造成太多的土地和自然资源的浪费,导致生态环境的进一步恶化。就我走过的许多国家中,没有哪国的人像中国家庭那样“年年有新房”。实际上,当人们可以很“便宜”地每隔两三年就换一次新房时,就不会有太多人去珍惜、保养好现有住房。中国有太多的住房可以通过粉刷、装修即可大大改观其可住性,但在大家都追捧新房的潮流下,没有太多人会去这样做。政府不应该通过压制房价迎合这种潮流。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5)

  二手房应该是要重点搞活的市场。增加人们对二手房的需求才是对中国城市景象和长久生态环境更有益的事情。否则,像这些年“盖了又翻、翻了又盖”的做法不仅使城市无法安宁,而且使每个城市缺乏历史感。有意思的是,如果要激活二手房市场,那么政府要做的不是去阻碍房产交易,反而是要简化房产交易手续、降低交易费用,以此来提高二手房市场的流动性。

  如果房产调控的初衷是降低银行房贷的风险,那么那是银行自身风险管理的问题,银行应该想法规避这些风险,但不能通过牺牲老百姓的产权与经济权来由老百姓埋单。

  制约课税权力

  不管是“炒房团”还是个人买房者,只要他们没有违背现有法律,房产自由买卖是他们应有的交易权利,他们买房赚钱之后,增值部分也是他们的合法财产,受到《宪法》的保护。当一些同仁呼吁要对房产征收90%或更高的增值税,我们应该意识到这是在要求把属于私人的财产变为政府的,这在本质上有悖于《宪法》第十三条的精神。我们不能为了宏观调控的方便,特别是不能为了纠正过去行政措施带来的市场扭曲,而不顾公民的财产权,由他们来埋单。在我们讨论宏观调控措施的时候,应该以尊重个人财产权和公民的交易权为前提,这些权利是市场经济的基石,政府政策应侧重“开源”而不是“限源”。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1)

  虽然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我们都说那标志着中国正式重归世界舞台,但实际上在过去几百年里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离开过世界。600年前郑和下西洋时当然没有“全球化”这个说法或这个理念,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甚至在海禁期间中国与世界的联系也没断开过,只是在诸如海禁这样的年代里,与海外的联系是偷偷地非法地进行。那么,加入WTO这一事件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它跟以前中国与世界的接触有什么区别?当我们受惠于国际贸易之时,是否能真正理解这一切的背后所依赖的世界秩序呢?在全球化进程中中国究竟选择何种国际战略,去追求“单极”还是“多极”国际秩序?哪种秩序对中国经济最有利?

  回顾500年的全球化进程

  有关全球化的问题现在越炒越热,或许还存在不少误解。要想更好地理解全球化的意义,我们必须清楚它发展的历史进程。

  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前,欧洲和东南亚基本上没有来往,陆地来往是有,但其规模无足轻重,而美洲还没被人们所知晓。也就是说,1492年以前的世界与今天的世界是很不一样的。虽然那时候还没人有“全球化”的眼光、也不知道“全球化”这个词汇,中国是600年以前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推动全球化的国家。郑和下西洋已经为世人熟知,他们曾经远到西非,这样的成就在当时的世界无人能及,但是由于明朝政府迁都至北京以及宫廷的内部斗争,使得当时的海军远洋船队失去了经费与政策支持,进而扼杀了中国推动全球化的可能性。当时的政府不仅不再允许大规模出海,而且限制造船的吨位,并且将已有的大型帆船与郑和出洋的资料销毁,这使后人无法考察当年的历史。由于这样的变故,中国失去了成为当时全球贸易大国的可能。

  那么,欧洲当时的状态呢?由于全球一体化是人类本性驱使所致的,虽然中国错失了推动海洋贸易的机会,但欧洲却在慢慢摸索。当时的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就积极从事航海技术的研究并致力于发展海上贸易。它们之所以加快这一进程,就是因为马可波罗给它们带去了对东方的极大憧憬,这一憧憬激励它们想从海上寻找到东方最近的航线。于是,哥伦布在西班牙王室的资助下于1492年起程了,他们阴差阳错地发现了美洲大陆,开启了全球化的进程,拉开了大西洋贸易的序幕。随着16世纪中叶英国、荷兰也加入大西洋贸易,世界各大洲之间逐渐被联系起来,在世界历史上那还是第一次。

  全球化对于当时的国家发展有着怎样的意义呢?在全球化进程以前,世界各国的发展基本上只能依赖自身的自然资源以及依附土地的农业。海洋贸易的到来使它们有可能利用全球资源来共同发展,通过跨国贸易重新整合财富与自然资源,达到更合理的配置。而且,人们的政治意识、生活方式以及经济发展模式也在这一过程中趋同。当然,起初的跨国贸易是很少的,比如,1500~1599年这100年中,通过海运完成的欧洲与东南亚间的国际贸易船只仅有770次,也就是说,那时候每年只有不到8艘货船从欧洲的港口驶向东方的中国、印度或日本,而且那时帆船的载重量很小,再加上航海技术的落后,使国际海洋贸易在那100年中发展十分缓慢。到了1600~1699年这一阶段,欧亚之间的海运次数增长到3 161次,但也仅仅意味着每个月有不到3次欧亚海上贸易,交往还是甚少,谈不上全球化和人们的政治意识与生活方式的国际趋同。进入18世纪后,国际海洋贸易显著增长,那100年间海运达到了6 661次。随着工业革命在18世纪后期的产生和发展,特别是19世纪初铁路逐渐出现,铁路开始在国际贸易中发挥作用。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仅靠海运发展贸易,恐怕只有沿海和沿江地区才能受益,比如,中国的沿海省市与长江沿岸城市历来相对其他地区要富裕,原因之一就在这里。但铁路的产生就加强了一个国家内部的物资与人员的交流,构成了内部流通的架构,进而可实现国家内部的一体化,我想这是全球化第一阶段最显著的成就。国内市场的一体化也为国家内部地区参与全球化提供了可能,到19世纪末汽车的发明更是为之提供了动力,因此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的全球化,更多的是让每个国家内部在经济与社会方面更加紧密、更加一体化,铁路、汽车、电报、电话等交通和通讯工具起了极其巨大的作用。没有一国内部的一体化,就不可能从根本上在国际上发挥不同国家的比较优势以及本国不同地区的特点。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2)

  生活在当今社会,我们越来越感觉到各国人们在生活方式上的趋同以及观念意识上的同一化。可是在几百年前,不同地区的人的思维方式非常不同,语言,甚至方言的差别也极大,这样的状态很不利于沟通、交流与贸易往来。正因为没有往来,几千年来世界各国的确能保留自己的文化与生活方式,野蛮也好、独裁也好、公平也好、不公平也好,反正各国间没有往来,谁也不知道别国怎样,即使知道也无法怎样。而且人们在单一的社会环境下,往往限制了新的思维方式的产生以及经济的发展。比如,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之前,中国和欧洲各国都是封建专制中央集权国家,全球海洋贸易间接激发了欧洲民主意识的产生,但中国由于闭关锁国就丧失了这样的机会。也许我们一直要埋怨明朝皇帝终止郑和的远洋活动以及乾隆皇帝锁国的政策,但正是因为全球化的不发达与通讯的落后,使得中国皇帝无法了解到全球贸易对经济发展的积极作用,进而采取了错误决策,错过了发展的大好时机。当西方在17世纪产生代议制政府的时候,中国仍然深受专制的压迫而且不会受到外部的谴责,这如果发生在当今世界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没有往来,那时一个国家的主权确实很绝对,你压迫也好、民主也好,反正谁也看不见、谁也无法管得了谁。这就是野蛮与专制在世界各国以各自独特的方式持续了几千年的缘故。

