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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住定 席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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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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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住定 席绢

请问现在是怎样?有人这样卖房子的吗?

她钟意恬静居。他摇头,劝她三思。

她就要买恬静居!他还是摇头,五推六阻。

任凭他舌灿莲花,绕得她七晕八素九转十回的。

不好意思哦,就算是间鬼屋——她,还是要买恬静居!

真是没道理!祝则尧心里嘀嘀咕咕。

这位看来文文静静、清丽无双的美姑娘,为什幺就偏偏长着一颗熊心豹子胆?就跟她说是鬼屋了,她还是非买不可!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她可不可以不要买恬静居?!

她可不可以不要美成这样?!

怎幺办!?舌灿莲花的是他,头昏脑胀的却也是他!

完了完了完了!

死抓着恬静居的产权,牢捏着自己日渐失陷的心,他怀疑自己还能死撑多久,而不被她的温柔溺毙!

马不停蹄 共襄盛举

原本说要快乐地回归现代的怀抱的;原本立志要好好从儿童节一路放假到端午节的,以彰显我对这两个节日的尊敬与重视,但……

啊!我那美好的梦想,如今的幻灭……

儿童节那天交完《当家主母》的稿,才正得意洋洋地去信给头儿说:姑娘我完工了,休息去也!接下来就要——买东西吃东西、买东西吃东西……虽然没去香港,但这个广告词依然可以通用啦!

谁知道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我无奈地被卷入变化的洪流中,一同被冲得头昏脑胀,至今未能清醒。

怎么说呢,这题材是颇有趣啦,虽然在我刚写完《当家主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喘口气的当口,就收到出版社十万火急的通知,砸得我头昏眼花之余,我还是努力保持着一分清醒来出声应个好。就给它撩下去啦!

想想,我真是自讨苦吃呀!

别说才刚从一套三本的古装故事中脱身,并在一本后记里哈哈大笑说要回到现代作威作福,我甚至非常相信下一次写古代必然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啦,没晾它个三年五年的,绝不让任何一只古代任务再跳出来造乱……

结果呀,结果!

唉,想要离开古色古香的古代,只好等到这一本之后了。

我非常肯定,写完这一本之后,下次再碰到古代,恐怕是遥遥无期的很久很久以后了。

再说回正题吧!这次套书主题是“衣食住行”,我分配到的是“住”。

住呢,当然第一个想到的是房子。

可话又说回来,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左想想,右想想的,不期然就觉得来写一间传说中的鬼屋肯定不错。

大方向就这么青青菜菜……咳!不不!更正,是慎重得不得了的给定下来了。

应景嘛!我想。如果大家的进度都没出问题的话,这套书该是在七、八月出。不趁这时节装神弄鬼,更待何时,是不?

至于内容是有趣或诡异?是浓情或淡意?就有待您翻开下一页去评定了。

希望您喜欢这一套书。

第一章

“嗯……还不错。”锦衣大老爷一双目不暇给的眼也跟著那手臂看这看那。

“这可是一间富贵大宅院呀!以前我们永昌城的首富就住这儿呢!才没搬进来多久,他儿子就高中状元当大官去啦!这房子有福气咧。”

心动。“是这样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永昌城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状元才,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呗。这般富贵双全的美宅,绝无仅有啦!”

大老爷的心动满溢到最高点,几乎就要点头了……突然!

“那是什么?!”颤抖而震惊的肥指,抖抖抖指向楼上栏杆处。他依稀彷彿好像看到一道白影掠过。

“什么?没有呀!”太快的回答,带了点心慌,不若方才的志得意满。

“我、我看到一抹白影飞过去!”不确定的语句。

“错了,是您老看错了!”多么力持镇定的颤音。

“我没有看错!”开始有了没来由的笃定。年轻掮客心虚的面貌更是加强了大老爷天马行空的假设。

“那一定是您老眼花了!那…可能是…呀!是了,是一只跳过去的猫啦!”

“不是猫!一定不是猫!”大老爷如果原本以为自己眼花,现下也笃定自己不是眼花啦!这年轻人的神态惊慌,肯定是有鬼……咦!鬼?有鬼?

心口猛一惊,大老爷即刻转身往大门快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了。

年轻人冷汗直冒的苦苦追过去,试图挽回这块到嘴的肥肉……呃不,是这桩到手的生意。

“王老爷,王老爷!您老走哪去呀?不是说要订下这宅子吗?有事好商量嘛,若您不满意价钱,大家可以商量嘛……王老爷!王老爷!王……”哀声绵绵,对远去的胖敦敦背影徒呼负负。

说是肥敦敦呢,人家身手可利索了──飞遁上轿,不待坐定,便厉声呼喝著“赶紧走!”。完全的置自己死生于度外似的,让两个轿夫迅速将人抬走,任自个儿宛若寒山寺里那座被胡乱撞击的钟摆,在轿子里咚咚咚地天旋地转。

理也不理那年轻人一睬,“快!再快!”那吆喝声之凄厉,简直像……见鬼了。

狂风卷肆而过,华丽雅致非凡的大宅子倾刻间只剩那位年轻人孤伶伶立著。他非常惋惜的低声一叹,咕哝著:“真的不是鬼屋嘛!唉。”

这是第二十一次,为这屋子的贩售失败叹息。

※※※“这是哪家的屋子?很是气派呢。”从马车上探出一张可爱讨喜的面孔,指著远处一间蓝瓦白墙的大宅子问著。

驾马的车夫老王闻言神色微变,原本满面古拙诚挚笑容的,现下也垮去了七七八八,仅剩三两分的勉强,危颤颤支撑在脸上。不敢教人查觉自个儿被那小ㄚ头随便一句问就给吓得胆寒,他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要是让人知道他在大白天随便就给一间传说中的鬼屋吓得面色青白,以后在永昌城还要做人吗?

他要镇定,要很镇定的回答,切切不可让小ㄚ头随便就看出来他的恐惧与害怕……

“这……”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等得不耐烦的小ㄚ头,已经开口接著说了。

“这间屋子有没有人住呢?我看这地点邻近市街,又不至于近到太显喧嚣,环境说来是颇为清幽的呢!我这么一路看过来,就这间屋子最理想啦,若能住在里头一定很好。”迳自说完,转身回马车里寻求附和。“小姐你说是也不是?”

马车里,正在专心刺绣的年轻姑娘闻言抬头往窗口睐一眼过去,也看到了ㄚ鬟口中所说的气派宅子。原本只是虚应事故的一瞥,不意却相同被那华丽而优雅的房子给吸引住目光,再没移开了。

“丽人,你问车夫大哥,这宅子有没有住人?”这屋子对她来说是大了些,但颇合她的意,这一个多月来,找房子找得好疲惫,却始终没找到合意的,眼下这一处,是她目前见过最钟意的了。虽然说这永昌城并非她所属意的落脚处,可为了这宅子,倒可考虑考虑。

小ㄚ头又转过身向外问著车夫:“这位大哥,这屋子有没有住人呀?”

“这里已经很久没住人了。”车夫一脸的不自在,语气生硬,但那个叫丽人的ㄚ鬟却浑然不觉。迳自问道:“很久没住人?是屋主舍不得出让还是怎地?我瞧这房子维持得很是乾净整洁,不像没住人的模样呀。”小ㄚ头又自言自语了一会,扭身回马车里问主子:“小姐,我们让车夫驶过去看看好不好呀?”

“你先问问这宅子有没有打算出售再说吧。”马车里的主儿轻斥著她的鲁莽,看宅子岂是这样唐突的看法?

“喔!知道了。”马上又问:“车夫大哥,这宅子有没有要出售呀?”

“有的,但……”

“太好了!真是上天保佑!我们理想的房子终于找到啦!就是这一幢!”雀跃的拍手直叫,大声往里头报佳音:“小姐,有的,是有出售的呢!”。

她们钟意这一幢?!车夫闻言心底一沉,看来不说是不行了。这些日子以来受雇于这位小姐,驾马车领著她们四处看房子,当然知道这位小姐急著找到合意的落脚处好安家落户。接触过不少土地掮客,但就是提供不了令她满意的,想来小姐是有点心急了,才会随便就对一间来路不明的房子看上眼,也不做一下打听。基于道德,他车夫老王说什么也要先给她们讲个明白,如果这ㄚ鬟可以好心点愿意让他把话说完的话……

“小姑娘,你们千万要三思啊!这幢房子可万万买不得。那个……”他必须拉高嗓门,才能挣取到一丁点关爱的眼光。

“为什么买不得?莫非是产权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吗?”小ㄚ鬟丽人奇声问著。

车夫老王摇头,以很严重的口气、很低声的神秘倾近小ㄚ鬟丽人:“跟你说,你别去对其他人说唷──”

这句话的效力永远所向披糜。让人的耳朵当下拉长了三呎不只。

“嗯嗯!我不会对别人说。你快说。”小ㄚ鬟的声音也跟著低沉了好几分,摆好了十成十的架式。

老王得到了保证与充份配合之后,感到非常满意。而他在说出这件永昌城人人皆知的秘密之前,还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保密姿态做个十足了,方才说道:“我跟你说,这屋子呀,是间…鬼屋!”

吓?!鬼鬼鬼…鬼屋!

没有出乎车夫老王的意料之外,小ㄚ鬟张目结舌。

也没出乎车夫老王的意料之外,小ㄚ鬟脸色青白。

当然,车夫老王更猜对了,小ㄚ鬟接著必定是浑身颤抖。

然后,她就要尖叫昏倒了,这是老王权威的结论。

他等著,很不忍卒睹的等著这必然的结局。

许久许久许久……

就算要等非常久,但老王相信,等待的果实必定是甜美的。

终于,她开口了,她出声了,她……

“你耍人呀!别当我们外地来的好耍弄!你这个大叔太可恶了!胡说八道些什么!”她骂人了!

咦?怎么是这样的情况?老王傻眼。

她不信?她怎么可以不信?怎么可以辜负他的期待?!他这么好心把这件永昌城最大机密说给她们这些外地人分享耶!居然一点也不感激,甚至还骂人,有没有天理呀这!

傻眼完后,当然要为自己击鼓鸣冤,他大声叫道:“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全永昌城谁不知道春水街这幢「恬静居」是间闹鬼的屋子呀!你这小ㄚ鬟不知好歹,居然冤枉我老王的一片好心!早知道就不跟你们说了。”

可这小ㄚ鬟丽人也不是好唬弄的,加上她天生粗心胆子大,对那些鬼不鬼、神不神的事儿,崇尚眼见为凭。所以车夫老王的悲愤痛陈,可说是一箩筐地全给往河里倒了,就是没半分听进她耳里。只见她道:“鬼屋?有什么证据?居然因为这种空穴来风的传闻,就使得这间华美的宅子空置著,真是太糟糕了!小姐你说是不是?”嗤声叫完,一张小脸又扭回马车里头寻求支持。

可,马车里传出来的却是轻斥的嗓音:“丽人,你无礼。车夫大哥是这里人,自是比我们这些外地人还了解永昌城的情况,他基于好心的提点,我们该铭感于心,多加留意才是。你快些向车夫大哥道个不是。”

车夫老王闻言,当下差点没感动得喷出男儿泪,觉得自己的好心终于有人赏识,真是沉冤得雪呀!还是当人家主子的有见识,小ㄚ头就差得远啦!

ㄚ鬟丽人虽然不甚服气,但主子的话岂敢违拗?乖乖的道了不是,不敢再多说了。

憨厚的车夫哈哈笑的直说没关系,心想她们必然是打消了对这间屋子的好感,自己真是做了件功德呢!马车维持原来的速度在走,他的方向正是这几位娇客原来要去的地方──城北的李家宅院。李老爷正在那边等著呢!

但,车夫老王料错了。

就听得马车内传出轻柔有礼的声音──“车夫大哥,麻烦你绕到那条街上,我想先去那幢名唤恬静居的宅子看看。”

什么?!还是要看房子!

“啊,啊可是、可是……”车夫老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劳了。”有礼而坚定的结语。著毋庸议。

于是,苦哈哈的老王,只得驾著他的马车,凄惨惨地往鬼屋的方向──恬静居而去。

怎么这样呢?怎会变成这样呢?真是…真是…太没成就感了!

听到鬼屋,却做出这样的反应对吗?对得起他老王吗?!

这些娇客一点都不合作,让车夫老王好哀怨呀!

※※※永昌城西,绿柳街的祝家,近来又开始大兴土木。

在左邻右舍妒羡的注视下,风光买下隔壁宽广的空地,就要盖出一栋比原来大屋更华美的豪宅啦!

不断地换大屋,似乎成了祝老爷赚大钱之余的消遣。这二十多年来,就见祝家从一间几乎可称只为茅房的草寮,不断地换换换——小屋换大屋;草屋换土屋、木屋、石瓦屋的……一路换到金碧辉煌、闪闪发光。

这个人称“金算盘”的祝志煌老爷子,虽非永昌城最有钱的日呢,但说他是城里最有名的人却是当之无愧;因为他可是永昌城的最佳励志典范。

从穷到无立锥之地,到如今的富甲一方,他不是检到万两黄金,亦非当了大官捞了肥缺。他这二、三十年来就是殷殷实实地从小营生做到大营生,从一个挑米担的粗工,到如今的十来间知名商号的大老板,勤俭刻苦一路走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不得不佩服的。如果这种人不能成功,天下间就不会有人成功啦!

再加上他的三个儿子近几年来亦在商界有出色的作为,更添一笔虎父无犬子的佳话。

每个人都在说,这祝家的家业,再兴旺上个五十年也不会是问题。因为那祝老爷的三个儿子呀,十成十承袭了乃父的笃实勤力;照这样看下来,想不要赚大钱、过富贵日子都很困难。

自然,这样前程似锦的三为年轻祝家公子,也就成了永昌城人眼中最佳乘龙快婿人选了。虽然说目前祝家已经娶进两房媳妇,仅余一个指望啦!可富贵人家嘛,谁不求多子多孙的?纳妾只怕是早晚的事吧?所以媒人婆还是天天上门叨扰祝家老夫人,无非就是想探个口风,给外头那些与待嫁闺女、正引颈企盼的天下父母心寻个希望。

※※※似今日这般景象,天天都会来上几次——“哎呦!我说祝夫人哪,我的祝奶奶呦,您这三公子于今年也二十三了吧?看在老婆子我天天上门的份上,您就好心点儿给我说说三公子想要怎样的媳妇儿嘛?只要您条件开得出来,我林媒婆就铁定能给您找到满意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想夫人您心里也是颇挂心的吧?都二十三了不是?”今天这林媒婆是打定注意非要问个明白不可了。她可不愿厮磨了这么久的工夫,最后却给别的媒婆抢去这桩丰厚生意。

天天踏门过户前来抢着牵红线的媒婆不只眼前一个,不过对祝夫人来说,这一个却是最难缠的。别人多少还懂得含蓄的打探,可这林媒婆呀,就直刺刺得吓人了。

祝夫人长年跟着丈夫做生意,当然也不是那么好任人搓圆捏扁的,自有定见的她,知道该怎么打消林媒婆的喋喋不休。她静静地啜了口茶后,才道:“说到二十三对,我倒想起来了,我那侄儿……就是则尧呀,林媒婆你记得的吧?我那大伯的独子呀,今年也正是二十三了呢!我家老爷前些日子还惦着要留意他的终身大事,可最近委实太忙,一时竟给忘啦,真是不应该。幸好你提点,我才想起。我看就这么着,先别说其他的,就把我家则尧的婚事委托给你吧!你也知道我大伯,大嫂走的早,身后就留则尧那丁香火……

祝夫人说得正兴起,像是浑然不觉林媒婆的坐立难安,脸上的笑容甚至也垮下来了,一副很想逃的样子,径自地滔滔不绝。

就在这时,一道颐长的深蓝身影正巧从大门口跨进来,原本欲直接转往左边回廊而去的,但瞥见正厅有人,而且还是婶母之后,立即迈步过来请安。

看到那清俊的身影移来,祝夫人心里喜呼一声:真是天助我也!

也不待他走进来,便起身连忙招手:“则尧、则尧,来来来,这里来!”

蓝衣男子听闻长辈叫唤,自是加快脚步过来,一下子就跨进了大厅,拱手请安着:“婶母。”

祝夫人一把抓住了他,看似无比亲热,实则防他兔脱。牢牢地,教他纵想插翅也难飞。

“则尧,你回来得正好,婶母正想找你呢!快来,趁着今日里媒婆也在,咱们就来把你的终身大事合算合算。林媒婆为人最是古道热肠,方才她还说呢,全永昌城的美丽闺女她都识得的,那正好!你这孩子一表人才,可是个堂堂美男子呢,婶母当然要找个美娘子匹配……咦?林媒婆!林媒婆,你哪儿去呀?正要请你合个良缘呢……哟呼?!”

人已远去,化为远方的一抹小点,连个招呼也没给。

“真是失礼。”祝夫人状似若有所失地轻喃。

而无辜被挟持住的年轻男子这才弄明白自个儿差点被暗算掉,一头冷汗汩汩冒出来,苦叫了声:“婶母,您这是做什么?这样惊吓林媒婆不太好吧?”

祝夫人闻言,横了他一记白眼。

“什么叫惊吓?我是给她生意做!谁知她跑得比飞还快。”

“您明知全永昌城的媒婆都不会肯接下我这桩祸事的。”他从婶母腋下抽回手,将她扶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出口的话,又承接了婶母的一记白眼。

“则尧,你这孩子又在胡说些什么!我们堂堂祝家,谁不想攀亲带故来着?你没看婶母都快被那些不请自来的媒婆给烦死了吗?”

“是瞧着啦,都是为了大光来的嘛!”明人前不说暗话,祝则尧一点也不以为杵地说着。祝大光是小他三个月出生的堂弟,如今永昌城人心中的金龟婿。

祝夫人闻言,两道英气的眉毛高高扬起,正是就要出言一顿训的前兆——幸而祝则尧乖觉,连忙接着说话,没给祝夫人先开口的机会:“婶母,叔父嘱我回来拿帐簿去铺子里核对,正等着呢!我不能多做耽搁,叔父会训人的,回头待侄儿得闲了,再来恭听婶母教诲。”嘴里诚意十足,眼神更是情真意切,就是那快得几乎可说是在疾去步履露了馅。最后一个字说完了,他人也从大厅的侧门闪个不见踪影了。

只要逃出祝夫人眼皮子看得到的地方,就是生天——这是祝家最后两位单身汉的一致心声。能逃一时就是一时。

“去!活似我是青面獠牙、逼良为娼的老鸨似的,一个个见到我就像是见鬼了,这些个兔崽子……”独坐在大厅的祝夫人,脸色没有一丝气急败坏,嘴上虽是叨叨,但上扬的唇角却昭示着好心情的况味。

※※※“尧少!尧少!这里!”

祝则尧手里提着装满帐册的沉重布包,正要上马回商铺,这时一道压抑的叫唤声自后方的矮树丛里传来。

四下无人,祝则尧很确定。

“这里啦,这里啦!”一只小心翼翼的手掌从树丛后方探出来猛对他扇。

这儿是祝宅的右后门,地处偏僻,平日除了马匹的出入之外,几乎可说是人迹杳杳,连佣人也不会没事晃到这边来。为了再度确定,祝则尧更仔细地看了看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没有人,四下真的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祝则尧非常肯定了。

“哎唷!需要找那么久吗?啊这里就只有这堆树丛可以躲人,你还东看西看个什么呀?这里啦!”终于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祝则尧将包袱往马背上一搁,双手环胸地问道:“阿丁,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我躲着做什么?!”那名叫阿丁的瘦小年轻男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直往祝则尧脸上瞪,似乎想瞪出他大少爷的良心一般。可惜这位大少爷全身上下什么都有,就缺良心,所以他什么也瞪不到。

“是你吩咐我的,每次来找你,都要尽量低调,最好不要教人发觉。我一刻不敢或忘,反倒是你却来问我躲着做什么,有没有天理啊?你以为我爱蹲在那边喂蚊虫呀?当然是为了你的交代,我岂敢等在旁边很闲地看……”

阿丁满口牢骚,若没人阻止的话,抱怨的口水八成可以喷筑出一条溪。祝则尧向来很有听别人说话的耐性,所以原本他是愿意拨出一点宝贵时间听他抱怨而不打扰的,不过……

“停一下。什么叫等在旁边很闲地看?”他忍不住问。

“就是那个、那个成语嘛!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讲白话一些了。”

“是……等闲视之这一句吗?”俊眉微凝。

“是啦是啦!就这句。用得不错吧?”得意洋洋等人夸。

扣!这就是“夸奖”,够盛情吧?