  但今天不一样了,一个国家的行为已经不能我行我素,飞机、汽车、轮船、铁路,还有互联网、电视、电话把世界每分每秒都连在一起,任何社会群体受压迫时,其他国家的人看到以后即使不想管良心上也很难过得去。中国必须参与全球化,我们的很多变化实际上也是全球化影响所致的。今天跨国交往的速度与成本,通讯容量与速度都是几百年前无法相比的。有了这种层面的国际交往,经济一体化、生活方式的趋同、观点意识的趋同,这些趋势无人可挡。虽然许多人拒绝承认这些趋同,但事实上这些趋同都在发生,看看你每天用的、行的、住的,甚至吃的,有多少保留了200年以前的原样?有什么没有受到外来东西的影响?这些是“用”的、是硬件,那么软件、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其他不说,我们的辫子没了,洋务运动后出现的种种意识形态差不多每一种都是外来的。这些都是有利的,关键看我们怎么面对这些观念的引进。过去100多年,在“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思想的指导下,以为全球化带来的东西真的像超市买菜一样,你只挑你想要的东西,结果如何呢?结果是我们中国过去一个多世纪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怎么也没弄对。这些血的教训已经告诉我们:你要么就不要碰全球化,要么就得一篮子收,是套餐。

  我们也要反思现有的一些政策,比如人为地用户籍制度对劳动力的转移加以限制,对投资流向的限制,对某些产品或服务的价格垄断,等等,这些都妨碍了我们国内经济的一体化。倘若国内经济没有做到全面的一体化,又怎么可以合理配置资源来应对全球化的挑战呢?这些年建设的公路、铁路、航空、水运系统使我们在硬件上已达到了国内一体化的要求,但在软件和制度设置上还需要改进。美国在19世纪初农业人口占95%,但到1900年降到了20%左右,我们可以想象这对于经济的推动力有多大,这都是其国内经济一体化的后果。这对我们今后经济政策的制定应有所借鉴。

  晚清中国为什么没能成为“世界工厂”?

  今天的世界跟过去不同,也可以表现在其他方面,比如说,中国今天能吸引大量的外资成为世界工厂,但晚清、民国时期却不能,为什么呢?晚清时期中国人口也多,人力成本也很低,但在当时的环境下不可能吸引大量的外资使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原因之一是在100年以前,整个世界的技术环境与工业布局跟现在大不一样。首先,100年前制造业正在兴起,也是欧美的优势,它们主要的比较优势就是机械化大生产,中国想凭借低廉的人力成本取代这样的优势是不可能的,在当时还没有哪个西方国家愿意将大工业搬到中国或其他国家,因为它们自己还没有挣够钱,并且那时的工业技术还没有全球统一的标准。所以,当时的洋务派虽然理论上也可以通过中国低廉的人力成本换取工业化的进程,但那时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中国劳动力的技术训练也有限。再有,当时工业品的全球运输成本很高,这也造成了中国那时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工业地位。另外,我们要理解为什么当时的英国要拥有世界第一的海军。正如《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一文所谈到的,因为那时的世界秩序基本由武力维持,国际化的法治还没有根本的发展,英国在海外有那么多的经济利益就必须有强大的军队保护。而当时的中国要发展大工业、走英国的道路,也就需要同样强大的军队为可能分布全球的贸易利益保驾护航,这在当时怎么可能呢?虽然洋务运动使中国军队开?向近代化迈进,但这离保护海外贸易的要求还相去甚远。因此,我们应该重新思考为什么当时的中国没有像今日中国这样成为世界工厂。我认为,虽然清政府的腐败也是重要原因,但也因为他们没有今日中国所遇到的机会。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3)

  我们以往总善于纵向地比较不同时期政府的好坏,于是常常得出结论:1949年以前的中国之所以落后挨打,就是因为清政府和国民政府很腐朽。这一结论本身肯定是对的,但这种单纯纵向的比较很片面,倘若我们横向地比较不同时期中国所处的外部环境,就能明显地发现:不同时代的政府所拥有的发展机遇是很不一样的,当今我们的机会在100年前绝对没有。100年前,西方国家自己还没有完成其工业基础的巩固建设,还没成熟到可以把制造业往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转移的地步。因此,今天中国的成功模式是晚清无法效仿的。

  随着工业技术的成熟,西方国家通过制造业能得到的利润越来越少,于是它们开始将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移植到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由此我们获得了发展的机会,这种机会是晚清和民国时期都没有的。与此同时,西方国家今天集中精力于产业链前端和最后端的发展,最前端包括理念的创新、最新技术的发明、知识产权的维护、企业融资、资本市场等,最后端也就是营销,这两部分是经济增加值最多的阶段。再有,它们更加强调各种制度的完善,并不断追求经济增加值和利润率最高的领域。

  中国应追求哪种国际秩序?

  既然今天的发展机会是来自于过去几百年西方与国际社会共同建立的秩序,也来自于西方技术创造的工业化基础,那么在我们的国际战略与外交政策上就应该以保护和改善这种秩序为基本立足点,至少不应该去主动摧毁让我们赖以崛起的秩序。那么,如何理解今天讨论最多的“多极”与“单极”世界秩序呢?从中国自己的经济角度讲,究竟应该追求哪种秩序?

  我们可以从过去几百年的世界历史中找到答案。一般认为,1492年到1800年左右是全球化的“预备期”,19世纪是全球化的第一期。随着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第一期全球化就告一段落。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8年结束后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人们称这一段为全球化最黑暗的年代。第二期全球化开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特别是在苏联于1991年解体之后全球化算是进入新的全面高潮。

  自1700年左右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时的世界基本是由英国主导的单极国际秩序。说到这里,我们中国人不能忘记在鸦片战争以及随后的100年里英国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也不应该原谅它们的罪行。但从另一方面看,我们或许也可以看看那时的跨国经济关系,比如,在那时的单极秩序下,贫困国家的经济发展机遇如何?国际贸易状况如何?数据表明,当时贫困国家的发展机会要比今天好。比如,1913年全球外商直接投资(FDI)总额的50%流向当时的发展中国家,46%流向发达国家;而现在全球FDI只有15%流向发展中国家,80%流向发达国家。这说明在大英帝国当道时期,发展中国家拥有比现在更大的发展空间。由此我们就产生疑问: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消灭殖民地之后各国是平等了,但这是更有利于还是不利于各国的发展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大英帝国时期的贫困国家反而得到相对更多的外资呢?

  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认为,19世纪殖民地国家的公司不仅能像英国本土公司一样在英国融资,而且它们需支付的融资成本也与英国公司没多大差别,这就使资本流向在贫困国家和发达国家间相对均衡。因为殖民地一般都采用其宗主国的法律体系与经济制度,再加上英国海军、法国军队对它们的投资者在海外产权的保护,使投资者对海外投资感到安全。换言之,正因为炮舰、暴力是19世纪欧洲国家解决海外产权、合约纠纷的最惯用手段,使欧洲投资者更能对贫困国家投资形成稳定的预期,使他们对投资海外反而很放心。这也就造成了19世纪末英国固定资产投资的一半以上是流向海外殖民地。过度的海外投资甚至成为英国19世纪后半叶发展放慢的原因,也是其帝国破灭的主因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施压英国、法国等放弃殖民地。到20世纪50年代,世界各国基本都已独立,都享有联合国宪章所赋予的平等权利,可是这又造成了产权方面的问题。由于联大开会一国一票,而大多数国家又是发展中国家,这使发达国家在海外产权处理上被迫做出让步,这等于是要求国际投资者放弃部分权益。如今,海外产权、合约纠纷都要按各主权国的法律由其司法系统解决。结果是,发达国家的投资者不愿投资到发展中国家,因为将大量资金投到法治不完善、合同履行不正规、产权保护不放心的国家去,风险极大。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4)

  在结束了当年以暴力维持的英国单极秩序后,世界各国确实更平等了,这是进步。但这样一来,今天的国际投资者在判断投资地点时,不得不首先考虑当地的法治如何、产权保护如何、信用体系是否可靠、媒体是否自由等,而发达国家在这些方面又有很大优势,发展中国家又偏偏在这些方面不足。这就导致80%的FDI都流向发达国家,使贫困的第三世界国家得不到外资。当发展中国家的法治基础不牢、投资环境一般时,它们怎么能有优势与美国竞争获得投资呢?对此我们必须有深刻的理解,难道国家权利越平等,发展中国家反而会越来越穷?我这里不是为英国、法国的殖民政策作辩护,也不是要重回殖民时代,但是国际投资者的担心、发展中国家得不到资金,这都是今天联合国时代的现实问题。

  当然,对于中国,人力成本的优势对外资有巨大的吸引力,这可暂时抵消由于司法不独立、产权保护不完善所带给国际投资者的成本,但这种弥补只适合中国和印度,因为我们的人口比其他发展中国家要多得多,外国投资者还是感觉有利可图,但与此同时其他发展中国家就被边缘化了。我们不能忘记,中国的人力成本最终会上升,因此靠低的人力成本来对冲高的制度成本只能是暂时的。

  总而言之,在英国的单极秩序下,19世纪不仅有更多的跨国资本流向发展中国家,而且全球贸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人们把那100年称为人类第一次真正的全球化。可是,随着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第一次全球化进程宣告结束。

  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8年结束后,法西斯势力在全球扩张,德意日三国轴心、英美等西方国家以及苏联,这三方之间形成了今天一些人所希望看到的“多极世界”的一个样本。那么,那次“多极”究竟给世界经济带来了什么?“三极”之间相互独立、相互作战,这当然极不利于国际贸易,使跨国交易成本大大增加。当时,贸易保护主义思潮开始在全球出现,各国高筑贸易壁垒,连英国也禁止进口某些商品或把进口关税提高到70%~80%,这在19世纪时是很难想象的。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于1945年结束,那次的“三极”秩序也结束了。但接下来又形成了西方“资本主义”与华沙条约“社会主义”国家对立的两大阵营,这就是冷战期间的“两极”世界。当然,同一阵营中的国家间的经贸交易不成问题,但两大阵营之间的经贸交往困难。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三极”和二十多年前才结束的冷战时期的“两极”世界秩序已经向我们证明:我们不应该去渴望、追求一个“多极”世界。那时候的多极究竟是带来了全球经济的大发展还是阻碍了全球的进步,结果不言自明。从长远看,“多极”会大大增加国际贸易成本,大大增多国际不稳定因素,各种各样的贸易壁垒会越来越严重。如果再出现那样的外部环境,我们的经济怎么能健康发展呢?我们生产的商品怎么可能十分顺利地打进国际市场?中国需要尽可能多的国家把其市场开放到最大,我们恰恰得益于当今世界单极化的趋势,就像当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使国内的跨地区贸易成本大大降低、市场也立即扩大一样。很多朋友说,如果让美国为一极、俄罗斯为一极或者还有其他极,再让中国也成为世界一极,那不是很好吗?—从表面上看,这是件感觉很荣幸的事情。可是,倘若我们为了一时的“感觉”而去打破当今的国际格局,我们一定会承担巨大的代价:就业问题、三农问题、发展问题怎么办?难道要再次中止中国走出农业社会的进程?

  如果我们想好好地把握历史所赋予的发展机遇的话,就应该在国际问题上选择以美国或某种“世界政府”主导的单极国际秩序。这听起来难以接受,但这是对中国经济最有利的秩序。

  如何理解当今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

  既然我们都认为秦始皇统一中国是他给中华民族的最大贡献,那么以某种人们能接受的“世界政府”权力中心来“统一世界”,有朝一日也应是可行的,并且能最直接地形成一体化的世界市场。随着通讯技术与交通运输的进一步发展,这种“世界政府”应该是越来越可行,那是最理想的单极世界。

  但,今天的现实是那种“世界政府”还不可能。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趋势仍是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这里,我首先要指出,“9R26;11”之后布什政府的霸权态势,加上伊拉克战争,使我们非常担心由此带来的世界是否会更不稳定。我也反对美国的霸权,但这里我不是要为这种新政策辩护,根据美国过去的历史,我还是有信心相信美国的纠错机制最终会扭转这种霸权政策。当然,如果美国的纠错机制运转不灵了,未来的世界就难说会怎样了,但这对中国也不会是件好事。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5)

  未来的不确定性这里不多谈。但是,如何理解今天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呢?其实,我们也可以回顾一下过去几百年大国特征的变迁。在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美洲大陆之后,西班牙占领了墨西哥、委内瑞拉等几乎所有今天拉美国家的所在地,这些新殖民地构成了后来人们所称的“西班牙帝国”。16世纪、17世纪是西班牙帝国的世界,但西班牙帝国执行的是赤裸裸的掠夺性殖民主义,它对发展殖民地社会毫无兴趣,更感兴趣的是掠夺殖民地国家的自然资源,从墨西哥等拉美国家运走大量金银矿藏与农作物,等到把这些殖民地资源消耗完之后,西班牙帝国时代到17世纪末也跟着结束了。

  到18世纪、19世纪的大英帝国时,英国也以武力维持其单极世界秩序,依靠殖民地巩固其势力范围。但与西班牙不同的是,英国国际扩张的目的是为其新工业制造品在海外扩大市场,而不是赤裸裸的从殖民地掠夺。因此,相对于西班牙帝国,英国更侧重殖民地自身市场和社会的发展,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前英国殖民地国家普遍比前西班牙殖民地国家要富有的原因。但,毕竟大英帝国靠的是武力,在政治上和经济耗费上难以持续长久。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首先在世界上推行的是废除殖民地政策,同时致力于建立以法律规范的国际秩序。例如,在国际贸易上不再允许以武力解决利益冲突,而是由律师协商解决纠纷。比如说,当年的英国跨国公司必须有自己的武装军队,而今天美国的跨国公司则以律师当道。虽然最近的伊拉克战争使人感觉当年大英帝国的武力行为似乎大有再现的势头,但至少在整个20世纪,美国的势力与其说是来自其武器的“硬实力”,倒不如说是来自其以“民主与自由”为核心价值观的“软实力”。如果说美国帝国今天已经存在的话,那么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主要是建立在那些无形的制度与社会价值观上。因此,美国主导的秩序至少比当年英国、西班牙主导的秩序更“讲理”。