“尧少!好好的,怎么打人呀?”阿丁唉唉叫地捂着头上的肿包痛呼。

“才打一下你就叫痛,那接下来还有八下要敲,你怎么承受?”

阿丁哇哇大叫:“为什么要敲那么多下?我做错了什么事?”

“因为——一言九鼎。”很正经八百的语气。

“什么一言九鼎?”错愕。

“套用你的方法解释的话,就是指:说错一句话,打你的头顶九下,乃一言九鼎(顶)是也。”祝则尧笑吟吟地详释,非常有传道、授业、解惑的热诚。

阿丁傻眼,很快明白了这是尧少最新想出来的整治人招式——他乱兜成语,尧少就以另一句回敬,看他还敢不敢胡乱的不求甚解。

阿丁连忙抱头跳得老远,先保小命再说。

“饶命啊!尧少!以后我会用功读书的。”

祝则尧煞有其事地挽着衣袖,一边还笑道:“除了你这句了不起的‘等在旁边很闲的看’之外,还有啊,你也真是厉害,在这种根本不会有人来的地方也能自个儿躲得这般高兴,很是神秘,又有趣是吧?我们不妨来玩个更有趣的,猫捉老鼠你看如何?”

快快快,转移尧少注意力!啊,对了,说正事!

“尧少,正事要紧!请听小的说,昨天有人去看了‘恬静居’,直说要买下来呢!这两天就要找负责卖那幢宅子的掮商——也就是你家叔父谈了啊!”

“什么?!”原本玩笑的神态已不复见,祝则尧轻松的表情瞬间转为冷凝。“昨日的事?有人来看房子,我怎么不知道?是谁带去看的?”一把抓住阿丁衣襟,急切问着。

阿丁虽然被揪得一口气差点嗝掉,但因为知道这件事情对尧少的重要性,也就不好在此时提醒尧少,他阿丁仰头看人习惯了,也没指望自己有一天可以高人一等,尧少大可不必将他双脚提高离地面那么远。唉……

“尧少,你忘啦?作日你陪祝老爷去长生城收帐,找不到你的人呀!当时那个小姐也有别的事待办,只进去绕了一圈就走了,没有详看,可是似乎相当中意。幸好当时我正在那里打扫,正好接应了她们,不然要是她找上了其他人嘱咐看屋事宜,那可就糟了。”

祝则尧神色沉重,放下了阿丁,接着问:“是个小姐?怎会是一个姑娘出来看宅子呢?”常理来说应是由男性出面看屋的,不是吗?再有——“她应该听过恬静居是间鬼屋吧?难不成她没去打听吗?”如果她打听过了,就不会轻易说出中意恬静居这种话了。

“当然有听过呀!就算她不主动打听,也会有人跑去跟她说的。可是……”阿丁脸色苦惨地接着说:“但是,那位小姐不介意啊!只交代我请接头人直接去‘富满客栈’见她。她们在那儿投宿。她若不是不怕鬼,就是根本不相信这个传闻。真是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祝则尧同意。

他双手负于身后,径自沉吟起来。

他不说话,阿丁知道他在想着如何让那个姑娘打消念头。可是有些话不得不趁现在提醒他。

“尧少,你一直没去将恬静居卖出去,周管事很不高兴,要不是因为惦记着祝大爷的面子,他早想收回这件卖案,转给别人做了。我猜周管事不会再忍耐太久了,你心底可要有个数呀!”

“那问题倒是不大。不管是由谁卖,横竖是一间鬼屋,卖不掉的。”棘手的是一旦有人全然不畏传言,决心要买下……

“阿丁,那位投宿于富满客栈的小姐,怎么称呼?”

“哦!这个我有打听到,那小姐姓娄,听说是京城人士。我偷看到掌柜册子上登录的名字,叫娄恬。”阿丁得意地说着。

第二章

叩叩——在两声轻巧地敲门声之后,门板被“咿呀”地推了进来。

“小姐,请用午膳。”端着几样清爽小菜进来的丫鬟,俐落地在小桌几上布好菜,然后才温声唤着伫立在窗口、望着外头出神的主子。

“已经是中午了吗?”收回遥望的目光,窗边的白衣女子半侧过身,秀致粉白的鹅蛋脸被探进的日光照出清艳绝俗的丽色。

那是一张非常美丽的容颜,佐以贞雅娴静的气质,更衬出她出身高贵的来处,教人不敢有丝毫轻慢之意。

她缓步走到桌几边,并不急着进膳,问道:“掮商那边有来消息了吗?”

“还没呢。”丫鬟说着,然后轻声问道:“我听丽人说那是一间没人敢买的宅子,小姐为何这般中意?”

“宝心,你昨日没跟去,所以没亲眼看到那宅子。若你看了,也会喜欢的。”

丽人与宝心两丫鬟自小就跟着娄恬身边服侍,她们是一双姊妹,出身自武师家庭,打小两人就被训练出扎实的拳脚功夫,是可靠的保镖兼侍女。

丽人胆大粗心没心眼,宝心则谨慎细心沉稳,所以每当娄恬出门看屋子时,都带着丽人,而留下宝心在客栈守护家当,就不怕有什么万一了。

“小姐,或许那宅子是美伦美奂的,可是风评毕竟这般骇人,再喜欢也该多做思量。”宝心扶着小姐落座。

娄恬只是浅笑,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轻道:“你也出去用膳吧,别饿着了。”

“不会的,奴婢在这边服侍小姐。”

宝心向来拘谨且恪守主仆分寸,娄恬浅笑道:“宝心,我们已经出来了,再不是侯爷府那样的环境,以后毋需这般拘泥,让我们都活得自在些吧。”

“小姐……”宝心正要回话,但外头的动静让她停住。

门外传来丽人的禀告声:“小姐,楼下的店小二来报,有位姓祝的男子自称是掮商那边派来的人,来找你谈宅子的事。”

掮商来了?

娄恬闻言起身,交代宝心道:“叫丽人去订个包厢,请那位掮商在那儿稍待,我一会儿就过去。”说完人便往后头的屏风里转去了。

宝心立即去办,打开门吩咐完后,迅速回来给小姐更衣。

“小姐,你等会儿要再去看那幢宅子吗?”

“嗯,先前只是匆匆看过,如果可以,我今日想看个仔细些。”

宝心虽是不甚赞同,但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挑出适合外出穿的衣服给小姐换。

娄恬看了她一眼,笑着道:“要不这么着,待会儿你跟我出门,留丽人看守。也教你看看那间宅子,你定会喜欢的。”

“嗄?这次我可以去吗?多谢小姐!”眉开眼笑,一反平日的严肃。

“你呀!”娄恬看了她一眼。

“见那掮商,要戴帷帽吗?小姐。”止住笑,慎重问着。

想了一下。“不了,在包厢里就不用了。”

“这怎么可以?”小姐可是金枝玉叶呢,那些低三下四的臭男人不配看的。

“等会我们出门再戴即可。”

这样的安排,又让宝心满腹忧虑了起来,眉头重又深锁,闷了。小心仔细地为小姐更衣起来,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让娄恬看了好笑,宽慰道:“宝心,有你们姊妹俩在,我怕什么呢?谁又敢对我无礼?”

“哎呀!小姐。”果然,禁不起称赞的宝心,这会儿忙着害羞,什么忧虑都飞了。

这宝心呀,总是想得多,也就比别人多了些操心,才会长着少年老成的模样,可又好逗得紧,这么容易害羞呢。娄恬笑着摇头,想她这样的脾性,是一辈子也改不掉啦!多么可爱,多么单纯。

能当她们的主子,是她的荣幸。

祝则尧看着一桌子的茶点,说是叫他不要客气,尽量享用,但那一双瞪得像铜铃的眼,所表达出的意态可不是如此。感觉上是:若他真敢大剌剌地在主人家还没出现之前就大吃大嚼起来,眼前那个正盯着他看的丫鬟,包准会给他一顿好打。

虽然说在大正午的用膳时刻上门找人,是不太恰当,但既然有诚意叫一桌茶点招待他,就别端出一副“敢吃就给你死”的表情吓人嘛!

现在这是什么情形?摆的是什么谱?他已经等上好一会了,这位小姐就算是从蓬莱仙山飞来,芳驾也该到了。

祝则尧自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不是等不下去,只不过咕噜直叫的肚皮让他怀疑自己即将要饿死在这一堆食物之前,这种死法委实太荒唐。所以他决定,若是女士们娇贵的小姐再不出现,他就要飞奔到街角的肉沫包子摊去吃个饱足……

饿得头昏眼花、胡思乱想的当儿,一阵淡雅的香风随着厢房的门开启飘进他所有感官里,教他浑身一震!一时之间什么反应也没有,就这么呆在椅子上,全然不若平日的灵活机巧。这香味……是这种香味……他一直在追寻却寻不着的、那系结着一份怀思的凭藉……

“小姐。”

原本站在他面前的丫鬟很快地对他身后的人曲膝福身行礼,然后又瞪回他身上,像是在责怪他的无礼,不懂得起身迎接她主子的到来。

定是个美人儿吧?这样雅致的香味,该是从个美人儿身上逸散出来才合衬……他不急着马上起身与她面对面的看个仔细,只想多闻一会儿这说不出的宜人清香,多沉溺于一会,在这……不被允许的思念里……他闭起眼,不想那么快看到香味的主人,不想那么快的幻灭。

不是幻灭,是惊艳!

她,怕是真从蓬莱仙山飞来的吧?!如此莹白美丽的女子,怎可能会是凡胎蕴就?当祝则尧终于起身面对小丫鬟的主子时,才转身,颐长身躯立即一震,脑中只眩转着这样的疑惑,再不能思索其它。

不是没见过美丽女子的,但却没见过这般集美丽高贵于一身,还冷不防直往他胸口撞来的这一种。

他的心,被她的美丽撞了个七荤八素,连饥饿感都给暂忘了,只能呆呆地对着她看,完全没法有其它的动作,直到有人怒推了他一下!

“喂!你无礼,这样直勾勾地看些什么呀!”丽人三两大步过来推他。

祝则尧只被那力道推得往前顿了一步,便站稳了。这令人丽人讶异得直眨眼,她是知道自己出多少力气的,这一推可没有丝毫留情,她力气很大的,但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年轻男子怎会只颠踬了那么一下?

“你是负责主卖恬静居的掮商?”娄恬一双和慧沉静的大眼始终看着祝则尧,不因他直勾勾无礼的眼光而避开,就这么与他直视着。

是个长得颇为体面的年轻男子,娄恬心里想着。虽说那双傻楞楞的眼使他看起来有点呆、有些土气憨厚,但仍不损他好相貌给人第一眼带来的好感。不过娄恬对他的评定很快地因他开口而改观——“是的,在下祝则尧,是‘川流商号’的人,目前承售恬静居的经手人就是在下。很失礼在用餐时间前来,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小姐原谅。”祝则尧回过神后,一扫方才的傻楞楞,拱手为礼,出口的字句与声调低沉而和缓,眸光也淡定平稳,没有任何来自窘迫或不安的闪烁,也不见一般登徒子贪看美色的猥琐。

这刻的他,与前一刻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娄恬差点要以为方才所看到的傻楞小子,其实是自个儿的错觉了。若现在的这样才是他真正的模样,那……是什么原因使得他方才那般失态?

“请坐,用过午膳了吗?”她一边说着,人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超过他,在上位落座。

“尚未用过。”他在她坐下后才跟着坐。即使隔着一张圆桌,她的美丽对她来说是充满威胁。

娄恬点头,对丫鬟吩咐道:“丽人,叫人来把这些茶点撤下,改叫一桌菜吧,别教祝公子饿着了。”

丫鬟来不及应声是,祝则尧立刻说了:“不必这般慎重,这些茶点就够在下吃得十分饱足了。”

“这怎么可以,岂不教你委屈了?”

“一点也不,小姐切莫作如是想。”他微笑,咕噜直叫的肚皮向来是一点挑剔也没有,哪来一大堆富贵人家的规矩讲究?现在,他非常肯定,这位美丽得惊人的姑娘,是出身于大户人家,而不是他原本猜测的那样——以为想买宅子的是哪个从良的花魁、或是从花楼里出来想独立门户的。

也不能怪他想得这般失礼呀!毕竟有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会抛头露面出来跟人洽谈买宅子事宜的?即使没有男性亲属,也该派出个能办事的男管事出门跑腿呀,这才不会给人随便欺瞒诈骗去,或以异样的眼光给轻薄侮辱。

要知道,无奸不商、人心险恶,岂是她们这些闺阁招架得来的?

所以这出身高贵的姑娘……想必有着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吧?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祝则尧发现自己投注太多心神在这位小姐身上了,多到快要成为一种危险!所以不,不去想了,甩去一切与他无关的杂思。回归正题吧!现在迫切的正题是——他肚子好饿!

“请小姐动箸吧!”主人家不开动,他实在不好失礼。何况现在有两个丫鬟瞪着他看呢!她们规矩多,他是领受十足的,一点也不敢造次。

娄恬点头,宝心立即趋上前来,给小姐夹了几样茶点,算是开动了。

“丽人,给祝公子倒茶。”娄恬吩咐着。

“是。”丽人瞪着那个大吃大嚼的人,乖乖倒茶,让他免于噎死之虞。

娄恬还没开始吃,那头已经秋风扫落叶般地把大半食物吃进嘴里了,真教她大开眼界。没看过有人吃东西吃得这么快、又能不显粗鲁的。娄恬注意到了,他动作很快,吃得很多,可脸上、桌上却无沾染任何碎屑,也没有唏哩呼噜的咀嚼声。

教养不错呀!这位公子,虽然吃得很不客气。

这个叫祝则尧的人,全身上下看不出市井的气质,跟她先前所接触过的掮商都不同,教娄恬忍不住猜测着他可能会是个怎样的人。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接触过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男性了;除了姊夫之外,她根本没见过其它的。也许就是这样,如今有了新生活,她也放任自己的好奇心去泛滥,不愿意连思想都被挟制,事事都得以礼教为念,就为了成就一个十全十美的千金小姐。

她学着过轻松自在的生活,她已经走出来了呀!所以……现下这样,心里对一个男性感到好奇,是可以的吧?不能算罪恶的吧?

当一桌子的点心被扫去得七七八八之后,半饱的祝则尧才决定要抬头与对面那位美姑娘谈正事。一直埋头猛吃,虽是因为很饿,但主要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在望着她时能够不失神。他想,面对这样的高雅绝色,就算是神仙也会自持得很辛苦吧?何况他只是凡夫俗子呀!

他必须很坚忍、很坚忍地定下心,方能以自在的表相来面对她……

但,她身上的香味、她足以撞击他心的,在在都教他感到危险。这可怎么办才好?必须得快些打发掉她——他心底立即做出决定!

那么,谈正事吧!趁早让她打消购买恬静居的念头。

“不知小姐……呀!失礼了,在下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姐?”记得她叫娄恬的,但总不能直接就叫了吧?正式的介绍还是不可免的。

“我姓娄”娄恬轻轻说着,带着一抹微笑。

怦怦——“娄小姐。”他点头,也算是招呼了。要不是胸口猛来一阵莫名的乱撞,他原本可以说出更多奉承的场面话来争取她的好感,进而对他产生信任,这么一来,说服她放弃买恬静居就会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真正困难的是,他摆平不了自己的浮动心绪呀……

“祝公子,若你吃饱了,是否可以请你领我们再去详看一次恬静居呢?”

“这当然可以。”定住心神!正事要紧!他严厉训诫自己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不过在那之前,祝某想了解,为何娄小姐这般注意恬静居呢?你该听说过的……呃,那宅子,有点问题……”他以含蓄吞吐的语调说着。

照理说,一般人听了这样的话,莫不马上惊心屏气,除了立即打消买屋念头外,更想听闻这样的小道流言,好四处去散播。可这位姑娘并不,她是既没吓着,也没打退堂鼓的意思,只见她道——“谣言止于智者,祝公子怎地也跟着人云亦云?这宅子可是你承办的,不是应当站在辟谣的立场以端正视听吗?”

非常明显,娄小姐一点也没被吓着,反倒还训了他的危言耸听一顿。

祝则尧开始觉很棘手。昨日听阿丁强调这位姑娘不信这些个怪力乱神,他还不大放在心上,认为就算流言蜚语打消不了她的购宅念头,凭他的本事,也是能阻止她的……他是想得太美好了!搞不好到最后被摆平的人是他哩。

虽然心底暗自叫苦可他的反应很立即——“娄小姐教训的是。可,目为一个诚实的贩售者,在下有义务告知所有买主,关干这幢宅子的来历,以及传言。总不好教你买了之后,才听到那些个不堪,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到时兴起纠纷,伤了自家家商号信誉事小、倘若惊吓到小姐玉体心神备受煎熬,在下可就罪过了。”

这话说得贴心诚挚,很是令人感动,原本站在一边忙着瞪祝则尧的两位俏丫鬟这会儿都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他,觉得他这人,虽然失礼,但可真是一个好人呢!懂得替买主着想的商人还真不多见呀。

娄恬点头,心下不无感动,不管这些话是否有别的目的,他的神情是颇为认真的。所以她想,就算他是别有计量才说这样的话,其中的关心也是当真占了几分的。

“祝公子的心意,我领受了,也非常感谢你。能遇到你这样真诚的人,真是福气;这下子,倘若我曾对恬静居有些许的疑虑,也因你而释然。我相信你经手的宅子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她微笑说道。

怦怦!轰隆轰隆隆——这次除了心跳加速外,头顶还飞来了乌云密布与雷击。娄恬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差点让祝则尧脸上含笑的表情撑不住地垮成黄连片片。她这样的反应对吗?应该吗?对得起他的苦口婆心吗?啊!

他……的表情似乎……看来有些苦恼?娄恬微偏螓首,虽无法正确解读出他那神情的真正意思,可她就是觉得想笑。这人很逗呢!逗得她心情莫名的好,已经好久了呀,好久没有这样开心的心情。

对她来说,开心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最近这一、两年,她大多时候都是戒慎忧郁的……

唉!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了。她甩开那些正要漫卷来的窒闷感,赶紧说道:“如果可以,现在就启程前往恬静居可以吗?”

他能说不可以吗?

祝则尧心里轻叹,乖乖起身,点头道:“那就即刻出发吧!娄小姐先请。”

※※※祝则尧的马快了娄恬的马车一段路,先抵达了恬静居。

守门的阿丁正在扫台阶,见到他来,立刻抓着扫把跑过来。

“尧少,怎么来了?你今日不是正忙?祝大爷交办了很多事给你不是吗?”