  在不存在有足够权力的“世界政府”的情况下,“单极”世界秩序在过去数百年中已经发生过几次变化,总的趋势是朝日益文明的方向发展。或许,下一次该轮到中国主导,但中国首先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世界普遍接受的“治世”理念。然而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们不得不承认今天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优于冷战期间和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多极秩序,也优于大英帝国的单极秩序,更优于西班牙帝国时代的世界秩序。

  当今中国面临着选择,我们是否应考虑选择某种单极国际秩序?我讲的单极不一定只是以美国为核心的单极,也可以是以某种“世界政府”为中心的单极。但在真正的“世界政府”到来前,我们不妨更现实地重新思考以美国主导的秩序。这种思考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可怕,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法国、德国,等等,这么多国家在过去几十年里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它们的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它们的选择使其国家发展的成本大大降低,不用支付无法承受的军费开支。现在重思邓小平所倡导的韬光养晦的外交思路十分必要。谁要我们有这么多的人口?我们这么多的人口就需要大的出口市场,只有单极才能给中国带来最大的出口市场。

  呼唤法治思维

  讲到以法律规范的国际秩序,又把我们带回到全球化对中国企业与政府部门的意义的问题上。很多朋友把全球化单纯地理解为招商引资、海外投资和外贸,这些都对,但更重要的还有理念的更新问题。比如说,有一个老话题,那就是中国最需要法治的思维和意识。现在无论是企业,还是某些行政部门,对法律的执行以及合同的遵守都不太习惯,这也许跟我们的传统文化有关,我们很少将未来可能出现的不良情况思考清楚并做好准备写进书面合约。

  从政府部门的角度讲,有两个与国际惯例脱节之处。首先,中国和外国签协议的时候往往不会有律师参与。比如,加入WTO时,中国与美国签署的协议就不太职业化,让人感觉中国参与协议谈判的一些成员缺少合同或契约经验。美国提出的条款囊括了未来20年或更久以后可能出现的贸易问题以及相应的解决方案,这体现了他们受过良好的律师职业训练。中国提出的条款非常笼统,比如,美国应该为中国培养更多的管理人才。这句话作为合同协议条款究竟怎么理解呢?什么叫做“更多”?什么叫“应该”?什么叫“管理人才”?什么算“培养”?如何判断这些条款是否得到执行?这些问题都值得思考。这类条款都是愿望性的,无法从法律的角度加以确认,让双方将来难以执行。将来一旦出现问题可能就不认账了。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6)

  这反映了我们在商务谈判上的经验是非常有限的,方式应该改变。但这可能很难,因为这似乎与我们的文化理念相悖,我们喜欢等遇到问题时再想解决办法。但这样的思维运用到国际贸易中会很有害,一旦发生问题时常常权责不清、相互推诿,这会妨碍中国的发展。因此,我们需要许多通晓各种法律的谈判人才,这样至少在未来的商务谈判和外交谈判中,双方的职业身份与法律素质是对等的,否则企业界怎么可能寄希望于不懂法律的技术官员来保护它们的利益呢?在这方面应该和国际接轨。如果能提高自身的法律与合同素质,这既能保护我们自己,又能为双方提供最大的合作和信任空间。

  有意思的是,按照以往的思维,虽然当初进行协议谈判时我们自己没有相称的法律素质,但现在我们一旦发现协议中有很多对我们不利的条款,我们就先责怪美国人欺负我们不懂国际规则。其实,我在美国也参与过很多合同的签署,并且在美国已生活了20年,至少以我个人的经历,我发现多数美国人是讲究诚信与平等的,他们实际上会希望我们能清楚地提出有利于我们的条款,然后与之讨价还价,并最终得到一个经过双方妥协且都能接受的协议。他们不希望在协议中出现任何含混不清的语句,这会给未来带来麻烦、带来不确定性。他们也不希望签订对对方过分苛刻的条款,以至于在未来迫使对方翻脸违约。

  以往的经历是,我们在国际上一旦遇到协议执行问题,就常常在国内指责对方当初签约时以强凌弱,但事实并不一定总是如此。我们的行政部门与企业应切实意识到法律和合同签署过程的重要性,而不是在事后出现问题时怨天尤人,比如,我们的商务部、外交部应该有大量的法律谈判人员。虽然各部委内现在都有法律人员,但他们基本上只管起草国内的法规而不参与真正意义上的商务谈判。即使出现国际法律纠纷,也很难见到他们的身影。律师在国际商务、外交谈判中应该具有更重要的地位。由于他们受过良好的法律思维训练,可以将未来多种可能出现的问题考虑周到,为解决未来纠纷提供很好的帮助。不要在事后骂人家逼我们签署不平等协议,甚至事后设定规章制度使原来的协议无效,我们也应该先从自身找原因。

  北京大学张维迎教授曾经和他的研究生对北京市海淀区法院有关的合同纠纷进行过专题研究。他们发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的合同纠纷中,被告方最常用的辩护词是“签约的时候双方都知道这个合同只是个形式,做个样子,没人把它当一回事。可今天对方居然借此控告我们,这显然违背了当时双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当然现在情况好多了,这样辩护的人越来越少,但这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现象。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都应该更强调律师的作用。这是今天全球化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在观念上要意识到这一点。

  中国正在享受全球化所赋予的机会,只要我们能把握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国的前景是非常乐观的。改革开放短短二十几年,我们就发展成为世界第六大经济体、第三大进口国、第四大出口国,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今天的中国改革开放就能强盛,而晚清、民国的中国也进行了改革开放却不成功?面对成绩,我们当然应该珍惜当今的国际秩序,要理解正是在这样的秩序下,中国目前的以外贸为主导的发展模式才得以进行下去。我们不要因为民族情结而去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大秩序,去盲目追求“多极世界”,那样做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使社会就业问题遭到重创,后果将会是灾难性的。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1)

  随着全球化的逐步推进,中国在全球范围有了越来越多的海外利益。记得几年前,媒体一提到海外利益这个词,几乎所有人就会想到美国今天的所作所为,或者100多年前英国的全球扩张。但今天为了经济和资源利益,中国也越来越多地走向海外,使中国从历来的跨国公司受授者换个角度变成了跨国公司经营者。于是,我们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些问题:中国如何在海外拓展?海外利益究竟如何保护?中国的国际定位又应该是什么?

  经济利益:对外政策的首要考虑

  我们需要从中国的对外政策说起。

  无可否认,中国的对外政策这些年来慢慢变得更加务实,这是对国计民生非常好的事情,但还是过于以意识形态为主线。在今天,经济利益应成为对外政策的首要考虑,中国的对外政策应该进一步转变为以对外经贸为主线,为解决中国的就业问题与提高人民收入水平而服务。

  我们不妨把国家看成一个大公司,从大公司管理的角度来理解国家治理的问题。在全球化的今天,各国间的贸易交往越来越多,其他国家就像是中国这个“大公司”的“客户”,因此外交部的工作首先是做好“客户服务”,保证各国市场能最大限度地对中国产品开放、为中国产品找到最广泛的世界市场,同时也为保证中国企业所需要的资源服务。从这个角度理解外交政策的定位,其意义在哪里呢?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中国的主要贸易伙伴是谁。根据商务部公布的2004年上半年中国对外贸易的统计数据,在出口方面,美国以432.3亿美元成为中国头号出口市场,欧盟、中国香港、日本分别列第二位到第四位,由于香港主要是做转口贸易,因此内地出口到香港的商品最终还是流向美国、日本和欧盟;从出口额的比重来看,四大出口市场占到中国出口总额的70%;在进口方面,日本、欧盟、中国台湾和韩国分别为中国内地进口来源地的前四位,美国排第六位,这5个国家和地区占中国内地进口额的60%以上。总体来看,美国、日本、欧盟长期以来作为中国的前三大贸易伙伴,它们对华直接、间接贸易总额已超过中国对外贸易总额的50%。从通常意义或我们刚才说的“客户服务”角度讲,这些国家是中国的最大“客户”,都应当是中国最应该搞好关系的对象。

  但是,这些国家又似乎被定位为中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其中更以美日两国为甚。目前公众有很强的反日、反美情绪,这一情绪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到中国外交策略以及发展战略的导向。这些情绪助长了中国与日美对抗而不是与其合作,这就像公司员工总要想方设法去与自己公司的最大客户对抗一样。当然,如果真的把自己公司的最大客户打倒了,那么员工与管理层的工作和收入也就没有了。我们应该问自己:为什么总要与我们在经济上最依赖的国家对抗呢 为什么总是受到意识形态和民族主义的左右,进而产生过分的反西方情绪?我们的收入增长以及工作就业的稳定,在相当程度上与上述国家和地区相关联。这里我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说中国事事要听美国或日本的,而是指我们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对抗而对抗,那样做对我们并没有经济上的好处。

   “客户服务”与国家外交

  商学院教给MBA学员的一条重要原则就是强调“做好客户服务”。企业在扩大市场的时候,首要任务是想方设法留住现有客户,要尽可能满足现有客户的要求,至少要尽可能得到它们的理解与支持,其次是去赢得更多客户。现有客户是中心,潜在的新客户是外围。倘若我们把教授给MBA的管理理念延伸到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层面上,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现有的某些社会心态是过于情绪化、毫无建设性的,中国应该尽可能与主要贸易伙伴保持良好关系,同时增加更多的“客户”国家。当然,这并不是说要忘掉和放弃自己的利益,中国可以和西方讨价还价,但是主旋律是合作与谈判,因为这是中国经济利益所在。

  显然,与美日欧盟保持良好关系能给中国经济发展带来很大的好处。

  中国目前正逐步成为“世界工厂”。作为“世界工厂”,中国首先必须考虑产品的销路问题。如果没有大的出口市场,那生产那些东西干什么?如果各国的政体与价值观又太不一样的话,那么跨国市场会很小,跨国贸易的成本会高得使其无法发展。而如果世界是一个多极世界呢?那照样会使中国的出口市场越来越小,因为不同秩序里或处于不同极的国家之间是难以做贸易的。因此单极世界秩序会最有利于中国海外贸易的发展,所有的国家都可以在单一的国际政治法律秩序下进行贸易往来,这会非常有利于中国产品在海外的市场拓展,也就直接有利于中国国内8 000万制造业从业者的工作稳定,并间接有利于中国2.2亿非农就业人口,也有利于解决“三农问题”。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2)

  我认为,对外政策的导向首先要考虑到中国未来最重大的问题就是解决就业。中国官方公布的失业率目前是4.7%,实际可能比这个高得多,而且这还不包括农民。即使按4.7%的失业率计算,这也是四五千万人没有工作,几乎是美国全部就业人口的一半,比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这4个欧洲国家中任何一个的全部就业人口都多,超过西班牙的全部人口。假如未来中国有上亿人因为不明智的对外政策而没有工作,那么政府承诺的更高级小康生活目标就很可能难以实现,社会治安、政治稳定等方面都会因为社会就业问题而受到威胁。既然中国将解决就业和实现更高级小康生活作为政府未来施政的目标,那么中国的国际定位以及外交选择方向也应该为此目标服务。实现更多的就业以及提高公众收入水平应该是评判政府相关政策(包括外交政策)是否有效的标准。

  再有,作为世界工厂,需要足够的原材料和充足的能源供给来保证生产的顺利进行。当前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石油进口国、第一大铁矿石进口国,2003年中国进口铁矿石占全世界铁矿石交易量的40%。因此中国为了更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就必须直面资源供应、能源供给所带来的挑战。让石油公司、资源公司走出去到海外拓展,还有就是建设“中哈”石油管线、“安大”管线以及讨论之中的泰国南部管线,这些对中国的能源安全当然重要,但所有这些“安全”措施是否真的“安全”,又取决于世界秩序是否“可靠”。这听起来像悖论,之所以要这些“安全”措施是因为现今世界秩序不可靠。但是,如果世界真又像过去那么多极,那么这些“安全”措施也就无法“安全”了。

  所以,政府未来的对外政策选择首先要立足于稳定就业,然后尽可能通过拓展海外销售市场扩大就业,再有就是保证中国的资源供应,保证资源供应的最安全方式是以建设性(而不是对抗性)的状态参与维护和改善现今世界秩序。

  很多人有这么一种认识:制造业只占中国经济的一小部分,而且其就业也就8 000万左右,约为总就业的10%。因此,有无庞大的出口市场对中国并不十分重要。这种认识是非常错误的。

  我们知道,整个经济是一个相互联系的系统,出口市场对中国经济的影响远比表面看上去高得多。我们想象,如果美国经济出现萧条或因为某种冲突使中国产品向美国这个市场的出口中断,首先直接受影响的是从事制造业的人群,但几乎中国社会各行各业的人群都会间接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使他们要么失业、要么收入减少。比如,我们可能觉得律师行业不是制造业,因此不会受影响,但实际上它们的法律服务业务会很快减少。看到这种收入减少的前景,律师们可能会减少方方面面的消费,比如,本来一周在高级餐馆吃10次,现在可能只吃5次或者少点一些菜,因此餐饮业受影响;本来可能已有20件衬衣,如果收入前景好,可能再买5件、10件都无所谓,但是如果前景不好,可能一件也不多买了,因此服装业也受到负面影响。其他各行各业都是如此,连教育研究经费都会受影响,失业率自然会上升。所以,对美日的关系说到底是涉及我们每个人的工作就业与饭碗的问题。