“你耳目倒灵通,知道我今日忙得不可开交。”

“莫非你把事情都办妥了?”阿丁双眼冒着崇拜的光芒。

“我没一人抵十人用的本事。”祝则尧横他一眼。

“你有的!你有的!”阿丁深信不疑。

祝则尧不想在这件无谓的事上与他斗嘴皮子。

“别说这些了,等会娄小姐要来看宅子,你去烧水泡茶,端到桂月亭那边候着。”

“嘎?!娄小姐要来?尧少你没在客栈就摆平掉这件事呀!?”阿丁不可置信地叫着。

祝则尧怎么能说原本他也是以为可以在今天只消耗费少许时间,便能轻易地把这分事给解决掉,但结果并非知此呢?律己甚严的祝大爷向来公私分明,对自家人反倒更加严苛的要求,他今日意外地延误了公事,回去少不得要挨上一顿好骂。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她还是坚持要来看这幢宅子。”祝则尧闷闷说着。

“可、可可你有时间在这块耗着吗?你会耽误大爷交办的事的,这样可以吗?”祝大爷可不会因为是自家侄儿而原谅尧少的办事不力呀!

祝则尧好笑地伸手推了他的额头一下。

“别为我穷操心,虽然没意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我还是应付得来,快去烧水吧。”

阿丁点头,转身跑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煞住,回头小声问着:“那……要做些‘什么’吗?”

祝则尧一顿,没有多想便答道:“不要,什么也别做。”近乎命令的口吻。

阿丁粗率地没细觉,“哦”了一声就走了。但祝则尧自个儿却吓了一跳!

他……似乎太维护她了!生怕她受到一丁点惊吓……一定是她太美的关系!是的,只是这样而已!男人嘛,总是对美女礼遇多多,再没其它的了。

再说,若把人家金枝玉叶给吓病了,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呀!是不?欺负女子这种事大丈夫不屑为之。

就这样,没其它的深意了!他对自己点头。

他已经把自己杂乱的心绪给理个明日清楚,再不会有迷惘,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而已。

“祝公子?”轻柔的女声自他身后传来。

娄恬她们到了!

祝则尧心口不争气地怦跳了好几下,但幸好还能有张平静的脸皮可以见人,更幸好她是戴着白纱帷帽的,虽然她遮起绝美容貌的行止不知为何的令他感到遗憾,但为了他的、以及全天下男子的健康着想,他认为她遮得密实些比较好,唉!

这样一来,他就能专心地火力全开去阻止她购下这里,而不会有丝毫分心了吧?

“啊,你们到了!请进。”他退到一旁,扬手让她们主仆俩并行。

她越过他时,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又轻轻拂过他感官,让他冷不防又一阵目眩神迷,全凭本能地紧跟她的  脚步,贪婪地呼吸着那淡而飘忽的香气,哪还记得方才满腔想着的大事——如何使她放弃购买恬静居。

不该这么着的,他知道。可他无法阻止自己这样做,为着他从来没机会真实领受的……思念,是那样连来处也寻不着的渴盼哪……他甚至从来不曾找到这种香味,直到她出现,教他怎么遏止得了?!

“这幢宅子的来历为何?祝公子可以说说吗?”她边走边问道。

“自是可以。”他在后头应着。

一跨进大门,放眼望去是一片照顾得相当美丽的草皮,一条五尺宽的青石板路开在草皮正中间,将草皮隔成两块等大的绿毯。而石板路笔直通往正厅的大门,是相当四平八稳的格局。

草皮上三三两两摆置着奇石造景,奇石周围又栽了几株矮丛与各色小花,很有一番随性活泼的趣味,春阳艳艳,虽少了遮荫处,但视觉上的感受却是舒适宜人的。

今日特别热,祝则尧挥去额头上的汗水,见娄小姐主仆俩停住步伐等他,他赶忙提振精神跟上她们,不再落在后头偷偷嗅闻她身上的香味。

“如果不急着看宅子的话,我们不妨先到后院的一处凉亭稍事休息、歇凉。在下可以向小姐说说这恬静居的来历,包括之所以会有鬼屋之说的来由。”他笑。无视宝心的瞪视,硬是走到娄恬的右方与她比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将宝心给挤开了去。

宝心不好在小姐面前发作,只好忿忿然地走到左侧扶持。娄恬初时不以为意,直到发现了自己的身子被他高大的身影给笼罩住,遮去了泰半日光,不再感觉到燥热后,方才理解他这举措的动机——他给她遮阳呢。

真是个体贴的人!

娄恬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个凑巧,竟是遇到了他正在偷觑她的当口!

隔着半透明白纱,他的眼与她的眼在朦胧中相迎对上,俱是一怔,都忘了要移开。

呀!他在偷看她哪……她心里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怎怎……怎么又看向她了?而且、而且还被发现……这这这尴尬了。

然后——“咳!”他有些狼狈地佯咳一声,趁机别开眼,装作方才只是不小心眼珠子在乱转时,刚好转到她身上,如此,而已。

“凉亭到了,快些进去,日头毒得紧。”他指着不远处的桂月亭说着。

她看过去,白色的凉亭,巧立在十来棵桂树的中央,承接了所有林荫,光是看着,便觉得浑身漫拥一股透心的凉爽,所有暑气都消失不见了。

“真好的地方。咱快些进去。”娄恬轻道,与侍女一同快步迈将过去。

祝则尧跟在后头,她的称赞,让他与有荣焉兼之心有戚戚焉地点头笑着……但笑没多久,一片乌云飞来让他满脸黑。

搞什么!她愈钟意恬静居,也就表示他的麻烦愈是大了,自己是在乐个什么劲儿呀!傻蛋!

他今日是怎么了?净是荒腔走板的失常!

甩甩头!又甩甩头!

一定是太热的关系,他一定得振作,别再发傻了!

“祝公子?”凉亭那头传来柔雅好听得宛若天籁的声音。

所有的自我训诫当下飞到九霄云外——“来了!”他扬声应着。

阻止不了自己疾奔过去的双腿,犹知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别跳得这般急迫。

这是怎么了?他不知道。

只知道,她在那里,而他只能往有她的地方奔去。

这没有道理!

可现下,谁又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

他想,这是没关系的吧!毕竟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美丽的过客,不会停留的,若他有什么失常,也不过就是作了一场傻傻的梦罢了。

没关系的,现下这样是没关系的,不是吗?

他跑向她。

一场美丽得太过奢侈的梦。

第三章

他说,“恬静居”落成于二十三年前。第一任主人姓田,是从京城告老还乡的官员,虽然退休了,但亲族里还有不少人在当官,很是具地位威望。

“恬静居”就是田姓大老爷筹划数年,广征各地名工巧匠耗资费时打造出来的华美宅第。

它不是永昌城最大的宅子,但是其精美雅致之绝伦,却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宅子不仅让田大爷大大出了锋头、面子里子十足,更教当时参与兴建的所有人——上从设计的匠师,下至砌砖粉墙的工人,全都炙手可热人人争抢!每一户打算大兴土木的人家,莫不捧着大把银子要求这些工匠来帮他们兴建宅子,甚至还传出曾经为了抢人而抢到拳脚相向的地步。

可这费了如此多心血才盖成的恬静居,田家人却只住了一年就搬走了。不仅搬离永昌城,更是仓促地把价值上万两的华美宅子随便减了三成出售,只求迅速脱手。

这诡异的情况在当时自是引起一阵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猜测其原因。

自然,但凡传言、谣言、流言等等,都不会有好听的。

——听说,田家人自从住进恬静居之后,不仅诸事不顺,还不太平安呢。

——还听说,田老爷那闺女儿呀,给房子冲煞着了,据说是先疯后病才香消玉殒的呢。

——哎!不是不是!那田家小姐听说是给男人下邪咒,好好的清清白白、美丽温柔的姑娘家,就这么被糟蹋凌辱,清醒之后因承受不住这可怕的结果,于是在闺房里投缳自尽啦。

——总之,那田家千金在恬静居里枉死,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才会闹鬼呗!人说入土为安,可听说那田家怕家风蒙羞,一心想遮掩掉这件丑事,就把那可怜的闺女草草埋在后园里,连个墓碑都没有呢。

“传言很多样,在下能提供的,是一般永昌城人人知晓的部分。若小姐决定在永昌城住下,日后定能听到更多有趣的。”

白天他以这句话做为结语,然后就因为一位小门童急急来报他们的老板即刻要见到祝则尧,祝则尧闻言赶忙向她告罪,改订了明日之约,便走了。游恬静居的行程因而匆匆结束,稀奇的乡间佚闻也就听到此为止。

光这样,很够了。

传言听愈多只会愈不堪,对事实的拼凑却无一点帮助。娄恬并不想去打探更多这方面的消息。总之,知道恬静居是怎么被传为鬼屋的原由就好了。

用完晚膳之后,娄恬站在桌案前绘图;由于刚沐浴完,一头乌亮长发如飞瀑般在身后披泻而下,还微微湿着。

两个丫鬟在一边忙着浆洗衣服、熏香,为她准备明日可能穿用得着的衣物。

气氛安静目宁馨,直到丽人终于忍耐不住地开口——小姐,如果那宅子里真死过人,你还要买吗?“

“怎么?你怕了?”娄恬笑问。

丽人抱着衣服走过来。

“不是这样说啦!可是——”

“你不是对那些鬼鬼怪怪的传说向来嗤之以鼻的吗?这会儿居然教这些流言给吓着了。”娄话谈笑着,螓首没抬起,正专注帮笔下那朵芙蓉晕染出渐层的色调。

“如果是空穴来风的东西,当然不怕啦!而奴婢也不是真怕那个什么千金小姐的亡魂。只是呀,小姐,一间宅子死过人总是晦气,更别说是枉死的了,多骇人呀!真住进去了,心里怪别扭的不是?何苦嘛!据说尸骨还埋在恬静居里头呢,可不吓人极了吗?好好的宅子当下成了坟场。”

“别乱说,绘声绘影的,没的事也要变成有了。一切都还只是‘听说’,你别瞎操心。”搁下笔,她歪头看着画作。

宝心走过来,也是不大赞同的神色。

“小姐,这种事不能往‘没事’上头去想着侥幸,该想的是‘万一有’该知何是好才对呀!”

“就是!就是!”丽人点头如捣葱。她在口才上没妹妹的擅说道理,只能用力助阵。

“来,拈起来我看看。”娄恬顺手招来离她最近的丽人,让她将画纸拿立着,好仔细瞧瞧整体看起来的感觉。

丽人乖乖拈着画纸摊在小姐前方三尺处,问道:“小姐,你还是非买恬静居不可吗?”她可不希望哪天真在院子里挖出可怕的白骨呀!

“恬静居是我们目前看过最好的一幢宅子了。”倒不是说非买不可,不过若是为了这样的传言而放弃恬静居,着实可笑了些。

“反正我们原先就没打算在永昌城定居的嘛!咱继续往南走,定会看到更好的宅子的。小姐记得不?三年前你与大小姐一同南游风遥城,风遥城繁华热闹又有文化,多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原本那儿才是我们打定主意要定居的地方啊!当时小姐也称赞那儿的宅子建得十分有特色,住起来又舒适的。”宝心说着。

“对呀,小姐,我们起先不是打算在永昌城游玩几日而已吗?你明明跟大小姐说要去风遥城住的。可我们却一直在永昌城停留,然后一见这人人不敢买的恬静居,你偏生没个忌讳,就是想买的模样。当然买下来当别业是没啥要紧啦,可……”

“得画一只蝶。”娄恬喃喃道,不然整幅画都是死呆的。“来,放回桌上。宝心,磨墨。”

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唉!

“是。”两名丫鬟无奈应道。看来小姐心里已有定见,谁也别想动摇她了。

娄恬笑看姊妹俩一腔的哀怨,慢条斯理地提笔沾墨,终于好心给了一些回应——“我从无意到风遥城定居。当时对姊姊那么说,实属不得已。”

丽人与宝心同时一愣,宝心毕竟较为灵慧,很快想通——“小姐是想——永远不再与候爷府有所连系,才对大小姐说谎,是吗?”

娄恬脸上的笑意被一抹萧索覆盖,美丽的面孔上有淡淡的苍白。想画蝶的,却迟迟无法挥就,任由吸啜了饱满墨汁的笔尖跌落下一滴黑液,破碎在白色宣纸上,将她一整晚的工夫,都给毁个殆尽。

“小姐……”两名丫鬟嗫嚅叫着。

“啊!坏了——”娄恬只是轻呼。看了一下,知道修补不回来,于是道:“拿去丢了吧。”

“是。”她们不敢多言,默默接过画,迳自做事去了。

娄恬走到窗边,对着外头的天空出神。

今夜无星又无月,暗淡的,昏朦的,天地皆茫然,犹知她无着无际的心,看不到光亮的来处。

未来,将会是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

而,就算知道又如何?

又如何呢……

※※※同样的夜,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外头一片乌漆抹黑。

书房里两盏油灯燃在案上助明,一抹年轻颐长的身躯伏在桌案中央振笔疾书,熬夜办公。

祝老爷总是交付给祝则尧太过繁重的工作,所以这样挑灯夜战的情况,三两天便会来上一回。

如果不是因为那娄小姐的事延误了他今日的工作安排,现下的他,该是手执一本睡前闲书,舒服地等睡意袭来了。

手中赶着的是明日一大早叔父就要看的帐本,脚边左右两侧堆得半天高的是一箱一箱的银两,他必须逐一核对清点。实际银两的数儿,与帐上记录的,丝毫差错也不能有。除了数字必须详实之外,细目也不能弄混。

分门别类,项目多而杂。

出租土地的收入、田租的收入、十来间商号的营收、靠行的贴银等林林总总……进来的银两共分作八十二种归类。

再扣掉支出去的——有投资千两万两的大项,也有打赏门房仆厮的一两半银的芝麻小项,共一百六十九件。

这么繁重的帐事,找五个计帐的来做,也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可祝老爷在下午交办他之后,便吩咐他即刻得赶出来,明日一早就要看了;接着中午便要招来所有商号伙计开月会论功行赏,完全耽搁不得。

祝老爷是急性子的,也向来痛恨办事不力的人,他手下的所有人一一包括他三个儿子,从来不敢延误一丁点他亲自交办的公事;若延误了,其后果是很可怕的,将会被老爷子很严厉地操劳到连出声哀呼的力气也不会有。

祝则尧连续忙了两个时辰,直到手酸眼涩腰脊僵硬,才强迫自己停下来休息,起身倒茶解渴时,差点不小心给一地的银两绊着。

叔父一向谨慎,这种必须亲手碰触银子的工作,到了最后清点收柜的步骤,他老人家从来就只肯让他或三位堂弟做,绝不假手于外人。

“咦?则尧,还在忙?”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是与他同年的堂弟祝大光。

“欸.”祝则尧点头,笑了笑。

“老爹又在压榨你了?最近有做什么惹他不快的事吗?”就祝大光的印象,父亲很容易为着一些小事挑剔则尧,然后惩罚都是不留情的。

祝则尧摇头,“没的事。这些都是我份内的工作,怎么说是压榨?你别胡乱说,当心叔父听到了罚你。”

祝大光耸耸肩,反正自家老爹永远找得出名目罚他,也不差这一着。他走近桌案,一个不小心,险些没给一地的银箱撂了个五体投地。

“小心些!”祝则尧赶紧拉了他一把。

“这是在做什么?把库房里的银两全给搬出来了不成?!老爹疯啦?存心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数死你吗?”祝大光咋舌低叫。

“事实数目是,一万三千九百两的银票,以及八千七百五十五两又三百钱的现银。”祝则尧淡笑的答,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他被这些数字搞得狼狈万分后所产生的怨气。

“你都算完了?!”祝大光叫。

“嗯。只待把银两再清点一次,然后搬进库房,就全都完事了。”

“哇!要是我来,三天三夜也别想睡了。”边说边挽衣袖,蹲下身道:“我来帮你,早点算完,你也好早早歇下。养足精神好应付明日中午的月例会,我先让你心里有个底儿。‘川流行’的周管事、同时也是你的顶头上司,对你不满已经很久了,这次八成会参你一本,你注意些。”

“我晓得了。”祝则尧一点也不意外。喝完了一大杯茶水后,堂兄弟俩通力合作数银两。

相较于祝大光的粗壮,颐长身材的祝则尧便显得单薄了些。

他们一般的高,可站在一起时,祝大光看起来就雄壮成武多了;祝则尧被这么一比,当下比成了文弱书生样。而他斯文俊逸的长相以及永远晒不黑的肤色,更是助长了所有人对他“弱不禁风”的绝对认定。

所以每当有费力气的活儿,总是三兄弟抢着做——“大箱的我来搬就好了,你去拿那些轻的。”祝大光一把推开祝则尧的手。捧了两大箱沉重的银箱,率先往密门的方向走去。

祝家有间守备森严的金库,是众所皆知的事。但,也只有祝家人自己才知道,那里只是用来掩人耳目而已。真正的宝库重地是这里——书房里秘密辟置的机关密室。

生性谨慎的祝老爷会在房子里有这样的设计,并不意外。不过辛苦的就是下头这几位难兄难弟了。

祝大光站在一面挂满山水画作的墙前,腾出一只手伸到画的上方,也就是挂画的钉头上——一面墙上共有六根钉,左按按、右按按的,然后原本平坦的墙便出现变化了!中间那两幅画突地往内凹进去,一条信道赫然出现!祝大光往内走一步时,又向右边的墙角拍了三下这才放心大步走进去。

两兄弟忙了半个时辰,终于把这件劳心劳力的辛苦差事给合力做完。

“呼!”祝大光挥汗的摊坐在椅子上。“每个月都得做一次这样的事,真是何苦来哉哦!”

祝则尧倒了杯水给他。

“谢了。”

祝大光挥挥手,“少说这个。”喝完茶,才又说道:“则尧,虽然我知道你不爱提,可是我还是要说,你怎地就是不放开那间屋子,也放过你自己呢?你明知道,早晚会有人买走恬静居的,你现下这样,硬是把自个儿往死胡同里钻去又不愿出来,我看了很难过。”

“大光,我看你是累了,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祝则尧扬高两道轩眉,一脸不解,笑笑的很可亲可近的模样。

“哎!你别跟我打哈哈,你明知道我招架不住你这一面的。”祝大光拍拍额头,知道这小子是打定主意不谈这件事了。

“哪一面?”祝则尧很有求教精神地问。“说出来参详参详,也好让我有机会改进。你就说吧!小的正垂手恭听着呢。”说罢还向他走近,证明他的情真意切,绝对不是漂亮的口头话随便说说而已。

祝大光摇头,起身往外走去,摆摆手道:“我不跟你斗嘴,你知道我没本事斗赢你,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睡觉上实在些。你也去睡吧,那事咱就别谈了,不过你心里最好有些计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祝则尧没留他,站在门口看他走远的壮硕身形没入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卸下脸上那殷勤热烈的笑意,回复成他独处时向来的模样——平淡而显得有些抑郁。

他从不让人看到他这一面的。正好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油灯上的火舌都给吹熄了,黑暗渡去了他的表情,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

夜已太深,深得像他心中暗藏着的那份心事,相同将他吞噬。

太深了。就算想说,也无从说起;就算想瞧,也瞧不清究竟。

他只能执着下去,无论别人怎么反对。

※※※他没想到会在一大清早遇见她!

当那辆再眼熟不过的马车停在离恬静后不远处的地方时,他讶异着。忍不住尾随了过去,想知道她会在这里出现的原因。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她理当没听错才是。

隔着十来尺的距离,他看过去,发现她们的目的地确实不是恬静居,而是恬静后附近一间远近知名的食店,叫“长香老铺”,是间卖石髓羹的百年老店。

原来是专程来吃石髓羹哪……

没他的事,该走了吧。

心里有个声音在这么催促着自己,但双脚就是舍不得动。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而且她绝俗的美丽也被那白纱牢实遮住,什么也瞧不见,可他光看她纤柔的身形,就觉得她真是好看得教人呼吸困难,他完全无法命令自己不去看她!

有些迷蒙……有些晕眩……直到——“尧少,这么早?!”背后有个声音突兀地敲过他已然薄醺却不自知的神智中,让他猛地清醒!