  因此,中国应该进一步改变以意识形态定位的国际战略。中国和古巴、朝鲜能维持很好的关系,但它们既不是中国主要的进出口对象,又不是石油或其他资源的供应地,仅仅因为意识形态上的相似而维持了关系的继续。我并不是说与这些国家保持友好关系不重要,这也重要,但在明确中国的核心问题是发展经济和国际贸易之后,政府就必须对以意识形态为导向的外交政策的原则进行调整。中国首先应尽可能地维持好同主要贸易伙伴的关系,这是核心,绝对不要凭一时情绪冲动,主动地恶化同贸易伙伴的关系,否则这将给中国带来不可估量的社会冲击。这些年中国在这方面的政策导向已经有所调整,这非常好,但是还不够。

  由于日本有过侵略中国的历史,因此很多国人在看待中日关系时不免掺杂了民族情感。其实,德国人和犹太人之间的和解经验值得中日两国借鉴,甚至美国人和英国人之间解决矛盾的办法也值得考虑。如果中日两国在处理历史、能源分享等问题上能更理性、更着眼未来,那将最大限度地促进两国经济的发展。双方都不要头脑过热。日本是中国的第二大投资国和第二大贸易伙伴,双方关系的好坏会直接影响中国经济的发展和就业。现在很多年轻人鲁莽地提出抵制日货,他们应该仔细想想自己未来的工作和外贸有多大关系。中国经济对国际贸易的依赖性越来越强,这直接影响就业机会以及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我们既不要忘记历史,又不能在政策选择上过分冲动。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3)

  与200年前的英国类似

  倘若回顾全球化不同时期领袖国家的发展历程,我们就会发现:中国当前和未来面对的经济挑战和200年前英国面临的挑战十分类似。在工业革命之前,英国已经在美洲占领了相当的市场,那些殖民地不仅为英国提供了香料和各类农产品,而且也是英国手工业的最重要出口市场。但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英国以纺织业为首的各个行业生产能量及效率大增。到18世纪末,英国的人口还不到2 000万,因此因工业机械化而增加的产能使英国本国能消费的与其工业产出之间出现严重不平衡,这就迫使英国在海外寻找更大的市场来销售产品。同时,这些工业又需要更多的原材料,因此英国当时的另一个挑战是要争取稳定的原材料来源。这两方面—出口市场和资源供给—也正是中国经济今天面临的挑战。

  由于英国纺织业当时需要大量的棉花,这促使英国在北美殖民地南部、西班牙在墨西哥等拉美殖民地开辟了大片的土地种植棉花。因为种植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于是英国、西班牙及法国的贸易公司就从非洲大量贩卖黑奴到美洲的种植园。随着人手的增加,英国在北美及中美国家的棉花种植产量大大增加。这为英国纺织业的继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原料来源。为了维护原料来源的稳定及更大范围的扩展,英国不惜与西班牙、法国就争夺殖民地展开了多次战争。

  18世纪中,英国生产的大量工业品主要是返销到殖民地,尤其是北美。但是1776年美国独立并用30年左右的时间建立起当时比较全面的工业体系后,北美市场对于英国商品的需求开始下降。以纺织品为例,美国独立之前以及独立初期,英国公司极少出口当时先进的纺织技术和机械到殖民地,以求遏止当地的纺织业发展。但1800年以后,美国自身的纺织技术有了很大提高,首先是在马萨诸塞州,随后是在康涅狄格州和新英格兰等其他州,出现美国人自己生产的纺织机和纺织企业。到1830年左右,美国就有了和英国一样完善的纺织业,这对于英国是个极大的威胁,海外销售受到了较大的制约。这就逼着英国公司考虑在全球其他地方更大规模地拓展海外市场,但当时欧洲大陆国家的工业水平也已经和英国旗鼓相当,这就逼着英国重点在远东地区拓展。于是英国人首先占领印度,接着就在1840年和1856年两次对中国开战以求最大限度地打开远东市场。通过在中国设立通商口岸,英国将大量本国生产的纺织品输送到中国,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冲击了中国本土纺织手工业的发展。

  应该说当时英国在远东拓展市场的行动是比较有成效的。在进口方面,1710年英国从亚洲的进口只占其总进口额的6.9%,1774年升高到11.4%,1820年是24.6%,到1913年则达到近40%。由此对比同时期英国从美洲的进口额比重变化,1710年是30%,1774年超过40%,1820年接近50%,1913年下降到22.6%。在出口方面,1710年英国对亚洲出口仅占其出口额的2.1%,1774年仅增长到3.9%,到1820年增长到7.1%,1913年更是占据了22.7%的份额。与此同时,北美市场所占比例却不断下降,1774年英国对北美出口占其出口额21.5%,1820年下降到11.7%,1913年也只是维持在13%左右。由此可以看出,19世纪到20世纪初,亚洲对英国工业发展所起到的作用类似于北美在18世纪以及之前的作用。

  我们以往关于英国海外扩张的历史几乎全是从其受害者的角度来讲的,根据我们过去200多年的遭遇,这些当然能理解英国海外扩张给包括中国在内的受害者带来的危害。但是,今天中国也面临如何到海外拓展、到海外开发市场以及到海外找资源的问题,面对当年英国和后来美国、日本所面临的同样的挑战,也需要考虑自己的“海外利益”。因此我们有必要换个角度来看那些世界历史,要从海外贸易、跨国公司的经营的角度来研究理解它们当时是怎么做的,为什么那样做,这样才可更有建设性地帮助中国企业“走出去”。

  1907年以前,国际秩序基本上是靠强大的军队来维持,原因在于在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前以及此后的200年左右,国家之间,特别是跨洲之间交往很少,国际上也就不存在公认的秩序和法律,那是现代意义上的国际秩序的起源时期。到了18世纪、19世纪情况有改善,但还没有我们今天看到的秩序架构。一旦国与国之间出现外贸利益或产权纠纷,必然诉诸武力解决。英国为了给自己的工业品寻找海外市场,常常不得不面对陌生甚至野蛮的世界,每到一国又遇到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政体、不一样的秩序,西欧之外的多数国家都没有可靠的法治秩序,当地人及当地文化往往会对英国人带来的产品和文化产生极大的排斥,因此海外扩展市场的难度可想而知。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4)

  但扩展市场又必须进行,所以在当时那种没有国际法律规范的环境下,只能凭借武力迫使当地社会对英国开放并接受英国产品。在这样的背景下,强行建立殖民地可能是英国以及其他西方国家扩展海外贸易的最方便的方式,这就等于将陌生“野蛮”之地变成了拥有与英国本土相同制度及法律体系的永久贸易开放地,这使英国的海外贸易成本大大降低,并使其市场大大扩大。可是,正如我们今天所理解的,这样做却侵犯了殖民地人民的权利。

  再有,英国当时要尽可能地保证海上交通线的安全和顺利。我们设想200年前,从英国起航的货轮肯定需要在沿途补给燃料和淡水,并为船员提供必要的休息场所。如果航线沿岸都是未知的陌生之地或者不友好的国家,连一个安全可靠的休息场所都没有,那么海运的后勤供给很难保证,贸易安全就很难维护,那会使贸易无法发展。因此,历史上很多英国公司都在海外修建港口并拥有自己的军队,英国政府也在贸易航道沿岸设立很多海军基地或殖民地,以此保证海上贸易的顺利。倘若我们仔细分析到19世纪末英国海军的全球布局,就可以理解英国正是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为其远洋贸易保驾护航的,在全球各地每隔一段距离就必有一个海军基地或者殖民地,这正是英国在那个时期保护海外利益的方式。