祝则尧转目看将过去,只见得瘦小的阿丁一手牵着最小的妹妹,另一手揉着仍然渴睡的双眼,缓缓向他这边走来。除了手上牵住的四岁小妹之外,他身边还围着三个小男孩。

四个孩子一见到祝则尧便开心地冲过来,嘴里直嚷嚷着:“尧哥哥!尧哥哥——”

祝则尧蹲下颐长身子,让这几个孩子在他身上又抱又爬的,也不在乎干净的白衫转眼间脏污不堪。

“小梅、狗子、大福、阿黑,怎么这么早出门呢?”

“大哥说‘大安寺’今天一早要放善斋,说是建寺三十年,要连放三天斋饭哦!我们要早点去排队,吃完后一齐去打扫恬静居。”十二岁的阿黑抢着说话。

“对、对,要去吃饭!吃饱饱!”四岁的小梅口齿不清地嚷着。

祝则尧抬头看向慢吞吞走过来的阿丁,看那小子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大抵也猜得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阿丁确实很不好意思,他觉得尧少不需要知道这种事的……

“哎!既然遇到了尧哥哥我,今天就别去‘大安寺’吃早斋了,明天再去吧。走!尧哥哥请你们吃‘长香老铺’的石髓羹。”说完,他一把抱起年纪最幼小的女娃儿,在其它小孩子的欢呼声中,往长香老铺大步走去。

“尧少!尧少!不必这样啦!我们不必吃那么好啦!那很贵耶,尧少——”阿丁急叫道。他是最明白尧少的,尧少存钱存得非常辛苦,工资又少……

祝则尧实在被他一路吵烦了,在跨进长香老铺前,他转身斜睨阿丁,道:“你可以选择跟着进去,也可以坐在外面等我们吃饱。你想怎样都成,我只有一个非常微小的要求,就是——请闭嘴。”

“怎么这样啦!我这也是替你着想耶。”阿丁咕咕哝哝,不敢再大声呼喊了。既然尧少坚持要破费,那多他一个人来吃,想来也是吃不垮他的……苏!口水擦一擦,闭嘴,吃好料去!

这远近驰名的石髓羹,虽不是很贵,但对一般下阶层的人来说,这种奢侈的享受,只有大过年才被允许的呢!

“伙计,来六碗石髓羹!”祝则尧叫着。在挤满人的铺子里觑着了一处空,便往那不显眼的角落挤了过去。

他一进店里来,宝心就注意到了,对着背向门口的小姐报告道:“小姐,是那位祝公子呢。”

“是吗?”娄恬抬头看了下,没见到人。

她们主仆俩坐的是二楼的独立单厢,所以纵使店里人山人海、臃塞不堪的,她们还是能享有舒适的用餐环境。

“在下头呢!他带了几个小孩儿进来用餐,只找到角落一张小桌子,两人坐了都嫌太挤,他们竟一口气给挤六个,真是了得。”

顺着宝心指的方向看下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他。

“那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不就是负责打扫恬静居的僮仆吗?从衣着上来看,这几个娃儿像是男孩的弟妹,与祝  公子没什么相关的。”宝心又道。

娄恬心里同意宝心的观察所得。

休说衣着上的不同,神态上的呈现也是截然两样。祝则尧自在从容,而其它孩子则局促不安,手足都没个放处似的。

这时伙计正好上来添茶,手里还有两包捆得扎实的油纸包,正是她们吩咐要外带回去给丽人吃的热食,宝心掏出几个散钱打赏。

“这是客倌点的甜粥与石髓羹。若还有什么其它需要,随时往外头叫一声就成了。”伙计眉开眼笑地收下打赏的钱,更加殷勤地说着。

“嗯,你下去吧。”宝心打发他。

不过伙计显然还舍不得走,多嘴地说着:“听说两位姑娘昨儿个到恬静居去看宅子是吧?”

娄恬与宝心同时看向伙计。这事……有这么受瞩目吗?竟然已经传开了!

“是你的消息特别灵通呢,还是你们永昌城对所有外来的人都这么注目?”宝心问着。

伙计得意地挺起胸膛,很权威地道:“当然是小的消息特灵通了。这永昌城里发生的大事,没有人比我赵生还清楚的了。特别是那恬静居,我知道的可比别人多呢!”

宝心见小姐没有阻止之意,于是抬头看着伙计,故意露出一脸的轻视——“呔!你这个‘知道’,八成就跟外头那些个说书的一般样,加油添醋是有,却是没一条可信的。”

“什么不可信!我句句实言,才不会胡乱杜撰。”伙计大受冒犯地低叫。“我所知道的事,都是有根据的!才不像外头那些人,除了只会瞎说更多的鬼故事,什么也不知道。”

“那是说,你对恬静居的了解是关于鬼屋之说以外的了?”

“这这这……”伙计结舌了下,这恬静居,除了闹鬼事件,哪还有别的稀奇事可说?

“去去,不知道就别逞能了——”

“这位姑奶奶,你别急!关于恬静居,那闹鬼是真,可我是真知道二十几年前那位死去的小姐是怎么成为厉鬼的!”

宝心耸耸肩。

“我们落脚的那个客,里头的掌柜也说了一个版本,并指天咒地发誓他说的那个才是真的。”

伙计大受侮辱,猛拍胸脯道:“他们知道个屁!当年所有在田家当差的人全跟着一道搬走了,谁也打听不到真正的内幕消息。而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家表姨母曾经被偷偷带进里头,当过半个月的奶娘。这还是她老人家有天不小心喝醉了说溜嘴的,往后再问,她是死也不肯说了,还反过来骂我胡诌呢!我那表姨母,一生安分少言,不生是非,她说溜嘴的事儿,肯定是真的。”怕被反驳,店伙计立刻说着他知道的种种:“那位小姐生了一个孩子呢!真是骇人听闻不是?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孽。总之,听说那个小姐生下孩子之后就半疯掉了,最后在某个风雨交加的黑夜,跑到恬静居中庭那棵相思树上吊自缢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以加强气氛。“后来恬静居换过五任屋主,都不太平安呢!田家那些事才—一被挖出来,当然杜撰的也少不了,愈传愈可怕,以致于这五年来,恬静居再也没人敢说要买了。”

生了个孩子?

娄恬有些讶异,这一点倒是未曾听闻过。

“那么,那孩子呢?”宝心问道。

“当然是一同搬走了呀!”伙计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他这些年都没回来看看吗?毕竟那位小姐……据说葬在恬静居里头不是?当人子女的,总该回来祭拜一番不是?”

“是那样没错,但也得有人跟那孩子说,他才会知道呀!我猜这样悲惨的往事,田家人是不会再提起的,何况又父不详的。对了,别人传说那个小姐被草葬在恬静居里头是错的。田家人将她火化后,骨灰送到‘静修庵’安葬,想说成日有尼师念经超渡,可以化去她的怨气,但却一点用也没有,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我是劝你们啦,要买之前哦,三思一下比较好。”

“知道了,多谢你。你下去吧。”宝心见小姐不再进食,知道该走了。又给了几文钱打赏,让伙计退下了。

“小姐……”

“别说了。”娄恬摇摇头。她晓得宝心的忧虑,其实自己心里也不无压力的,几乎要兴起放弃恬静居的念头了。随着这些过往事件逐一呈现,已然不再是无聊的传言而己,是真正发生过一些悲伤的往事。

不是怕鬼,而是,感觉上若真买下来居住,属于恬静居的故事,将会就这么湮灭掉了。这样,好吗?

低头垂眸看向下方偏僻一角的那个正与小朋友们玩得很开心的人,不知怎地,就是不肯轻易对恬静居放手。

为什么呢?她很喜欢恬静居,可有喜欢到非买不可吗?

她问自己,答案却是不甚肯定的。

关于那位自杀的田家小姐,真正的的事,究竟是怎样呢?

第四章

恬静居的结构大体说来属三进式建法。

大门进去后,与第一进之间,是视野清爽的大片草皮;然后一进与二进间相距不远盖成了回字型,向上仰望是一口天,采光上的设计做得非常好。四周以回廊相通,中庭没有多做其它造景,只种了棵百年相思树。相思树长得花盛健壮,都快往天井外探出头了。有了相思树遮荫,便不怕夏日天光太盛。

二进之后,往三进定去,又是一番风景了——假山、流水、香花、绿丛、垂柳……妆点出好一幅江南景致。

昨日祝则尧带她们来看宅子时,由于他忙,没花时间细细介绍恬静居的主景,便直接带她们走回廊通向后头,在后园的凉亭谈话。

今天他把所有的事都排开,才能这样慢慢领着娇客体会恬静居之美。

“接下来,我们往二楼走。这二楼呢,可是美得紧咧!包准小姐见了会喜爱极了,小姐请先走”祝则尧说着。

“好的”娄恬点头,在他侧目让步时,微笑地先行上去。

花了一个时辰逛遍了一楼的所有地方。原本她是想在相思树那儿稍事休息的,但发现祝则尧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猜测他或许是多少忌惮着传闻,不想在这敏感的地方多得吧,所以也就没提了。

今天的他,有些夸张的油嘴滑舌。她忍不住注意着他这奇特的转变。

二楼有四间房,两间是卧房,另外是使房与饮茶房,其它都是敞开的空间,随时方便人凭栏赏景,好不风雅。可见当初的设计是抓着休闲雅趣做主轴的。

“这儿打理得很好,一点也不似五年没住人的模样”她亭立在长廊上,放眼遥望过去,正好对着相思树的方向。

祝则尧点头,笑得很是得意。

“那可不,我们‘川流行’经手的房子,不管有多么陈旧,都会大力整顿得宛若新建。所以小姐才会看不出来这恬静居其实已经是幢二十多年的老宅地了。如果你还想多做比较的话,等会儿我可以带你们去城南的宅子看看,那里有间‘安兰居’一点也不逊于恬静居,建龄也年轻些,才盖十年呢!这安兰居呢,可是当年的才女季明明的私人别业,要不是夫家家道中落,她可舍不得出售,那可是永昌城最炙手可热的房子呢,我想你一定会很有兴趣看看的。”介绍完,他表现得像是一切已然定案,很顺口的地接着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说完脚下就行动了。

娄恬将纱帽摘下,让宝心拿着,没有走动,眼睛仍是看着那株相思树。

“不急的,稍待一会儿吧,祝公子。”她对着那抹急着远去的背影轻叫道。

“为什么要等——”完全无防备的祝则尧一回头,心口又被她的美貌撞了个东倒西歪,连讲到一半的话都无以为继,忘到天外八千里去了。

这这……太不公平了!她怎么可以任意拿下帷帽?她不知道她的美丽是可怕的武器吗?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训练出自己不要对她身上的馨香失神,觉得自己已然坚强的建立了铜墙铁壁足以面对她——只要她别把纱帽拿下来。

虽然看不到她的花容月貌很是教人失望,但只要想到自己是安全的,一切的遗憾就是不得不忍受的必然。

可她、可她居然……

娄恬完全不清楚他心中的哀鸣与天人交战似悲又似喜的,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株温柔的浅笑,加深他自我煎熬的灾情。

“方才一直走,我有些累。可否完在此歇歇脚呢?正好这儿景致不错,坐着赏景喝茶正好。”

那美丽的笑是一支飞箭,“夺”地一声,准准射进他防御能力太过脆弱不堪的胸口!

如果灵魂跟影子是一般样的,那么祝则尧相信此刻如果他走动了,他身后地上那抹影子必然无力跟随,而且还会呈现整团蜷缩在一块儿抽搐的异象,而那影子的胸口处必然贯穿著一支箭矢。

“祝公子?祝公子?”娄恬等不到他的回应,连唤了他好几声。她似乎大常看到他对着她发楞了,而这不知为何,竟让她心里莫名地感到愉悦……

“呀!喔喔,呃,娄小姐累了的话,就在这儿歇息一下无妨。”他移开眼,装作在找合适的地方休息,然后指着最近的棋室道:“到那里边坐坐吧,我去楼下唤人烧水!”

“不用麻烦了,今日有些热,不适合再喝热的,我让宝心备了一点茶点与甜汤,一起用吧,”

“噢,那……多谢了”他抬手点了点鼻尖,顺手挥去了几滴汗。那汗,不知是天气热的来由,抑或是对她苦苦抵抗的结果。

他们走进棋室时,宝心已经把茶点布了一桌,看来好不可口。

娄小姐温雅高贵的大家气质,加上伶俐无比的丫鬟,在在让祝则尧好奇着她们的来处,以及出身。

对她,他有太多的疑惑。

但老实说,他对别人的好奇心向来不太多。几乎可说是漠然的。怎么对她就——一定是她太美丽的关系!没别的了。

他正忙着应付自己的始终平静不下来的内心,没有开口。而娄恬就先说话了:“据闻‘川流行’是永昌城最富盛名的土地掮铺里头的伙计都是售屋的一把好手,向来没有川流行卖不出去的宅子与土地,是这样吗?”她来到永昌城一个多月以来,接触了很多掮商,原本川流行就是她下一个要接触的掮号,到没料到因为恬静居,而提早了。

这是个安全的话题,祝则尧精神一振,小心不让自己去直视她那双剪水大眼以外的地方,那么一来,他的呼吸就能平顺一些,他的心跳就可以安稳一些。

“是的。敝号代售宅、地的成果是有目工睹的,事实上永昌城之所以会有中介土地的行业出现,就是由川流行带头起来的。以前大伙买屋卖屋的,总是自己来。但也耗时费力又惹来诸多纠纷。无法拨空自个儿处理的,通常委托部人代办,也不甚牢靠。是有了我们这种行号的兴盛,事业做得成功与否,则端看给人的诚信感够不够了。”

娄恬点头,脸上的浅笑的终终没收起来。

“你喜爱你的工作吧?”他谈起自家商号很精神呢,不像每每望着她时,都直楞楞的,有些呆。

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真实的模样呢?

祝则尧怔了下,扯着面皮,让脸上的笑容持续。

“算是吧。”喜不喜欢的事儿,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也不必多想的吧。

“算是?她偏着螓首,抓攫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冷淡。

“川流行给的佣金极优,当然是不错了。所以许多人抢破头想进来呢。”他笑得更灿烂,整个人看起来俊朗不已。他真是好看的一个男人呀!连对他印象不佳,觉得他太过油嘴的宝心看了也忍不住脸红。

但他眼里没有笑意。娄恬注意到这一点。

“你也是抢破头才进川流行的吗?”她不动声色地陪笑问。

不要看她的笑,只盯着她的眼看就好了。定心、定心!眼珠子别乱瞟!不要去注意她有多么美!那一点也不关  他的事!千万要记住!

“不,我是请家人安插进去的,没跟人挤。你知道,这样省事多了,上头有人撑腰,受到关照多些,日子自是好过不少,不必与别人相同的作牛作马,就算有时没卖出半幢宅子,也还是领得比别人多呢。”

宝心听到这里,脸也不红了,嘴也不笑了,一双利眼直瞪着这个仪表堂堂的男子,不敢相信他居然是那种走后门,而且还走得沾沾自喜那一类人!简直是个空心大老倌、绣花枕头,太没出息了!

娄恬静静地看他,并不发表任何评论,由着他愈来愈自在地打着哈哈,一径说着没出息的话而不阻止,不知道他这是存心还是下意识,总之他似乎不打算留给她一个优良的印象。太刻意了,演得有些糟呢!为什么要在素昧平生的她面前,把自己塑造成吊儿郎当呢?

“哎呀!光说我,可就乏味了,真是没什么好说的,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否说说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呢?”他顺势将话题带向她身上。“虽然这样问是太过唐突了些,不过,实在是因为从来没有年轻女子出面谈买卖宅子事宜的,我想你们这些日子以来怕是受过一些闲气吧?”

“不妨的,”娄恬摇摇头“都是些小事。”那些所谓的闲气,到底是不敢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说,也就没有什么气不气的了,她管不了旁人的臆测,也无须为他们的好奇提供解答。

“小姐好气度,在下好生佩服,”他拱拱手,探问着:“小姐这样非比寻常的气韵,若不是出自官家,必然也是殷富的书香门第吧!”

猜得很是精准。是她身上具备的线索太过明晰?还是他观察人的能力特别高强?她始终正对着他的眼看,没有移开。

她发现,他有一双墨黑而犀利的眼,纵使他总是设法隐藏.而大多时候他的隐藏应算是成功的。若不是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恐怕完全无法察觉那些极之细微的小小变化。

他——是那种把心思藏得很深的人吧?

“不敢当。家父仙逝前,算是薄有文名。”

“呀!抱歉,在下不知令尊——”祝则尧立即神色严肃地表达歉意。

“没关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娄恬摇头,语气较淡地说着。

祝则尧心里猜测娄小姐的长辈们怕是都不在了,否则不会任由这么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出门决议买卖宅第事宜。

她……竟也是孑然一个人吗?这样美丽,看来富贵双全的女子……

他的神思兀自恍惚,方才辛苦撑起的浮夸油面,一下子全溃散光了。

啦啦啦啦啦啦——是脚步重重踏在木阶梯上的声音,跑得相当急切。但这还在非常远的地方,普通耳力尚未能及。

祝则尧双肩突然一挺,凝神细听,是阿丁的脚步声,不过除阿丁外,还有另一个人。

而宝心的动作是立即的,她将帷帽拿过来,仔细给小姐戴上,祝则尧微诧地扫了眼她们,多看了宝心好几眼。

……他早看出来娄小姐的这两个丫鬟有点武术底子但没料到其武艺的修为竟是知此不容小觑!莫怪她们一行三人就敢这么出门远行,连个男仆、护院伺候也没有。

不一会,阿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急得连敲门的规矩都忘了。

“尧少尧少!周必安来了!他不知打哪听到你今天带人来这边看房子,就跑来了,我阻挡不了!他来了——哎唷!”没说完,他瘦小的身子就给身后的人一把挥开。

祝则尧快手扶住险险往桌角撞去的阿丁,脸上无任何情绪地望向来人。

“则尧兄,听说你有了第二十二次机会可将恬静居给卖出去,我担心你又搞砸了,赶紧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关心一番,看能不能助你在这个月的绩效上好看一些。”站立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约莫与祝则尧一般高。长相算是端正,可惜挂在脸上的表情太过不怀好意,整张嘴巴咧得歪歪的,说是在笑,还不如说他只是在扯着嘴皮子罢了。

“必安兄,你今个儿个不是正忙?老爷子刚提拔你作为行办,日后身兼二职,有得你忙,怎好劳你费神担心我这个月的成绩?则尧万万不敢耽误必安兄的大事。”

“哈哈哈……别客气了。对我来说,身兼两职是忙了些,但还不至于教我忙到连同梯之谊都不顾呀!则尧兄,我俩是两年前一同进‘川流行’的,我是步步高升,你却是给后浪们挤得迭迭后退,也不能说是没有建树啦!但我总忍不住替你忧心起来呀,再这样下去,恐怕老爷子也保不了你哪!所以我一听说有人相中了恬静居,即刻抛下所有要事赶来,就是要助你一臂之力。”周必安说完,转向娄恬看着,从她们的衣着上打量着其身家的高低,非常的无礼,就这样冒失地盯着人看,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宝心尚天发难,祝则尧已经走到周必安身前,遮挡去一切无礼的视线,纵使委娄恬是戴着纱帽的,但祝则尧仍是不想让周必安放肆的眼直盯着娄恬看。

“不敢有劳日理万机的必安兄为我这般操心,你还是忙别的去吧。”

“别急着打发我。”周必安当然不是好指使的,扬声问道:“姑娘,听人说你十分中意恬静居,有心想买,却迭遭推阻是吧?”他今天就是为了卖掉恬静居而来的。

这恬静居,也只能卖这种不知情的外人了。先前被祝则尧搞砸了二十多次,他的父亲、也就是川流行的管事,已经深深感到不耐烦了。

“这是我的案子,你想抢?”祝则尧眉目一敛,牢牢盯着周必安。两人站得很近,所以他散发出来的幽冷气息,周必安感受得十足。

周必安多少忌惮着祝则尧背后的强大靠山,退了三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再卖不出去,那就会变成我的案子了。别以为老爷子对你的包庇无止无境!”他声音小了些,但音量还是足够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分明。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祝则尧的无能,只能靠走后门的方式维持现在表面上的得意,但那得意也不会太久了。

“你的案子?”祝则尧对他笑着“恬静居可是你大力请周管事交给我的,休息了吗?怎地现下你又特别感兴趣了起来?”

周必安没有马上回应。他要是早知道恬静居对一般人的吸引力居然是如此之大,当初自然就不会拿来陷害祝则尧。由于父亲非常讨厌祝则尧,所以打祝则尧被安插进川流行之后,总是交付他最滞销的宅子去贩售。别人不肯卖的案子,不做第二人想,都是祝则尧的。

刚开的周管事还不会做得太明目张胆,后来发现大老板对祝则尧的情况根本不作闻问,胆子也就大了。他们并不知道祝则尧在回家后是否曾经对老爷子反应过在店里被暗整的事,如果提过,而大老爷却漠不关心的话,那么,可见传言所指称的——祝则尧在祝家的地位比佣仆高不了多少,是真正的事了。

“别说得好象我想抢你的功劳似的,有人想买你却不肯卖,你是什么居心?我们可都是人家的伙计,你在买卖当口老出批漏,我自是应当助你一臂之力,说不准因我的口才,今天就把恬静居给成交了!”说罢快步越过他,直接对娄恬道:“这位小姐,你喜爱恬静居的话,我能作主,现在你就下订吧,价钱的事好商量,你开个价吧!”

祝则尧心一惊,没说话,紧紧盯着娄恬。

娄恬没回应,宝心向前一步睥睨着周必安。

“这位公子,没头没尾的,你是在唱哪一出?我们还不晓得你是谁呢。”真是没礼貌,竟还敢想得到小姐的回应!

周必安一怔,他向来饱受女性青睐,这么被呵斥,还是生平第一次。

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很懂得表面的能屈能伸功夫。很快地拱手躬身道:“是我没注意了。在下周必安,是川流行的行办,手下领着几个人办事,祝则尧虽不隶属在我手下做事,但我的职等比他大,决策上也有大一些的权力。不知这样介绍,两位姑娘是否满意?”

宝心看了下小姐,见小姐额首,于是退下。

“原来是周行办。”娄恬淡淡地点头。

“是的,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到对方摆出的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周必安也赶紧小心客气地应对。

“我姓娄。”没多给他寒暄的机会,她接着道:“我是颇为中意恬静居没错。”

“那咱就即刻签合同吧!”周必安得意地瞄了眼祝则尧,一副大事底定的模样。

祝则尧仍是面无表情,谈谈看着娄恬,藏在衣袖里的两只拳头悄悄握紧,泄露出不为人知的着急。

“不急。我还得考虑,买宅子不比买匹马,这不是买错就算了的事。”娄恬藏在白纱后的柔眸,看的,是祝则尧。

……啊,啊啊!那是当然!虽然说买马这种事也是要很慎重的。“周必安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因为他认为马匹是非常昂贵的,真正的好马可贵过一幢房子呢!可在这位小姐口中,买马似乎只要从袖子里随便掏出个零头就成了……

她非常有钱吧?

这个念头很快便占满周必安的脑袋。

所以恬静居没在他的强势主导下于今日卖出,已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了。周必安想的是——英俊的他并不介意娶个歪嘴斜眼麻子脸的女人当妻子,如果她非常有钱的话。

※※※晚膳过后,夜逐渐深,差不多是准备歇下的时候了。

客栈的伙计上来报告着有访客以求见娄小姐。

“祝公子,是你?!”丽人下楼来,看看是谁来找小姐。虽然说她们在永昌城识得的人不多,可却没料到来访的会是祝则尧。

距上次带看恬静居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了。这三天以来,那个叫周必安的日日上客栈来拜会求见的,好不诚心殷勤的模样,直说若她们看恬静居不上眼,他手边还有很多美豪宅可以介绍。这周必安厮缠得紧,反倒那祝则尧就像平空消失了一般,教她们差不多以为祝则尧已经不再经手这件案子了。

那么,此刻他又出现,是什么意思?

“这么晚了,有事吗?”

祝则尧拱手道:“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叨扰。不知娄小姐歇下了吗?”

“还没歇下,你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祝则尧准备了数十个必须在现在见到她的理由,足以说服任何人……以及自己。

但,不管他承不承认,在那些借口之外,他只是,很想、很想她而己,没别的了。

“我来与小姐比恬静居的事宜,如果她对恬静居没其它的疑虑了——”

“这些事不是已由周必安接手了吗?”丽人打断他。

“并不。仍然是我的案子,能否让我上去与小姐一谈?”

“真怪。你们两个似乎各说各话呢,这叫我们信谁的好?谁才是真正能作主的呀?”丽人喃喃数落着。

眼睛不经意一瞥,看到他手上拎着一扎油纸包,问道:“那是什么?”隐隐透出一股香味,是吃食吧?祝则尧抬高了左手。

“这是蜜糖栗子,打西城门外十里处的夜市老铺买回来的。”

“是要请我家小姐吃的吗?我可告诉你,我家小姐从不收人馈赠的。”丽人吞了吞口水。

蜜糖栗子,光听这名儿就觉得一定很好吃。

“如果小姐不收,就请你们姊妹俩赏脸代吃,心意也是没有白费。是小东西,不必看得这般慎重。”祝则尧微笑说道。

“喔。那……那我去问问小姐是否想歇下了,若她累,不想见你,你可别怪我。”

“有劳丽人姐姐了。无论结果知何,祝某十分感激你的尽心。”

“那你等等。”丽人对他笑笑,转身上去回报。

祝则尧看着丽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脸上的浅笑才收,嘴唇抿成严厉的一直线。

这些日子以来,周必安的动作频频。他已从阿丁那边听闻。起先以为周必安只是想趁他不在永昌城时把恬静居卖出去,好抢占现成的功劳与抽佣。但就在方才,他终于忙完叔父交办的事之后,在总铺那边点货,遇着了周必安,见他拼命的旁敲侧击有关娄恬的种种,尤其是身家财产那方面的事,这才肯定周必安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

他居然敢妄想高攀娄恬!

他怎么敢!

愤怒的情绪迅速占领他的胸臆,他忍住体内倏然高涨的暴力念头,不让拳头失控地往那张淫笑得自命风流的脸上招呼去!

没再多理周必安,祝则尧烧灼的脑袋里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他要马上见到娄恬!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她了!

娄恬是他的……他的,客户,心口一揪,揪落了满腔又苦又涩的恼意,对自己气了起来。再也没敢多想,就拼命地策马疾奔出来。中途更是鬼迷心窍地转了个大弯,跑了三十来里路,就为了买这种据说女孩儿都爱吃的零嘴。

他与其它三位堂兄弟这十多年来常被婶母使唤大老远去买蜜糖栗子,永远吃不腻似的。想来它对女性来说是很好吃的东西吧?

在这种时间求见于她,是不恰当的,他知道这有多么唐突。

可是……他忍不住呀!

就算吃了闭门羹,也是好的,总是她亲自下的逐客令嘛。

真是没出息的想法,他也知道。

他开始变得不像原来的他了,这样是不成的。

但他无能为力。

“祝公子?”丽人的声音远远唤着。

他很快抬头看过去。丽人在二楼对他招手,要他上去。

啊!娄小姐愿意见他!

是吗?是吗?!

太好了!

他快步上楼,一下子就站定在丽人跟前。

“小姐她还没歇下?”

“算你好运,小姐愿意见你。要是来的是那个眼睛只会乱瞟的姓周的,小姐就算闲得慌,也是不给见的。”丽人扬眉说着,粗技大叶的她并不知道她这样的说词,提供了祝则尧多么重要的讯息,让他着恼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

“哎!你笑些什么?”丽人正要领他走向小姐的厢房,没见后头有动静,好奇回头一看,就看到他笑得傻呼呼的,不知在笑些什么。

可怪了,这人。有时精明油滑,不过大多时候都傻傻的。不知是怎么回事!

祝则尧这才发现自己在笑,不过他无意收拾,让满面春风就这样镌刻在他的俊脸上,一路伴进佳人居处。  丽人耸耸肩,反正他笑起来很好看,就让他笑个高兴吧!

至干他笑成这样嘛!想想也是,她家小姐可不给人随便见的,有幸能一睹小姐美丽容貌的外人,至今数不满十根手指呢。

他一定觉得很是感荣幸吧?

想及此,丽人也跟着笑了。与有荣蔫呀!

第五章

娄恬没让宝心再把她的长发梳成髻,只在身后松松拢成一束,任黑丝垂下。换了一套简单而适合见外客的衣服,便往花厅走去了。

这些天来他没有出现,仿若平空消失一般,而那位周行办也说他不再主事恬静居事务,不会再出现了。可她心里还是猜着——他会来。

光是为了恬静居,他就放不开了。

这人,非常不希望有人将恬静居买走,是吧?纵使他的责任与工作是将恬静居卖掉。她忍不住好奇着原因,想知道他背后所坚持着的理由,即使这一点也不关她的事……

于公,他有非出现在她面前不可的必要性。

至于……是否还有其它见她的理由……她就不知道了。

纤足一踩进花厅,就见到祝则尧告罪的身影——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小姐,请小姐见谅。“他站在门边,就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

“没关系的。请坐。”她说着,没有走开,让两人的距离维持着这样的近。

他抬头,像是想说些什么,因为他向来薄抿的嘴是微张着的,可张开了,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

太灼热了,这样的眼光。她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双颊微泛红晕,脸儿也垂下了。

好美丽的人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在都是不同的秀色……

他无力招架,连连退了几步,好把神智抓回来,差点给身后的黄花梨木圆脚柜绊歪了身子。

“你这是怎么了呀?歪歪倒倒的,听不到吗?”丽人疑惑地问着。

“不,我这是给小姐让路,让小姐好走些。”祝则尧一脸端正,认真的口吻完全听不出他的狼狈,也能说服别人相信事实正是如此。

“小姐身形纤秀,需要让这么大一条路吗?”丽人想不透。

娄恬唇边接下一抹笑,走过他让出来的四尺宽路径,率先坐下。

“丽人说祝公子带来了糖蜜栗子,想必就是这香味的来由了吧?”她指示宝心倒茶,边问着。

“是的,只是不知合不合几位的口味。”

祝则尧将油纸包打开,原还谈谈的甜香一下子浓郁地弥漫了满屋。由于包得扎实,所以栗子还热着呢!在这样微寒的春夜,出现一袋还冒着烟的香甜美食,真是太美妙不过的事了。

“好香呀!”两个丫鬟都暗自吞了好几口口水。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呢。”娄恬伸手拈了一颗——“小心烫!”祝则尧想也没想地一把握住她纤日素手,另一手拿过那颗栗子。当他发现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心中无比骇然!所有动作都顿住了,忘了要放开,忘了脱离这罪不可的恕冒犯——她的手……好柔软……

他没想过女孩子的小手竟会这么柔软……

她的手……也好暖……

暖得像春天……好温润……

娄恬脸色乍红,整个人无措极了。他的手掌好大,将她整只手都包住了。而他的手……更是一下子变得好热!像把火,将她给烫着了。

她轻轻挣扎,欲抽回手,但只动了那么一下下,他手掌心的肌肉瞬间一搐,将她抓牢了一下,而后赶紧火烧一般的放开!

两人都起身各自退了几步,无措地望着对方。

“对不住!”祝则尧哑声喃道,“我、我我……”他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失态说什么,这样失礼可恶的事,就算被乱棒打一顿也是应该。

“没……没关系。”娄恬低下头,声音细微,“我晓得你不是存心的。”

她低头的动作使得一缕乌丝自背后垂落了下来,像一片薄纱轻轻覆盖住她右半边的秀颊,乌黑的,磁白的、薄醺的,映得多么美丽……教他看得痴了。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情不自禁地伸手将遮住她美丽的那撮乌丝给勾到她耳后去——“我们边吃边谈正事吧!”她蓦地转身坐回位子上。

祝则尧立即点头,装作方才的意乱情迷全是来自不真实的幻梦。

“好的。我来替你们剥壳。”

接着是他卯起来猛剥栗子壳,小小花厅里,只闻“喀喀喀、啵啵啵”的声音,再没其它的了。

两名丫鬟被方才的情况吓得呆了,完全不敢作声;而暖昧事件的当事人则一个低头拼命剥壳,一个低头缓缓地吃。

直到栗子与栗子壳全部分做两座小山,没事做了,祝则尧才平定下自己狂跳的心,抬头看着娄恬。

她螓首低垂,不若先前随时都能直视他……是……还在恼他的无礼吗?呀!一定是的,她是大家闺秀,不会轻易把怒意搁在脸上,教别人难堪的……他该怎么求得她的原谅呢?

“……很好吃。”他一直在盯着她看,她差点不敢抬起头了。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呀!他……不该是口拙的人,却老是在她面前生楞,也……也不会找个什么话来舒解舒解现下这情况!

这……这呆子!好想这么骂他。

“丽人、宝心快些来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哦!是,是的。”两名丫鬟很快过来帮着吃栗子。

“祝公子,该说说正事了。”娄恬提醒着,怕他再这样动不动就发呆,就算给他一辈子的时间都别想谈事情了。

“抱歉!”他清了清喉咙,“我是想来与你约明日的看宅子事宜。上回跟小姐提过的安兰居,如果你同意,请容许我将它排进去。那宅子精巧雅致,初时便是专为夫人、小姐而特意设计的。宅子不大,正好适合你们居住,以三个人来说,相当宽敞了。相较之下,恬静居对你来说是过大了些,并不好整理。小姐觉得知何呢?”

娄恬想了下问:“听周行办说那安兰居已有许多看了钟意的人在竞价了,而那宅子并不是你的房案,是周行办的,是吧?”

“是谁的案子并不重要。我只替买主找适合的。”几天前他就将永昌城所有待售宅第全看过一次,从其中精挑出几幢格局方正、背景清白、出入便利又雅致的要给她多作参考。

“若不是你的案子,要是我买下了,你能领花红吗?”

“可以的。”只不过没主办人多罢了。她在关心他吗?他心一怦。

“若,我看完了全部,还是钟意恬静居呢?你将如何?”

她的美眸灿亮,似乎正在顽皮地闪动。他怔怔望着,只能凭本能地答:“不会的,小姐明日看了就会改变主意。届时你将不会再记得有间叫恬静居的鬼屋。明日我给你安排了四幢宅子看。”

“有恬静居吗?”她问。

“没的,那已经看过了,无须再在恬静居耗费宝贵时间。”

“可我很喜欢那儿呢。”她真心地说。

“就算恬静居是一间鬼屋?”他问。不明日她为何如此大胆。

“或许吧。”她笑。

有没有鬼,是天晓得的事;但恬静居的优雅华丽、舒服的格局摆设、赏心悦目的亭台楼阁,都是她合意的模样,要她轻易放弃,已经太难,何况……

她还没弄清楚恬静居的一切啊。

而重要的是,那谜般的种种里,包括着他不愿出售恬静居的理由。

她很想、很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晚,你哪儿去了?”沉肃的声音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祝则尧定住步子,没再继续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叔父,这么晚了还没歇息?”他迎上去,对叔父躬身请安。

祝则尧的叔父祝志煌,就跟他的三个儿子一般,都是壮硕体型。这个是以被列为永昌城发达奇迹的富商,平日身上穿的衣物,与其它寻常人没有两样。除了出门恰公时会稍作讲究些外,他习惯棉袄布衫的简约,也惜物爱物的一穿就是好几年;就算衣服穿破了,也会多做修改变通,不轻易丢弃。

他统驭旗下办事的伙计,向来赏罚分明,教人敬畏。对自家人更是严加敦促,赏轻罚重。

“去哪里了?晚膳过后一直没见到你。”祝老爷问。

“小侄先去总铺清点货物,然后去了富满客栈拜访一位客户。”

“这么晚去拜访客户,未免太失礼了。就在那边叨扰到现在吗?”已经近子时时刻了,全永昌城人差不多都睡翻了过去,哪一个客户会留人留这么晚的?

“不,小侄跟客户定下明日看屋时间,很快就走了。”

祝老爷严厉地盯住他。

“既然很快就走了,怎会是这个时候回来?”

祝则尧抬头望着叔父。

“小侄还去了一趟恬静居。”

碰!祝老爷一拳槌在廊柱上。

“三更半夜的,你去那儿做什么?!”语气里满是怒火。

祝则尧没有回答,垂手静立。

“周管事跟我说了,必安想接手贩售恬静居事宜,他有把握可以把这幢无人问津的宅子在这个月卖出去。”

“叔父!”祝则尧心一惊。

“我之所以没有马上答应,是因为我从阿丁那边听说那位有意购买的客人是由你接治的,而必安只想抢这个现成的便宜。”祝老爷紧紧看着他问:“如果这是个十成十会成功的卖案,你不会搞砸它来丢我的脸吧?”

“当然不会。小侄定会全力以赴。”祝则尧说着。

叔侄俩沉默地对望,一盏灯火在廊柱上方随风飘摇,将他们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终究是无言。

直到一个声音蓦然出现,让他们从沉凝里解脱——“哎!老爷子唷,你不是躺在榻上了吗?怎么我一醒来就找不到人了?还以为你睡到地上去了呢。这么冷的夜,你站在长廊上吹冷风是想生病是不?”祝夫人困倦的嗓音远远传来。

“婶母。”祝则尧躬身问候。

“哦!是则尧喔,你回来了,这下你叔父就能好好睡一觉了。方才你叔父一直在榻上翻来转去的,我还以为床上有冲蚤呢,原来是你还没回来,他担心着。”祝夫人无视老爷子的瞪目,笑问:“我说老爷子,这下你可安心了,咱回房休息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起来办公,你没看书房的灯还亮着吗?!”祝老爷低叫。

但显然他的说词不被当回事。祝夫人拖着他的手臂往卧房的方向走,“好啦,人回来啦,你也该休息了,我的老爷。”说罢,也转头吩咐祝则尧:“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则尧。”

“是。”祝则尧应道,立在原地望着两者远去。

直到两者的身影不复见,他才放松身躯,往栏杆上的板凳上一坐。杂思万千,汹涌成心口踩不着底的黑洞,将他所有思绪都抽空,由着它麻木的空白。

那些种种困囿他的事,不是全然无计可施的,过不去的是人情义理的包袱,他不能教亲人伤心。

因着这样的忌惮,他始终沦陷在进退不得的为难中,任由时光一年又一年的随流水东逝,他只能持续着日复一日的抑郁。

他将面孔埋入双掌里,但才埋入,却因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抽开脸!

怔怔地望着手掌,想到了这双逾礼的手,曾经盈握住一只好绵软的小手……

那感觉一直烙印在手掌上、在心坎上。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

娄恬—一娄恬—一好美丽的一个女子;好高雅的神韵、好迷人的笑容……

她,好温暖。手暖,心也暧;不似他,心里一片冰寒。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必然是一个温柔解意的姑娘,好聪慧又好善良,简直十全十美。

这样的好姑娘,天下间没几个男人配得上她吧?