  当然,我并不是说中国也要建立可以全球作战的海军布局,了解过去的历史更能让我们理解今天的国际架构,也看到今天保护海外产权的架构和过去的差别。中国目前得益于WTO及联合国下的国际贸易体系和国际政治与法律秩序,这使中国为海外贸易而必须建立庞大海军的必要性大大降低了。其实,中国也得益于美国海军在全球所维护的海上贸易网,美国海军现在的作用类似于200年前英国海军的作用,差别在于美国不靠侵犯国家主权的殖民体系,推举的是一套以联合国、世界银行、IMF以及WTO这些国际组织为核心的秩序体系。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海军在承担一定的中国海外贸易成本。在没有“世界政府”、“世界军队”的今天,世界可能必须要有某个或某些国家军队来维护秩序,否则就又回到“丛林规则”时代了。当然,我们也要认识到,在今天以互联网、电视等为中心的信息世界里,不管是美国还是其他国家,它们的军队可以强大,硬实力可以登峰造极,但它们也不能够总是为所欲为,因为即使像美国,其经济也依赖于国际市场,美国也必须依靠其软实力(soft power),如果其海外形象不好,那么在海外的贸易和服务出口都会受到影响。换句话说,在当年世界各国彼此隔离的时代里,英国和其他西欧国家不用太在乎它们在海外的霸道形象,可是今天任何国家的一举一动都即刻展示在世人眼前,使任何霸权都得有所收敛。

  保护中国的海外利益

  在当今的国际环境下,我们需要考虑保护中国的海外利益。

  前几年中国10名劳工在阿富汗被枪杀,7名中国工人在伊拉克被劫持,再加上其他国家发生的针对中国人或中国公司的暴力事件,这些事实提醒我们类似的情况还会发生,而且随着中国参与全球经济的程度加深, 这种事情只会增多。假设海尔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工厂突然被美国当地政府查封,中方管理人员遭到拘禁,这个时候中国怎么办呢?假如中石油在哈萨克斯坦的石油公司被没收,中国怎么办呢?还有在苏丹的石油项目?—我们必须提前考虑、研究应对机制和对策,重新从建设性角度认识国际纠纷解决机制的作用。

  目前不少中国企业在海外已有或将有投资,而且特别是中国的能源与资源企业的投资地点主要集中在法律环境落后的亚非拉国家,隐含的产权和贸易风险很高。再有,中资企业不仅在那些国家有投资,而且派遣了大量的工作人员,他们的生命财产如何保障,这个日益关键的问题是原来任何时期的中国政府都没有遇到过的。今天的中国政府要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下面对四大问题:第一是尽可能地维护并扩大海外投资利益,第二是保护中国在海外的生命及财产安全,第三是利用好现有国际贸易秩序来保证中国企业的资源供应,第四是中国商品的国际市场拓展。

  政府在思考如何维护中国的海外利益的时候,应该先明确中国海外利益的定义。中国的海外利益包括四大方面,分别是人员生命安全、财产安全、资源供应、海外市场拓展。

  很幸运的是,中国正处于一个以法律规范为主线的国际秩序中,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像英国那样拓展殖民地。保护海外利益的方式之一是培养更多的律师,不只是懂中国法律、在国内执业的律师,而且要有许多懂各个不同国家法律与政策的律师。这是海外利益保护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当今国际秩序在主流国家能发生效果的防线。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5)

  最基础性的海外利益保护架构自然是国际秩序本身。中国正不断地从美国主导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受益,但中国究竟为这种秩序的建立与维护贡献了什么呢?今天我们看到并在充分利用的国际秩序是过去几百年里逐步建立起来的,除了20世纪40年代中国以建设性姿态参与过联合国、世界银行与IMF的筹建之外,其他时期中国都以拒绝参与的姿态游离于世界主流之外。那些时期,中国不仅错过了发展的机会,而且作为一个占世界人口1/5的大国,中国并没有对国际秩序的建立做出成比例的贡献。

  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从许多方面讲都具有划时代意义。他把中国从历来的不参与或被动地参与国际社会的政策中扭转过来,变为主动参与世界主流,主动利用国际市场发展中国。到今天是中国为世界秩序的维护与改善做贡献的时候了,用实际行动维护现有国际秩序的发展也等于是在维护中国自己的海外利益。

  具体可以做什么呢?中国应该更加主动地参与联合国倡导的维和行动,派出适量的武装力量维护特定地区的稳定。我们许多人都非常反对美国和英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我也反对,但我认为中国应该像美国的盟国那样在战争之后向伊拉克派遣小数目的军队,以帮助维护社会秩序。当然,这里有个前提,就是联合国要出台相关的决议授权有关国家出兵伊拉克,并接管当地的部分政府功能。为什么中国也要出兵呢?因为中国不能再单纯地享受现有国际秩序所带来的好处,而不为它的维护与改善付出努力。中国作为联合国的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却极少参与联合国倡导的维和行动,这与中国享受到的利益及影响力是不相称的。近几年虽然有改进,比如派兵到刚果、派军事观察员到科索沃以及派民事警察到东帝汶,但这些还远远不够。为了将来能有更多的发言权并得到更多的尊重,我们必须在维和方面做更大的努力。这种参与的意义倒不一定在于它的实际效果,而是在于其象征着中国也是世界大家庭里负责任的成员,不再游离于世界外围。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应该抛弃旧的思维方式,深刻理解美日欧盟作为中国主要贸易伙伴的长远意义,更加主动地参与国际事务的解决过程,在参与的过程中增进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理解及信任,缩小分歧和思维差距。中国应该更主动地向贸易伙伴表态,未来中国将更加积极地参与现有国际秩序的维护活动。如果任何不良集团对现有的国际秩序构成实质性威胁,中国也会加入到维护国际秩序稳定的行列中。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战争,但是在国际秩序中少几个像萨达姆那样的暴君,对于中国海外市场的扩展以及资源的稳定供应而言应该是件好事。

  伊拉克多国人质被杀事件层出不穷,因此有些人担心,如果中国参与这样的行动,有可能出现专门针对中国人的劫持行为,但是我们不能总指望别的国家为我们冲锋陷阵。中国是个大国,就应该承担与其身份相符的责任,总寄希望于像原来一样免费地享受国际秩序的好处而不愿做出牺牲,已经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的事情了。世上没有也不应该有免费的午餐,未来如果中国不为维护国际秩序进行相应付出的话,我们可能会招致更大的损失。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可以“搭便车”,但不应该总希望这样。