配得上她的男人,必定要有显赫的家世、文武双全的才智、体面卓然的外表,最重要的是——对她温柔而专情,永生不移。

他在心里替她想好了未来夫婿必须具备的模样。是的,就该是那样。区区的凡夫俗子是配不上她的。

祝则尧配不上,那个周必安也配不上。

就跟他一开始便认知到的一一他欣赏她的美,但也是仅止于此罢了,绝无其它不该有的妄想。

就算……就算,他现在既窃喜又愧疚地瞪着自己这双摸过娄恬小手的手掌也不会认为接下来他与她会有什么不同。

依然是掮客与买主这样简单的关系,不会变的。

这样,很好。

他很安心。

安心地收藏着这份温柔的记忆,独他知道,就好。

一切都不会改变。

※※※一连看完四幢宅子之后,天色也晚了,橙黄霞光晕染了整片天空。

娄恬让丽人先打发走车夫,自己架车就好,不好拖延他下工的时间。

“娄小姐怎么没有随身带一个车夫?这样会方便许多。”

祝则尧从不远处的茶亭买回一些热茶与点心,让她们在晚膳之前完垫垫胃;将吃食摆在马车的驾台上,丽人掀起竹帘一角,让小姐坐在马王里头享用点心,既不怕被外人随便见着了面孔,又能畅意的吃。

“这马车是出家门之后才买的,原本也想过要聘个车夫的,但临时找不到恰当的,加上丽人、宝心相当能干,驾车这事她们二话不说地揽下,也就一直这么着了。若以后定居了下来,我会叫人找个车夫的。现在白天请驿站的人来驾车做日工,也就够了。”

“那倒是。若你定居在永昌城,到时需要什么人手,只管说一声,在下可以帮你找到所有最适任的人”

丽人讶道:“祝公子,你们永昌城掮商的服务这么好吗?连佣仆都能代为找齐呀?!”不是故意僭越抢话,而是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我们川流行是与人牙子有这方面的合作没错,这也是川流行风评绝佳的原因。”

“所以你现在是在对我们介绍另一项业务?”好会赚钱啊。

祝则尧摇头“不是的,我提这个只是恰巧因为有认识的人。对他们的品性、能力有着了解,绝不至于教你们聘雇到好吃懒做的恶仆。只是真心想帮个小忙,不在工作范围内。”

“那你有没有要多收钱呀?”丽人直口问,想趁机中饱私囊的人她也不是没见过。

祝则尧当然不会看不出小丫髦脸上那表情所代表的意思,他摇头直笑——“谈钱多伤感情?我这只是好意帮忙,不然你们三位姑娘家怕要在这上头吃亏又受气了。既说是帮忙了,收什么钱呢?”

“怎么会受气?买来的佣仆使不动的话,就严惩峻罚呀!”

“一旦你被佣人气到必须祭出罚规,就太不值得了。与其走到那一步,还不如在之前慎重挑选,挑些勤快老实的进来,既不受气,又服侍得你们小姐舒心,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祝则尧侃侃而谈。

只要面对的人不是娄恬,他的口才与身心都是放松自在的,也就能显露出他的聪明灵活,对付所有事都是游刃有余的。

“那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挑来的人合不合用?”

祝则尧没有马上回答丽人,只问:“你认为我今天带你家小姐去看的那四幢宅子知何?”

丽人不明白话题怎会转来这儿?疑惑地看了眼马车内的小姐,小姐只对她谈谈一笑,好象听他们抬杠听得正兴头,不想阻止她。她只好回道:“很好呀,每一幢都很雅致,跟我们以前看的那些都不一样。大小始终,房子又,住起来一定很舒服。”

“那就是了,我能为小姐找出全永昌城最适合她的宅子,自然也能为她挑出全永昌城最勤力守份、老实可靠的佣人。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呀……这样好象可以说得通,可是……丽人歪着脑袋瓜,一时想不到什么可以驳的,已经被说服了七七八八。

娄恬这才说话了。“真要劳祝公子这般费心,娄恬便要过意不去了。”

“快别这么说。出外靠朋友嘛!小姐若不嫌弃在下,就让在下厚颜的以朋友自居,偶尔帮忙跑跑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祝则尧说着。

朋友吗?娄恬听得微怔了下。

“娄小姐?”他轻轻唤着,想着自己是不是失礼了。

“呀?”她看向他。

他有些刻意地打哈哈道:“当然,自称朋友是不要脸了些,只是说笑而已,请小姐别见怪。”

“你这是要教我失望吗?”娄恬小脸沉了下来。

嘎?失望?

“真对不住,在下冒犯了。”真该死,他是否说了什么她听不顺耳的话了?怎么这么不当心呢?他怎么可以让她生气!

她自是看到他脸上的自责,可还是板着脸径自道:“我……从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说要与我做朋友的,可才说出口,竟又反悔说只是开玩笑。你这样耍我,太过分了。”

祝则尧听得怔住,明白了她的语意,却不知道该做何回应。呐呐道:“在下……在下不敢辱没小姐,能为小姐服务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无论如何都会替小姐打点好一切的。”

“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朋友之谊,你为我打点的种种,岂不是太过了?这让我知何安然领受?”娄恬正色道:“要不,日后若真有劳烦祝公子的地方,就让我赠与薄酬略表感激之意吧。”

“小姐——”他不接受!

娄恬还有话说呢“至于……轻串玩笑着要与我结交友谊这件事,我虽难堪,却也不取强求。既然你在这方面从来无心的话,我又怎好厚颜向你声讨着当真看待呢……”流袖轻抬,遮住娇容,似是不能自己的羞愧,更似就要炫然欲泣了。

此番情状,惊得祝则尧差点没一刀砍下自个儿的头颅谢罪,也疼得他一颗心像是当下给揪碎了。

“在下并非存心戏弄小姐!若能获小姐不弃,愿将在下视作朋友,此等荣幸之至,是在下求之而不可得的美事!”他着急地看着那片遮住她美丽面容的衣袖,猜不着他的解释是否能教她宽慰一些,或者……又害她更加难过了?

“娄小姐……”他着慌地开始逼自己的脑袋拼命去想着知何让佳人破涕为笑、忧愤全抛的方,不过却一无所得。

幸而她终于开口了,可是出口的话却更加让他心痛——“我总是孑然一身,自幼便与姊姊相依为命,除了丽人、宝心两个,也没其它可说话的人。没关系,你无须勉强,我习惯一个人了,以后会继续习惯下去的。”深吸了口气,“你别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了,我听了心里难过。”

“我是真心的!”祝则尧半个身子猛地探进了车厢内,情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为了拉下那片遮去她面孔的衣袖。

抓住了,拉下了,终干得以让他又能看到她!

他没有控制好的力道,使得她身子不稳地向前倾了下,下意识地让另一只没被抓着的手抬起抵住他的肩膀,好稳住自己别向他的怀中倒去。

两人的距离霎时变得好近,他清楚闻到她身上谈谈的馨香;而她觉得烫!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已然将春天的微寒都给烧化了。

“你……”她想出声,却发不出来。

“我能当你的朋友吗?”他见不得她眼中的水光!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法注意到。“如果你不嫌弃……如果……你可以忍受我这么一个……寄人篱下,双亲俱殁……身世不名誉的人,那我谦卑地请你允许我当你的朋友。”他声音微抖,语调更轻:“怎样都好,就是请你……不要掉泪。为了我,不值得。”

娄恬没有马上抽回被他牢握着的手,虽然这样不合宜的亲近教她羞赧不自在,可她……并不厌恶。而且,她只注意着他说的话。

“你怎么如此自贬?”她不明白。

“我只是说出事实。”他不想日后她是由别人口中听闻他的种种。“你想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

“别人说的都是事实吗?那些关干你的事?”

“或许。”他笑,有些嘲讽的。

“那就别说了。”

他不明白地看着她。

“你现在的神情一如先前对我说恬静居各种传言时相同。所以我不想听,你也别说。不要为难自己。”

不要为难自己!

祝则尧脑中一片轰然。她在说什么?她是什么意思?他整个人倏地退出车厢外——而,直到退出去了,他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冒犯着娄恬,居然抓着她没放……

好……好……好可惜,他没专心感受到……不不不!胡思乱想些什么!是好放肆才对!他是疯了吗?神智都跑哪去了?!

他心中思绪杂乱无章,只能呆呆瞪着娄恬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娄恬在车厢里看着他,轻轻说着:“你谈恬静居的闹鬼传言时,很冷淡,很讥诮。口气虽热络,但整个人却抽离得好远。现在又是这样的神情,我猜,当你言不由衷时,就是这模样吧。”

她的聪慧出乎他所能想象!祝则尧又退了一步,怕自己将要赤裸裸地无所遁形!

不!不行!他必须撑住,不能被看穿,至少不能让她知道他已被看穿!

纵使他感到狼狈,还是能够表现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让人由笃定再变为一头雾水,他总是可以做到的!

“娄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勉强笑着。

娄恬静静看着他。

“是吗?也许是我太累的关系,有些语无论次了。”她看了下天色,又道:“很高兴我们成了朋友。晚了,我们都该各自回去了。”她指示着丽人收拾物品。

她对他一笑,也不待他说个什么再会之类的话——也许是知道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吧!马车便驶走了。

夜近了,人远了,留他在将墨天墨的天色里。

灰黑的色调侵占了半片天空,黄昏被缩拢成西边一条坠地的彩带,逐渐奄奄。

这片朦胧,混杂得多像他的心。

而他的心,不受控制的,随着那马车去了。

第六章

今天他没有出现。

娄恬等到中午,才确定今日可能是看不到祝则尧了。她的话吓着他了吗?昨日她没再与他多谈下去,是因为不忍见他的仓皇更甚。

如果他昨日面对的人不是她,那么相信不会有任何话能教他惶然无措成那般吧?他的身世是怎么样呢?她是好奇的,可并不想听他以那种事不关己的冷凉口吻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知果他不想说,就不要说;真想说的话,就说些发自他心底深处的吧。

可……因为昨日是那样的分别,致使她终宵辗转,牵念着他来或不来。来,是怎样的面貌?不来,是否因她的直言伤他太重?

“小姐……”宝心端了杯茶来到绣架边,轻轻唤着主子,语气有点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

“嗯?”娄恬抬头看着,停下手里的工作。

宝心将茶送给小组,低声问道:“小姐觉不觉得……那个祝公子,对小明多有冒犯?”

娄恬缓缓啜着茶,静静地没说话。冒着热烟的茶,氤氲了她的表情,也模糊了她脸上倏染的薄晕。

“小姐你是金枝玉叶,说是金银珠翠打出来的玉人儿也不为过了。你这样的身份,绝不是市井凡夫所能妄想高攀的。他这样屡次冒犯,实在太过无礼,小姐理应教他知晓一些分寸的!”宝心忍了好多天了,就算会惹小姐不快,她还是得说。

“宝心,他是无心的。”娄恬轻轻说着。

“就算是无心也不可以呀!”宝心忧虑地望着小姐,“而且……而且……小姐像是……不以为意,教奴婢好担心……”

“担心什么呢?他是个端正的青年,你担心个哪般?”

“奴婢柏心小姐……对他有着出乎寻常的好感。”

红晕再也满不住,娄恬双掌盖着两颊,只感觉到轰轰然的热烫。

宝心看得心惊,低呼着:“小姐!”

“若真是那样,他……又有什么不好呢?”娄恬声若蚊蚋。

“他、他可能没什么不好,可我们也完全不知他底细呀!而,那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的高贵身分,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呀!”

娄恬微怔,看着宝心。

“我这又算是什么高贵身份呢?”

“小姐可是堂堂镇远侯府的——”

话未说完,丽人从敞开的门口走进来——“小姐、小姐,富满客钱的老板娘在外头求见呢!说想邀你一同出游来着。”没注意到卧室内气氛不太对劲,她问着:“小姐见不见她呀?还是要奴婢打发掉呢?”

娄恬扬了扬清朗的新月眉,不解道:“老板娘怎会想要来邀我出游?”除了住进客栈的第一天,那位夫人礼貌性的前来拜访过一次之外,就没其它交情了。突然这样的热络,真是令人不解。

丽人自己不好意思地招了——“平常如果是我留下来看守家当的话,那个夫人就会来找我闲扯一些家常。我当然不会乱说话啦!顶多纠正她不当的臆测,不然她还以为小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呢!我只让她知道我们可是出自大户人家,没说其它的了。”

宝心柳眉倒竖,对着自家姊姊骂道:“你就这样轻易被套了话?什么叫没说其它的了?你根本一个字都不该说,管外人在胡乱猜测些什么!你太糊涂了!”

“你,你你凶什么凶?!我是姊姊耶!而且我真的没多说什么嘛,只是气不过那个朱夫人乱猜一些不三不四的去按在小姐身上羞辱嘛。”

“可你这样不是给小姐惹麻烦吗?这下她若不是来讨好处,就是想用各种方式攀交上来。你忘了先前我们路过东林城时,当地的县令之子就是这样死缠着小明的吗?”宝心才不管谁是姊姊、妹妹的,只要有错,就是不留情的训。

“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也偷偷回去给他教训了嘛,又没事!而且朱夫人也不是男的呀。”

“你还说——”

“好了。”娄恬淡淡两个字,便让两人住嘴不敢再吵,只彼此大眼瞪小眼。

“我出去见她。你们想继续吵就留下来吧,我自个儿去花厅会见客人。自便哪,不要客气。”

啊!小姐给她们惹恼了!

都是你啦!姊妹俩以眼神互相指控,都在怪罪对方怪罪完后,不愧是姊妹,动作都一样——“小姐,宝心(丽人)扶你。”一人占一边,然后给对方一记鬼脸。

姊妹俩忙着挤眉弄眼,没瞧见娄恬唇角悄带着顽皮的笑意。

※※※娄恬心里是有点后悔的;如果她知道应允朱夫人出游的结果会是这样,那她会任由丽人、宝心吵到终于大打出手练功夫,也不会出去见那朱夫人的。

朱夫人说是偕她参加夫人们的赏花品酒宴,宴会地点是永昌城第一巨富家里的一处别业。赏花冥的与会者都是永昌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家夫人,一般人家的夫人还没资格被邀请来呢。就拿朱夫人来说吧,她虽是永昌城最大客钱的老板娘,可这身份上端到了这儿来,若是想现,也只会现出个丑字。

这种夫人宴哪,可是官夫人以及巨富夫人的天下呢,随便一比,都能把人给比到天边去了,朱夫人若想在这样的场台出头露脸,就要想些办法……比知说——把娄恬这样一个极美丽又“疑似”富家干完的女子结带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也是娄恬万分后悔出门的原因了。

不断地被人打探身世不说,还有一些老太太自持身分,不由分说地要她改日去作客,要帮娄恬合个姻缘——以着高高在上、不容违拗的姿态。

拥有良好教养的娄恬,自是不会将她的不耐烦表现出来,她始终浅笑以对所有探询的目光。心里估量着,必须再待多久,告辞主人时才不显失礼。

由于探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有几个夫人也就放弃了,想说未来时日还多,也不怕翻不出这位美姑娘的祖宗八代,总会搞清楚她究竟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抑或是隐姓埋名想从良的野鸡了。她们开始闲聊些别的——“唉!我们这赏花宴,几乎所有永昌城的夫人都来了,每年会缺席的就是那个祝夫人了!”一个丰腴的夫人吃了块糕点说着。

“可不是,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个祝大爷也真是的,事业做得这般兴旺,合该让夫人享福享福的,哪有人还拖着妻子帮手,成日忙进忙出的操劳。每次见到祝夫人,她都好欣羡我们的福气,可哪来的胆跟她家老爷说去,祝大爷那张脸哪,说是阎王脸也不为过。”另一个夫人回着。

这话题朱夫人就搭得上了,她兴到勃勃地道:“哎,说到这个,我们娄小姐现在看的房子,就是那间恬静居呢!”

花园里一阵阵此起彼落的抽气声——“那是间鬼……鬼屋呢!娄姑娘你怎会……”

“是呀是呀!你别瞧那宅子好看就给编了,那宅子全永昌城可没人敢买呢!上回有个准备搬来永昌城居住的王员外,就亲眼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呢!险险没买到那凶宅。”

“是呀,据说经那么一吓,病到现在还起不了榻呢!”

“我看哪,祝大爷这辈子最失败的投资就是买下恬静居了!”家里与祝家有生意往来的一位夫人说着。

大家都同意地点头。

咦?那宅子现在属干祝家?那也算是祝则尧家里的吧?

朱夫人讨好地问着娄恬:“娄小姐,你怕是不知道恬静居这间烫手山芋般的宅子,目前是祝老爷名下的产业吧?五年前被老爷买下宅子,原还想说可以转手卖个好价钱的,岂知竟是卖下出去了。交给他的亲侄子去处理,两年下来,一点成绩也没有……”

一个夫人哼了一声,打断了夫夫人的话,道:“说到那个来路不明的侄子,可一点也不似祝家人,你们看祝家那三位公子,哪个不是经商的一把能手?年纪轻轻就跟着商团去外域经商发大财,就只有那祝则尧,一事无成,留在永昌城里瞎混日子,没个建树。”

听到祝则尧的名字,几个年轻些的妇人举起团扇半遮面,咭咭咕咕地笑得好生暖照,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甚至直言道:“若不提他的身世,他的一事无成,只看外表,你们说,那祝则尧是不是永昌城里少见的美男子?”

这点大家倒是没否认,脑中勾画出祝则尧的样貌,脸上都不自禁飘着红晕,若说这些富贵太太们对养尊处优的生活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有钱有成就的夫婿,通常长得其貌不扬,肚大肉垂油光满面,若有长得正常些的,便是上天恩赐了。她们这样如花一股的美貌,当然都曾在绮玉华年未出阁时,幻想过有一名英俊体面的男子来匹配,最好就是祝则尧那个样的,但……

一时之间,夫人们都缄默了。

鱼与熊掌哪……多么千古艰难的抉择,唉!

许久许久之后,有人以着隐隐带恨的口吻道:“长得好看也没用!他母亲是窑子出身,父母没煤没聘的,就苟合生下他,听说当年还是祝志靖对那可怜的窑姐儿骗财又骗色的,卷了那窑姐儿的皮肉钱上京去赶考,结果在半路上就病殁了。总之呀,他这样人人知道的不光彩身世,谁敢把闺女嫁他?我看他是打光棍定了。”

俊美的男儿,若不能为己所有,就该单身到底才是。她们是这么想着的。几个夫人点头。得不到,就晾着吧,大家都没份。

“知果祝大爷的财产有他一份的话,也许可能还有人愿意委身于他。不过我看来,他在祝家的地位就跟佣人差不多,是没他的份了。”

“可娶不到好人家闺女儿,他还是可以去买一个呀!就算他没钱买好了,他可以学他父亲当年那般,拐一个窑姐儿回来嘛!”有人认为祝则尧不会单身一辈子。

“那也得是祝老爷不在了才成。你们别忘了,祝老爷是不允许自家子弟出入风月场所的。能进祝家门的,非得是身家清白才成。”

这一点,大家也是明白的。

先前主张祝则尧必须单身的年轻夫人得意地说道:“那就是了。祝则尧娶不到妻子,没有人会得到他。”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夫人突然一叹——“想当年那祝志靖可也是一名斯文俊公子呢,全城多少女人总想尽办法要偷看他,也不管他家里一穷二日的,天天只想着他会不会请媒人来家里提亲……哪想到他身后会留下这样的败名?”

接下来的话题全是祝家的今昔对比,以及对过往的感叹,一时之间也没空招呼娄恬,对娄恬的身世暂时的失去兴趣,让娄恬得以静静倾听这些关干祝则尧的种种……原来,关于他的身世的传言是这样的。这些,是真的吗?

虽然尚无头绪,可娄恬直觉有些不对劲。她有预感,假若昨日她愿意听完祝则尧对他自己身世的形容,也不会跟这个有什么两样的。

旁人说的、事件相关人说的,若都是一致,没任何出入,那就太奇怪了。

他……是想隐藏什么?或保护什么吗?

真相,会是更加不堪吗?

如果她能明白恬静居对祝则尧的意义,那一切的谜团也许就能抽丝剥茧找到线索—一解开了。

她有知道的一天吗?

而她与……他以后会怎样呢?

一朵滚着红边的白雪牡丹从花瓶上悄悄跌落进一池流动的清水里,载浮载沉的,与流水缠成一气,旋转得多么美丽……

※※※“我们到恬静居。”总算挨到花宴结束,又是金乌西坠时分,娄恬对宝心这么说着。

“可是小姐……已经黄昏了哪……”这么晚去那里不太好吧?宝心心中毛毛的。

“去看看吧,无妨的”娄恬口气温和而坚定。

宝心哪还敢说什么,只好将马车往恬静居的方向驶去了。她只能驱马走快些,不要天都墨透了才抵达那儿,千万别“有幸”目睹到什么平常人“无福”看到的异象才好。她才没丽人的愚胆,天不怕、地不怕的傻乎乎。

很快地来到恬静居,可天色也昏暗了“小姐,守门的那个小厮不在呢!”宝心跳下马车,四下没看到人。

“门锁着吗?”娄恬在马车里问。

宝心过去看着,大门是锁住了没错,她再试了试左右的两道偏门……

“啊,小姐,左边这道门没锁牢,合上的如意锁只扣住了一边的门不,好粗心的小厮,这样锁门法。”随手拿了根竹签将锁心打开,想说等会儿好心些替他们把门给锁好。

宝心走到马车边扶小姐下来,娄恬道:“你留着看守马车,我进去走走。”

“这怎么行!小姐,你等等,我把马车驾到转角那间客栈寄放,一下子就回来了,你可别先进去哪!”宝心紧张地比着转角数丈远的一间小茶铺,马上驾车过去了。

娄恬隔着白纱看着她的慌张,笑了笑,多少有点反省自己实在是个任性的主子,若宝心日后未老先白头,一定是她这主子的错。

好,反省完毕,她就——先进去了。

偏门被“呷呀”的推开,天色已快要全暗了,景物看得并不清楚,若近一些的倒还成。她从容地沿着回廊走,很快地就要走到中庭,已经可以看到相思树了……

“小姐!”宝心惊慌地叫着,在门口见不到人,急得施展轻功飞纵进来,一下子跳到主子面前。

“急什么呢,真吓人。”娄恬拍了拍心口。

“说好等奴婢的!”宝心低声咕哝出不满“里头这么黑,要点灯才看得到呀!我们先点灯吧。”她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白灯笼,是临时跟茶铺买来的,看起来实在很不堪使用的样子,但临时也只找得到这个了。

“小姐,你等奴婢一会儿,别先走喔。”

娄恬点头,就依在廊柱边,一身白衣在夜风吹拂下飘然若仙。风大,宝心一直点不着火,好找个风吹不到的地方蹲下来点火,啪啦啪啦啪啦的,打火石努力中。

同一个时间,有个鬼祟的人影也发现恬静居竟有一扇门没关好……听说里面有很多值钱的摆饰呢……嘻嘻贼笑,见左右没人,便一闪身窜了进来。

虽然很英勇地进入这永昌城有名的鬼宅,但他走一步,顿三下,抖五下,走了老半天还在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磨磨蹭蹭,嘴里喃喃念着:“哼!我柯老三烂命一条,只怕没钱翻本,不怕什么鬼不鬼的!反正……反正也只是个女鬼。女人嘛,有什么力气?若真敢出来吓大爷我,当心大爷一火大,管她鬼不鬼的,先奸了再说——”壮胆的恫吓之词突然给冻住了!

嘎吱……

一阵风吹过,柯老三身后半掩的门板缓缓地摇过来一声“嘎吱”,又扬回去一声“嘎吱”

“是风,只,只,只是风,不要怕……”他这么告诉自己,却没胆回头看,当另一阵风又拂过来时,他唯一的动作是——拼命向前跑!

“呼呼呼!”总算远离了那扇动个不停的门,柯老三抱着一根廊柱猛啃。“他奶奶的,没事自己吓自己!想也知道天才刚晚,哪来的鬼?算了,不管它,赶快搜括一些值钱的东西走人才是正事……吓!”再度的,声音又无端地卡在喉咙!

有……有人……是,是真的人吗?穿白衣的女人……在在在……相思林的另一端!不,不,不会吧?是不是他把什么布幔错看成了一个人……呢?!

柯老三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凸出来,一只污黑的手千斤重般地抬起,想揉眼的,却因为手抖个不停,手指直直往眼里插去——拇指与中指分戳左右两眼!

“哎哟!”柯老三眼泪直流地捣住双眼又压又揉的!他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不己,等眼泪不流了,他再壮起胆,勉力看过去,很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嘛,方才他眼花了——吓!有鬼火!

不仅白衣女鬼又出现了,这次又多了鬼火!闪闪烁烁、明明灭灭的……

“喀……”他想尖叫!想狂号!想昏倒!可是此刻他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掐住颈子一般,只能发出喀喀喀的气音,双眼大张地看着远处的鬼,完全无计可施……

真的有鬼!恬静居真的是幢鬼屋!那鬼、那鬼……在飘!跟着鬼火飘!

双腿立即瘫软如泥,裤裆下方更是一片湿臭!柯老三瘫坐在地上,栏杆的高度遮住了他的视线,老天垂怜,教他可以不必再看到鬼迹……

然后,他终于幸运地昏厥过去了!

“小姐,好象有声音……”宝心陪小姐逛完一圈了,全身已经寒毛直竖了,现在又依稀听到回廊对面像是有什么声响——那可不是风声,她很肯定,教她心里怎能不怕呢?加上手上这盏灯,老点不着,就算点着了也随时会灭掉,妆点得这气氛多吓人呀。“我们回去吧,小姐。”

娄恬叹了口气,没瞧见什么,也没感受到什么不对劲的气息,心里微微的黯然,她想见的。并非传说中的鬼,而是……他,她以为这里对他有特别的意义,心情不好时,会想来这里寻求某种慰藉……想来她是猜错了。

“好吧,我们回去。”

宝心松了一口气,赶忙搀扶着小姐往前门的方向走去。由干灯光太暗,夜色太黑,娄恬一个不当心,衣袖便给栏杆上斜出的一根木桩给勾住了。随着细微的裂帛声起,一片白纱便脱离了袖子。

“啊!”宝心伸手要抓,但那白纱早被夜风吹远去了,吹到一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走吧,那片纱就随它去吧。”娄恬说着。

“哦,是。”宝心乐于从命,一点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很快的,主仆俩从前门离开了。

宝心还很好心地给恬静成的侧门仔细上好锁才走。

※※※娄恬并没有猜错,祝则尧确实来到了恬静居。她唯一猜错的是时间,他是在深夜来到的。

祝则尧将座骑系在宅子后方的一棵老榕树上,脚步微浮,身上淡淡的酒味,他被二堂兄祝大飞灌了不少酒,好不容易挨到祝大飞醉倒了,才得以脱身。

税大飞就是这样,总认为天大的烦闷鸟事,都可以经由喝酒这行为得到升华,百忧皆解。见他今日精神不大好,不由分说拖着他往酒楼跑,就这么过了一个下午与大半黑夜。

幸好祝则尧闪过了祝大飞多次的强灌,出把大部份的酒往地上偷倒去,否则他现下若没醉昏过去,恐怕也歪歪倒倒地抵达不了恬静居。

只是一点薄醺,不妨的,就跟每次见到娄恬时的感受相同,都是醺醺然的欲醉,不过哪……娄恬可人太多了,他是为她醉溺失魂也无悔的……

娄恬呀!他多想见她,又多怕见她呀!

气微沉,轻身一纵,整个人已飞过了高墙,稳稳站立在恬静居后园里边,似是不允许自己再去想那些他不该想的事,他不敢停下脚步,快速往中庭走去,目标是相思树,只有那里可以让他得回平静,可以让他抛开所有杂思——有人!

气若游丝的低吟声从右边回廊一处传出,他眉一凝,身随意动,已然飞身过去。方落定,就见地上倒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想仔细看看他是谁时,地上那个呻吟不休又浑身抽搐的人突然双眼暴张直直瞪住了祝则尧,然后惨嚎一声:“鬼——呀!”

“是你?柯老三。”祝则尧认出了他是城里不学无术,老往赌坊里醉生梦死的无赖,也是个偷窃惯犯。“你进来这里想做什么?!”

可怜那被吓坏的柯老三哪还认得出眼前的祝则尧是活生生的人?他一迳地趴在地上求饶:“啊……啊啊……这位女鬼——不不不,这位仙姑!请饶了有眼无珠的柯老三吧!我下次再也不取了——”

祝则尧一把捞住柯老三的衣襟,将他抓起来。

“柯老三!”

“哇哇哇哇……不要杀我!不要!”

“啪!啪!”两记清响像寂夜里乍然轰出的两道火炮。

祝则尧见他已经吓得神智不清,又摇不醒他,于是重重地打了他两记耳刮子。就算无法打醒他,至少可以打晕他,别让他再这么鬼哭神号下去。

经此重击,柯老三除了得到一张的肿得像猪头的脸之外,总算也清醒过来了。

“哎哟,痛死人了……呀!你你……祝则尧”捧颊喊痛的柯老三一见到来人,真恨不得即刻又昏死过去地。潜入人家产业里被抓到,跟见鬼一样的悲惨哪!

“你怎么进来的?想做什么?”祝则尧冷肃地问,身上满布的戾锐之气,是平日见不着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腿软。

所以柯老三的腿当然就又软了下来,全身乏力,就这么挂在祝则尧的手掌上。若一路挂成了风干人肉,想来也不是太稀奇的事。

“还不说!”祝则尧怒喝。

“我我我……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就见到鬼了!这里真的有鬼!一个白衣女鬼!我是从你们没关好的偏门进来的……要,要不是你们没有把门关好,我也不会进来……天啊!天啊!我见鬼了……”抖个不停的手指乱挥着相思树的方向:“就在那一边,鬼火……白衣……飘来飘去的鬼……就在那边!”

有鬼?今天?不,不可能!今天不可能有鬼!

祝则尧一把丢开柯老三,单手往栏杆上一撞,俐落越到庭院里,黑暗阻隔下了他搜寻的眼光,他边走边看,无一遗漏,突然——他目光倏地一顿,定在相思树的一处——缕白纱,挂在枝哑上,被夜风吹得在颤动……

一片根本不该存在的白纱!

他纵身一跃,抓了下来,还没仔细端详,就被那微渺而熟悉的香味轰得动弹不得!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

回廊那边,柯老三正欲偷偷跑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已经倒霉的见鬼了,若还被揍一顿又扭送官府,那不是太悲惨了吗?快溜……

“咿——”后衣领一紧,他整个人顿时又以未来风干人肉姿态挂在某人的手臂上随风晃荡。

“你说你是从偏门进来的?”祝则尧将他转过来问。

柯老三一张苦瓜检,乖乖应着:“是呀,祝少爷,不然这么高的墙,谁爬得进来呀?何况大爷你也是知道的,围墙上还镶着铁勾,一搭上手就要废了啊,祝少爷”要平日,这人人瞧不起的杂种哪担得起他这么尊称?可现不,这个原本看起来风吹就会跑的祝则尧,竟然力大如牛到拎着他像拎着一片纸般的轻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柯老三还是罩子放亮些的好。

“走。”祝则尧拎着他往偏门的方向走去。

难道是阿丁门没锁好,才教人任意进来?如果柯老三能进来,那么其它人自然也可以进来……其他人就是——这片白纱的主人!

是这样吗?

很快到了偏门——“啊!怎么会这样?!”柯老三蓦地尖声厉嚎,因为……

三扇门,都是从外头锁住的,并没有一扇是开的!

祝则尧还去试了试,确定每一扇门都是锁牢着的。那,就是柯老三说谎了?

“柯老——”他的质问没有说完。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是锁着的?明明是开的呀!”柯老三全身抖得不像样,声音既沙哑又拔尖,整个人疯狂地拍打着那扇原还应该是敞开的偏门。

“柯老三!”他这种疯狂行为,不像是装出来的,祝则尧的愤怒很快转为严肃。首要就是教他回神:“你冷静一点!”

“啊!啊!鬼打墙,这一定是鬼打墙!门没有锁!对不对?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呀呀呀……”柯老三已经神智不清了。

祝则尧不得不点住他睡穴,让柯老三好好睡上一觉,也把宁静还给夜晚。

只是……这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望着手上的白纱,再看看紧闭的门,不知道该怎么为这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释。

真的,有鬼吗?

为什么他却从来遇不到?

第七章

恬静居又闹鬼了!

这次见鬼的苦主不再是历任的恬静居准买主,也不再只是阁楼上似有若无的白影一晃而过的那种,而是真正的,清晰的,还有鬼火助阵的白色鬼影!那白影就飘在相思树的附近,传说中田家小姐含恨自缢的地方。那女鬼将企图潜进去偷窃财物的柯老三吓得差点没疯掉。待几天后终干下得了榻时,马上拖着半条老命去茶楼当说书的散布这个天大的消息;当然也不免对自己“大战厉鬼全身而退”的事迹猛加油添醋,将永昌城的鬼宅又添上一笔可怕记录。一下子,永昌城便传透透了,连县太爷都有所耳闻,并加以关切。向来非到日落不会进家门的祝老爷,今日破天荒地在中午过后就回家了,脸色沉怒的他一进门就对总管叫着:“去把尧少爷给我叫回来!叫他即刻回来!”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在吼叫了。总管心惊胆颤,连忙回了声是很快地退出去了。领了几个人出去;若在商号见不着尧少,也好多些人分头去找,务必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回尧少!

祝夫人从侧门跨进厅里来,扬声问着:“我的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呀?一进门就大声嚷得像打雷,是嫌太久没下雨了是吧?那要不要妾身我回头去房里拿两面镜子出来陪着照啊?!

“什么镜子!你在胡说些什么?”祝老爷不耐地问,不了解在他这么生气的时刻,妻子居然还想是镜子出来玩,是什么意思?

“就雷公电母,夫唱妇随嘛!你是雷公,我就勉强扮一下电母啊”

祝老爷瞠目结舌地瞪着妻子,一时给她弄得哑口了,差点忘了正在生气。

“你你你……”

“你不反对是吧?那——”祝夫人做作地转身呼喊道:“那个谁,阿凤翠元,快来人帮我把镜子拿出来,哦不,或许我该让人把梳妆台抬出来才是,那比较够力,来人啊——”

“夫人,你—一你够了!”祝老爷顾不得维持建立多年的威严形象,赶忙一把拉住老婆,一手还要罩住她的嘴“你还真的要人拿镜子出来闹笑话不成?给我留点面子,这样嚷嚷像话吗?”

他怀疑很久了,为什么这么正经严肃的他,会娶到一个顽心特重,老让他哭笑不得的妻子!而他居然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没因为吐血太多次而得早去见阎王。真是百思不解的困惑呀!没再大嚷,祝夫人靠在夫婿怀中,戏谑地望着他。

“不打雷了吧?”

“只要你别拿出梳妆台吓人”他回答得好无奈。

“一切都听夫君的”好温顺的语调,简直是贤淑妇女之表率。

祝老爷咽下喉咙的叹息,推着妻子道:“好了好了,大日天的,这样不好看——”

祝夫人却偏要闹他,厮缠着不肯离开。推推拉拉的老夫老妻俩,就是祝则尧火速赶回来所看到的景象。他错愕得在门边定成了石雕!叔父……叔父跟平常不一样……

“则尧,则尧!不是叫你等我吗?哎晴!”第二个火烧屁股冲回来的是祝家长子祝大鹏,一时煞不住,直直撞上杵在门口的祝则尧。

税大鹏这么大个儿,这么猛力的撞法,向来非死即伤。可祝则尧仅是颠了一下,还能回身扶好祝大鹏,可是……

“大哥大哥我赶回来了!哇——”祝家三公子大叫一声。无奈地造成了第二次灾情!三人撞成一气—一不是四人才对!因为——“听说老爹发大火,要宰了则尧是吗?是什么——嘱鸣!”二公子来也,一同来控也,终于撞成了人肉土石流是也!

四个人全都以五体投地的虔诚,向上地公致上最高敬意。

大厅里,还站着的,依然是那对牵缠没完的老夫老妻。他们保持着原先推推拉拉的姿势。

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四个哎呀不休的小伙子,不明日他们在玩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在地上像话吗?

“你们全回来了是做什么?居然敢在我眼皮子下偷懒得这么光明正大!还不快回商铺做自个儿的事!”祝大爷将妻子推坐在一边的玫瑰式椅上,好恢复自己刚正威严的形象,然后开的赶人了。

“爹,我们不会耽误工作的,只是想回来了解一下是什么事教您这般震怒。若则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也可以代您骂骂他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不愧是经商年资最久的老大,这话说得多好听“不必你们多事!出去!”一家子都想来搅和的意图,让被老爷子一把火气又升了上来,也记起来方才一路气回家的事是什么了。

壮硕的身子笔直走到祝则尧面前,严厉问道:“你说你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谈恬静居最新的鬼故事。我已经警告你很多次了,知果你再搞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不会饶过你的!你全都当耳边风了吗”

“叔父我并没有——”

“我不相信。你太害怕有人买走恬静居,不择手段地驱走每一个买主。告诉你,我的忍受到此为止!我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卖掉它你无法阻止我!”

“真的不是我”祝则尧无法对长辈大声说话,只能在祝老爷的咆哮下平静地解释,虽然声音全部被盖过了。

“别再跟我说你想买下恬静居了!恬静居纵使闹鬼”刻意顿了一下,瞪着侄子,才又道“它的价值也还有五千两,是你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的!”

听到这个,大家就有话说了——“爹,那是因为您不许则尧跟我们一样出门经商呀!不让他出远门,老拉着他替您做一大堆事不给薪不说,也不肯给他合理的职位与薪水。一个月才十两银子,他当然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子!”祝老二不平地说:“他会领十两银子是因为他房子都卖不出去!一个日顶多只卖二幢,像话吗?川流行中,谁像他这样丢脸的?”

“那有两个原因”祝家长子说道:“其一是则尧一个日至少有二十天必须在爹身边做事一一也就是没支薪,却繁重不已的那种事.其二川流行的周管事专把卖不掉的房案推给则尧,双重恶劣的条件之下,则尧确实很难赚到钱买下恬静居”

“爹并不想把恬静居卖给则尧,这是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有则尧不肯面对这个事实傻铪地屈就在家里大材小用,我们都知道他可以创造出一片天下的!只要他愿意出去自立门户,不出十年,他的钱就是想买十幢恬静居也不是问题”他举证道:“我们出门经赏,最赚钱的商品都是则尧建议我们采购的那一些。他的建议从没一次出过错”祝家者三也说着。

“要不是因为则尧是难得的人才,爹哪会老要找他办事?只不过不给钱就太差劲了,难怪外面要说则弟在我们家被当成奴才对待!”祝老二忿忿不平地接了下去。

“你们!你们是回来气死我的吗?”祝老爷吹胡子瞪眼,吼道:“快出去工作!这儿没你们的事。我在教训则尧,你们别叉嘴,敢再插嘴的,我马上将他外派到吐番去养马!这一辈子别想回来了。

祝老二想了一下,尽然还敢对着盛怒的老人家指正:“爹,我们家没做马口生意呀!我们也没有产业在外域,虽然我是去过很多国家没错,但还没听过吐蕃这名字——”

“你,你再多说一个字,马上就会有了!不仅叫你去养马。还要负责去找到一个叫吐番的国家。没找到就不许回来!”恼羞成怒地爆吼了三兄弟都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毕竟他们实在是忍太久了!一直以来根本没机会与父亲谈到这个,而今天又这样——他们真的不明日,父亲为何要这么为难则尧?明明小时候疼的像命啊!

这样去扼杀一名明明未来大有可为的青年,实在是太没道理的事呀!

“还不走?”劣子!一群劣子!