  海外利益、和平崛起与软实力

  很多人也许会问,除了派军队参与更多的维和行动,中国还可以凭借什么方式才能更好地融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呢?我认为,中国应该更多的思考软实力的培育问题。这就包括文化价值观上的趋同以及制度上的优势,重视这些问题是非常重要的。中国必须让美国、日本、欧盟等国家和地区的社会更好地接受中国,更深刻地理解中国,这种接受和理解是建立在朋友式的了解基础上的。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我们可以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做范例。假设我和你是很好的朋友,那必定是因为“英雄所见略同”,虽然我们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但你我看待问题的方式相近,对于世界的理解相似,两人非常谈得来,价值观及文化偏好趋同。好朋友之间如果发生问题、纠纷,比如你开车不小心把我的车撞坏了一点,肯定不用多费工夫就能处理,解决成本会很低。如果我和你不是朋友,话不投机半句多,意识形态、价值观差异巨大,相互之间总怀疑,那么即使你只是碰我一下,我们很有可能也会打起来,会滋生出很多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尽可能运用软实力和世界进行沟通是非常必要的,而且文化价值观、意识形态的趋同将非常有利于中国更好地融入国际秩序,并受益于此。我们今天都在讨论石油与资源安全问题,其实最好、最安全的解决办法是通过增加中国的软实力。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6)

  我这里讲的文化价值观的趋同,并不是说我们要太多地改变自己,而实际上我们跟世界其他国家的人之相同程度比我们感觉的要多得多。我在美国已生活了20年,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有过交往,深切地发现世界各个国家对于道德、友善、价值观等人性问题的理解是非常相近的,人们之间共性的成分很多,这也是中国和外国沟通的基础。政府可以做的包括适当调整在国外的公关方针,突出共同的价值。在意识形态方面,中国更应该思考究竟是意识形态还是贸易发展对于国家和人民更有利。这应该是评判一种意识形态是否合适的标准。

  我们以这个评判标准来看待中国提出的“和平崛起”就更有意义。

  和平崛起这个理念是非常值得提倡的。但这是一种承诺,正因为任何国家都可以作各种承诺,最后世人信不信还得取决于该国的软实力及其此后的行动。中国必须更好地在软实力上下功夫,让全世界相信中国的承诺是可信的。为了让更多的国家相信这一点,中国就必须和相关国家有更进一步的认同和沟通,最大限度地增进双方的了解。了解越深,麻烦就会越少。这对于中国海外市场的拓展也很重要。假如外国人判断中国是个异类国家,那么他们在使用中国生产的产品时会很有顾忌,也不会被和平崛起这种承诺所打动;倘若外国人被中国的软实力所吸引,觉得中国也是跟他们同类的负责任的大国,那么他们购买中国商品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那样即使不提和平崛起,他们也不用担心中国的崛起。

  就软实力的意义,我们还可以参考现代公司的公关战略的一些做法。现在很多公司都非常注重自身形象,都非常在意公关活动,有些广告也是纯粹为了树立企业形象,其效果良好,对其产品的销售有很强的促进作用,并使社会对企业的形象有好的评价。那么,政府也可从企业的广告战略中学一些推进软实力的技巧。

  具体而言,中国在和平崛起的背景下应该在几个方面进行必要的调整。比如,中国军队的发展方向应该有所调整。并不是说中国要做更多的军事扩张,也不是要通过建立殖民地的老路来扩大海外利益。我们应该认识到,并不是因为有了和平崛起的口号我们就要限制军队的发展。如果围绕中国海外经济利益的保护来谈中国军队的建设问题,现在中国军队的定位以及内部结构也应有所调整。中国军队一直以陆军为主,而陆军的作用主要是进行地面防卫,这样的军队结构只适合于闭关自守时期的中国。但现在中国的国家定位有了改变,我们渴望更深入地融入到国际秩序中去,可是军队结构却没有因时调整,从长远讲这可能会有一些负面的影响。假设现在亚非拉某个遥远国家里,相当数量的中国人被无端关押,财产被无理地剥夺,中国的海外利益受到严重威胁,而那个国家又没有可靠、可依赖的司法诉求机制,那么单单靠现有状态下的中国军队怎么可能去保护呢?

  透过美国国防部2004年度预算的分配情况,我们发现55%的预算投入海军建设,45%投入空军和陆军,要不是对伊拉克作战,美国陆军所占预算比例还会更低,这与美国军队的结构也相辅相成。但是有人担心,我们如果积极地加强军队建设很有可能引起周边国家的过分恐慌,周边国家甚至会要求美国派遣更多的武装力量到远东平衡中国的影响力。这又涉及中国软实力建设的问题。假设周边国家和国家集团确确实实地相信中国的价值趋向、意识形态以及思维方式在总体上与它们不存在巨大差别,那么它们会相信中国发展军事力量不会威胁到它们的利益。认同感是消除误会的基础,这一点应该很容易理解。“中国威胁论者”最怕的是中国还像以前那么意识形态化或者让民族主义走过头。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两个邻国中一个为了意识形态上的满足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做非理智的事,而另一个则把精力放在国计民生、改进人民的生活上,那么后者当然会感到威胁。为了减少周边国家对中国发展军事所产生的怀疑,就应该更多地与它们在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上进行沟通,这是公关问题、是软实力的提升问题。

  提升政策制定的透明度

  那么,我们应该在哪些可操作的层面上与周边国家和国家集团沟通呢?

  我想有几个方面。比如,我们应该让外国看到中国的政策制定是个理性、透明的过程。政策制定过程的理性化和透明化程度越高,出现随意性的极端决策的可能性就越小,那样即使中国或其他国家有了强大军队,别国也不一定会怕。这里,过程透明最重要,因为一旦过程透明了,一方面决策者会更慎重、会想到如何向社会解释,另一方面社会团体和专业人士都可参与到讨论中,毕竟多数人在多数时候是冷静和理性的。西方人通常认为,集权政府和专制政府是最不安全的政府形态,掌控集权的人或独裁者有时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类似萨达姆下令侵略伊朗和科威特,因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美国不允许朝鲜拥有核武器。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7)

  中国经过二十几年的改革开放,在政府决策机制上已有很大改进,透明度增加了很多,这些本身都为政府在海外的进一步公关提供了绝好的素材。

  倘若中国在推进海外利益的过程中确实和西方国家产生矛盾,这时候我们就要考虑:双方如何在利益上进行平衡?具体而言,企业怎样做?政府扮演什么角色?企业和政府怎样互动?

  遇到这样的问题时,中国应该像西方国家那样派遣律师来解决,至少要具有律师思维的官员。企业有企业的律师,政府也要有政府的律师。律师的职业原则就是没有解决不了的冲突。冲突双方都冷静地阐述各自的诉求,进而寻找利益的切合点。对于企业家而言,一旦在海外出现问题,应该意识到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找律师,中国企业家要懂得聘请和使用本地的律师。

  政府应该在大的外部环境方面为企业“走出去”提供保护框架,一方面最大限度地争取外国政府、公众、媒体、企业等不同方面对中国政府和企业的认同,另一方面运用外交手段为中国企业在海外创造良好的经营空间,政府不要干涉企业在海外的事务。外交部也应该在一些方面有所转变,原来的中国外交完全服务于意识形态,但现在中国外交应该更多地服务于经济—外贸。外交部官员培训方面,应该增加经贸知识以及国际贸易和全球化历史的训练,外交人员的配置也应该强化商务法律方面的知识。如果驻外使领馆中与经济贸易有关的人员不多,那么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拓展就不会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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