“好了好了,毛头一,二,三们,大门在你们后面,快出去快出去!别害得你们老爹当真动了怒。到时无法收拾可不好了”祝夫人出面打圆场—一将儿子们撵出去。

“娘——”三兄弟不敢抵抗,乖乖被推到门外,不甘心地低叫着。

祝夫人翻了下白眼。

“放心,你们老娘我在,没事的”

三兄弟虽被推出去了,但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走远,视夫人怕老爷看到了又喷火,于是索性把厅室的门板关上给彼此一个清净。

“叔父,您明白小侄虽然一事无成,教您蒙盖。但小侄不会对您说谎,恬静剧最近这件闹鬼事件,真的不是小侄所为”厅堂终干安静了,祝则尧才有机会对长辈说明。“不是你,还会有准?祝老爷哼了一声,可能是方才的大吼大叫耗去了他所有怒火,所以现在虽仍是满脸不悦,也没抬高音量说话了。

“小侄不知,也正在查”

“你认为有其它人在装神弄鬼?

“有可能但小侄想不出有谁会那样做”

祝老爷虎目一凝——“难不成你妄想真会出现个什么鬼怪吗?”

祝则尧没回话,也来不及回话,祝老爷就严厉道:“你死了这条心吧!人死了就死了,阴阳两隔,纵使有灵也是见不着,碰不着的!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妄想些什么?!啊!”

“叔父,我并不想谈这……”

“我也不想谈这些怪力乱神呀!我多痛恨恬静居你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为了遵守与你的交换条件,哪管什么十年之期?我早放一把火烧了它!”祝老爷又激动了起来“五年前我买下它就是要这么做的!也该这么做的!横竖你是没本事自己赚钱买下来的。我等你十年做什么?”

祝则尧抬头看着叔父,想开口,不过站在他身边的祝夫人悄悄拉住他手肘,先开口了:“老爷你今天在外头是遇着什么事了呀?

祝老爷恨恨地甩了下衣袖“县太爷召了我去,说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定,给我两个选择—一是曲了恬静居:一是找道行高深的道士,和尚前来驱鬼叨叨地念了一顿,耗了一个半时辰,还捐了一百两才能走”

“叔父——”祝则尧着急地望着叔父不希望这两件选择里有任何一件被执行。

“你闭嘴!”祝老爷叫着。

祝夫人拉住侄儿的手制止他开口,说道:“老爷那只能找人来驱鬼了,以杜众口啊”“只能这样了县太爷还说,下次再传有鬼,就非得拆了!则尧,这一点你可听清楚了?

祝则尧无言低垂着脸。

“明日我就请‘法华观’的道长来驱鬼”祝老爷瞪着他“你以后自己节制些,有些事,别再做了。若真弄到被勒令拆掉,相信是你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收敛收敛你的小聪明吧!

你的聪明不该浪费在这上头。“

似是训话,又像苦口婆心,说完后自己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摆摆手,往后头走去了。

祝夫人见祝则尧呆立着不动,将他拉坐在椅子上,拍拍他肩膀道:“傻孩子,你别净想到死胡同里去了。驱鬼这事儿,没那么严重的,最实际的是,我们还能保住恬静居嘛。”

~定要驱鬼吗?婶母,或者只是做做样子……“

“则尧,就算来了个厉害的道上,真能驱鬼的,又知何呢7他能驱着什么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心里当然明白怪力乱神的不可信。婶母知道你在巴望着什么,才会宁愿蒙着清明的神智,被这样的传说给动摇。”

“也许,恬静居里真有些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祝则尧的语气并不那么确定,可却由衷希望着……

“不可能”祝夫人摇头。

“为什么?

“孩子,我相信‘她’不会在那里。”

“可能的,我甚至捡到了——”

“她不会待在没有你父亲的地方,就算是死,也绑缚不了她一一如果世间真有灵的话。”

这掷地有声、难以驳辩的话让祝则尧整个身子瘫垮在太师椅上,炯亮的黑眸失去光采,空洞地望着不名的远方,无言了。

婶母的一番话成功地打碎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教他再也无力去争辩。

祝夫人轻叹了口气,又道:“现下最要紧实际的是别教你买下恬静居心愿落空。你别去管谁会来收妖作法了,以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收入,怕是真给你叔父刁难着了,不知这么着,婶母这块有些钱—一”

“婶母!”祝则尧连忙趄身回绝:“侄儿承诺过叔父要以一己之力买下恬静居的!既已承诺,断不能违背,侄儿一定可以做到的。”

“则尧呀——”祝夫人摇摇头,一时无言。

“请原谅小侄的无礼”他躬身吉罪,意态坚定。

“你啊——真像‘他’啊!”幽幽的轻喃,却是一直不语了。

祝则尧疑惑地抬头望了婶母一眼,不意却看到婶母满是迷蒙的表情,还带着依稀仿佛的少女红羞——“想当年,我会嫁过来。还不是图着每日可以看到‘他’这一点,‘’他‘既是没娶妻的意愿,那么当’他‘的弟妹也是好的,能看着他最重要嘛。全城的女人都迷他的—一他啊淡泊名利、风度翩锻、重信守诺,又、又那么俊!你那大熊般的叔父跟他一点都不像呀!想当年……

祝夫人一迳回忆着想当年,自个儿想得很哀愁又很快乐,都忘了祝则尧的存在……

祝则尧静静对她躬受行礼,退下了。

※※※其实他这五年来攒了不少银两。

只不过那些个“不少”若想拿来买房子,还是不够的。但他相信再努力个五年,必然可以存得他所需的五千两……

祝则尧策马欲前往东林街口,却因不经意看到了一辆眼熟的马车而转向往市集过去。

娄恬?她怎会在这里?

这几天他不敢与她多做接触,只约她看宅子。看宅子的过程中,他发挥天花乱坠的本事拼命说话,眼晴瞟天瞟地就是不敢瞟向她一丁点一一纵使还是有克制不住偷看的时候。然而,看完了宅子便借口忙,马上告辞,不敢去看娄恬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否对他有着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已然不是用“欣赏美色”这四个字可以为自己开脱的了。

他已经太过,太过喜欢她了!

她的美丽、她的香味……最最致命的是她的温柔聪慧!从没人可以一眼看穿他,还让他这么的狼狈。

娄恬呀……

一个可预知的错误,即将重蹈的深渊,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娄小姐!”在距马车一仗远的地方,他跌下马背。

娄恬与丫鬟丽人正等在一处卖糕点的铺子前面,听到他的呼吸,一同转头看向他。

“祝公子?真巧”娄恬隔着面纱点头,很有礼的声音。

虽是有礼,但也极度冷淡。祝则尧自然地发现这一点,然后很快地心慌了!她生他的气了吗?

气他这一阵子的冷淡闪避吗?

“你……出来逛市集?他问着,努力想透过遮掩牢密的白纱。瞧情她的表情,想知道她是否恼着他?

娄恬平淡地点头,也没说话,这时丽人就开口了:“祝公子,你应该有别的事要忙吧?别教我们耽搁了,我们地要走了”将钱付给小贩丽人扶着小姐,就要走了。就像面对的只是普通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一般,施舍一个笑,然后各自别过。

丫鬟表现出的热络或冷淡,来自小姐的态度授意。祝则尧知道娄恬是打算只当他是普通的掮商,没有其它的了……

也许,这样比较好,这样才是正确的……

“小姐!”但是身子制不住!他快步闪到娄恬面前。

“咦,还有事吗?今日与祝公子并无看屋之约是吧?”依然是丽人说话。

祝则尧凝视着娄恬;他知道这都是他的错,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早打定主意了,隔开些距离,放过自己,可是……当她真的对他冷淡时,心痛却超乎他所能想象。他该怎么办?

“走了,丽人。”娄恬对丽人说。

“是”丽人扶着小姐越过祝则尧,也不理他,上马车去了。

祝则尧只能呆呆望着她们远去,人走远了,心也远了……

这就是他要的吗?是的,这正是他必须要的。

他身上有这么多的不快乐,扛着这么多的负担,个性已然被扭曲变形,分不出是阴沉还是轻浮……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他不该去耽误任何女子,尤其是这么美好的她。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背过身,跨上马,往后方向而去。把原本已经够远的距离拉得更远更远,远到再也没他能妄想的天边,也许,心,就不会这般痛了,是吧?

是吧!

※※※“来你们好乖,都给你们吃。”丽人坐在一块横木上,大力分送零食给十来个衣衫褴楼的小孩子们。

这就是她们方才去市集的原因了。

娄恬几次参观宅子时,都会看到这一些孩子拿着扫把,香箕的在扫地。有时替人扫房子,有时扫街道,好不勤劳。看到后来,不免对这些孩子兴起好感与好奇之心。

听客栈老板娘说这些孩子不是孤儿,就是赤贫人家的孩子,原车只是在街上流窜,或乞讨或诈骗的,非常惹人厌恶。往往见了就想给顿好打。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在三年前这些孩子也不闲晃了,开始拿起扫把帮人扫地,收费也不多,又扫得干净。干是渐渐的,永昌城人们都把一些大面积的清扫工作交给他们,大家省事又能教这些孩子有事做,不再上街胡闹。

娄恬以为他们只是打扫而己,可今天上山踏青,在山脚下看到这些小孩背着大竹篓在检柴薪。要去城里卖钱,一时感动,就回头买了一大吃零食来请他们吃。也不急着上山赏景了。

几个孩子心里充满戒慎疑虑,不敢靠近这两位穿得很高贵的姐姐,只能猛对着一大堆好吃的食物吞口水。

娄恬看得出来,这些孩子都听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的指挥。没他同意,其它人都不改造次。

“都,都是要请我们吃的吗?要是,要是吃完了诬我们偷窃,我们可怎么办?”那大孩子也着实馋极了,每讲完一句话就要吞一下口水。

“那你们要怎样才安心呢?娄恬温柔地问。

“你……你就……呀!对了,你可以写一张凭据,上头写明是你买来请我们吃的。”大孩子直拍着手,为自己想出的好主意喝采。

丽人扬高眉问:“我们真写了,你就看得懂吗?”

“可以的,尧哥哥有教我们认字!”一名小女生大声说着。

尧哥哥?娄恬心里一怔,仔细端看那个小女娃,有点面熟呢。是在哪里看过呢?啊!是上次吃石髓羹时见过的吧?

“丽人,你去写一份凭据给他们。”

“是”丽人耸耸肩,照办了。

不一会,收到凭据的小孩子们欢呼一声,发挥蝗虫过境的本色,开始向零食攻掠起来。

好吃好吃真好吃!这个美得像仙姑的姐姐买来的全是很贵很贵的高级吃食,是他们平常就算有钱也买不起的呢!这个白衣小姐真好!太过感动了,干是几个小朋友开始吱吱喳喳起来……

“这位姐姐很好呢,就跟尧哥哥一样好哦!”

“嗯!可是尧哥哥没钱买零食给我们吃。他好穷。”

“对呀,好可怜。明明他们家很有钱说。”

“我哥说,尧哥哥是为了存五千两买恬静居才会没钱的!”小女娃大嚷着。

“五千两!”所有孩子都大叫那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哪!

丽人机伶地加入谈话中:“为什么尧哥哥要买恬静居呀?那是一间鬼屋啊!”

小女生见所有人都在看她,像是也很不相信的样子,干是挺起小胸膛叫得更大声……

“尧哥哥是真的想买嘛!有一次我还问尧哥哥呢,尧哥哥说他一定要买下恬静居,因为恬静居里面有他的爹娘!”

他的爹娘?!

那是什么意思?

娄恬陷入深思。

第八章

“小姐,中午有人追来邀帖,请你明天前去作客。”宝心见小姐回来,立即将请帖呈上。

“又是那些夫人的邀宴吗?”自从上次花宴过后,娄恬的约会不断。那些还没打听出她真正来历的夫人们对她就是不死心,其中更不乏见她秀丽温雅、进退得体的,想给她作媒呢。娄恬参加几次下来,着实也疲了,不想多做应付。

“不是的,这次发帖的是一个叫季明明的夫人,小姐记得不?就是那安兰居的主人哩。”

听宝心一说,娄恬就记起来了,讶然问道:“季夫人?她怎会给我邀帖呢?我没见过她是吧?”

“是呀,奴婢当时也纳闷着,于是对这送帖来的仆从多问了几句。那人说,是想跟小姐谈谈安兰居的事。季夫人似乎认为我们也是想向她购买宅子的人之一呢。”宝心回道。

“有这样的事?”娄恬心里推敲着,是什么原因让季夫人有这样的误会?莫非……是他?是祝则尧做了什么吗?正待想着,但疾速奔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索——“小姐、小姐!”丽人端着一盆水快步跑进房来,盆子里的水波晃荡,却是一滴也没溅出来。

“怎么了?跑得这般急?”

将水盆往宝心手上一塞,丽人比手划脚地叫着:“我方才下去打水,不小心听到有人在跟掌柜的打听住客的名字,说是要问有无三个年轻女子前来投宿的,我听那声音耳熟之至,忍不住躲到小门边偷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我的天!

那不正是侯府的豹组侍卫林河山吗!小姐,可不得了啦!京城的人找来了!还出动豹组耶,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你没看错吧?豹组是专事守护侯爷的死卫,怎么可能出来找我们?除非……侯爷也来了!”宝心说完,俏脸一白,觉得双腿不听使唤地软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呀?我们不是跟那里没关系了吗?小姐!”

娄恬很快地振作精神,问丽人:“掌柜的有说出来吗?”

“没,这里到底是一流的客栈,岂敢随意将客人的隐私外泄。而目林河山又没有出示官家身分,当然无所获;可是他们既然来了,早晚会找到我们的。”丽人对豹组的本事可清楚了,毕竟她们姊妹俩进府后,可是在那边受训的。

“看来我们必须早他们一步离开了。”娄恬闭上眼,心里无限纷乱。

“离开永昌城吗?”宝心问着。

“不。”娄恬摇头,很快做决定:“先离开客栈,明日你们一同跟我出门,将一些重要的东西都搬上马车,不重要且大件的物品,就先放着,我们不退房,可也暂时不回这里。”

“那我们要去哪里?”丽人不解地问。

“明日再找合适的落脚处。宝心,明日会帐时若掌柜的问起,你就说我们要去干泉山的‘慈秀庵’赏着踏青,打算游玩十日才会归来。让他用这番话去模糊豹组的追踪。”

“是。”宝心应着。

两人开始忙碌起来,并把贵重的东西打包在一块儿,省得明日临走时给遗漏了。而丽人终究藏不住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小姐……知果找来的是……侯爷的话,你想,侯爷……是想做什么呢?”

娄恬摇头,笑得有些悲凉。

“也许是我想的那样,也许不是,不管知何,我们已经与那里没关系了。而现在最好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丽人听了心酸,低嚷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原来大家不是好好的吗?我不明白,我不明日!大小姐也太过狠心了——”

“丽人!你闭嘴!”怎可批评主子?!真是大逆不道!宝心喝声制止。

“好了,你们可别吵起来。”娄恬揉了揉额角,并没有斥责丫鬟的逾礼,轻轻对她们道:“是我自己愿意离开的,与任何人无关。而姊姊……她心里比任何人都苦,我是知道的。”

宝心与丽人互看了眼,默默地又投入收拾的工作里,不敢再多说。很多事,她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大小姐心里苦,而小姐心里就不苦吗?这么年轻娇贵的千金小姐被迫独自离家生活,从此没人担待,一切自己打理,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去面对生活的艰辛哪!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了吗?

※※※她……是在哭吗?

这夜,如同五天来的每一夜,他去过了恬静居之后,便会痴痴地来到富满客钱后方,视线凝定在二楼的某一扇窗口,再也不知移开。一次、两次之后,他爬上最近的一棵老榕树上,在有她的那扇窗口等高的地方静止,将自己化为榕树的枝桠、黑夜的一体……然后,看她。

今早,市集上巧遇她,她的冷淡教他难以承受,却也知道这是他活该得到的对待,因为他先伤了她的心,故意以虚矫的一面待她,将她的温柔拒于心门之外;才当了朋友,却又迫不及待推开她!她是这么聪明,哪会看不出来?她又是出身良好、自尊自重的姑娘,几次碰了钉子,当然就不自讨没趣了。

这是他要的,保持安全距离,让他的心安全。

可是,他的心真的安全了吗?没有!而这样真的对他好吗?只一个白天的光景。他跌落悲惨的深渊,神思涣散得什么事也做不好,简但的帐目算出一团乱的结果,气得叔父将他轰出商铺。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对他比较好,为什么他会苦汁满胸臆?

他的心,若不是丢失了,就是龟裂了,既是空荡荡的,又是隐隐疼着。为着她早上那样客气冷淡的容颜……一个人的心能搞到什么程度?

他想,必然是没有底限的吧?当脑袋里意识到纱窗里的她,脸上的水光是泪时,惊得他什么也管不着,就贸然飞身过去,差点一鼻子碰在扣上的纱帘上。幸好他功夫练得扎实,及时抓住一处凸出一寸的窗框边条,不然他的下场若不是大声的破窗撞过去,就是跌到下面给人抓去送官严办,然后叔父会亲自终结他这条小命。

“啊!”坐在绣架边的娄恬被窗外的细微动静惊回了神,正要呼叫在外厅的丫鬟们进来时——“娄小姐。”祝则尧低叫了声,没空在乎现在这情状的尴尬,只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水痕——老天!她是真的在哭!

娄恬认出了他的声音,整个人诧异很定住了!迟疑且不敢置信地望着窗口,那块太暗,看不真切,可那身形、声音,确是他没错!

他……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又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明明,他把她付出的情谊推开了去不是?

再说,哪个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又在这么晚的时刻前来拜访?

真是太失礼了。

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娄恬一时没想到要知何应对才好,而,她今天也没心情见他,不想在这么沮丧的时刻还得想着他的冷淡推拒,加深自己糟糕至极的心绪。

“很抱歉吓着你,让我进去,好吗?”见她不语,像是吓着了,祝则尧满是歉意地轻声问道。

“你走吧。”她摇头。

他这几天来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在各方面,不管友情或……其它,他都没打算与她有更进一步。

这几日来的难堪,她领受了,也不强求。不管他有着怎样的苦哀,她不管了,尤其在现下这么难过的情况下,她只会把他加倍地恼在一块儿,没能有什么温柔体贴去探索他的种种。他还是别进来的好;何况,已经不是朋友了,让一个男人进闺房来,像什么话!

“娄小姐!”见她别过身去,依稀像在拭泪,他整个人都快急疯了!但又不敢提高音量或硬是闯入,怕惊吓到她,也怕引来丫鬟,那就没法谈话了。

“你不让我进去没关系,可不可以请你转过头来?我们谈谈好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你跟我说,我替你解决!”

娄恬听了,更加恼他,如他所求地转身面对他,不只面对,还瞪着。可惜被泪水润红的眼眶显不出她极力欲表现的悍性,徒增更多的楚楚可怜,揪疼了他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娄小——”

“你,你是我什么人?居然敢说要替我解决这样的话?!你、你——”很想骂骂他、羞辱他一番,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骂人的话,娄恬只好第二次说着她的逐客令:“你走!”

“只要你跟我说是谁教你这样伤心,说完了我就走。”祝则尧坚持着这一点,语气依然是怕吓到她的轻柔,但意志十足坚定。

“不,我不说!”她摇头。“我怎样都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呢?我们是朋友——”

“这时候又是朋友了?我真是受宠若惊。”她对他摇头,“不过,谢谢你的施舍,我没有朋友。”笑了,自嘲而落寞。

“娄恬!”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人都怔然相对,一时无言。

是娄恬,不是小姐、不是娄小姐,不是其它各种生疏客气的称词,不再有那样方便的掩饰来伪装一切只在泛泛之交的界线之外,他越过了那条线……

该改口的,该立即找个说法来把现下这个不妥当覆盖过去的,他应该的,然后……然后……  重蹈伤她心的覆辙是吗?!不!他做不到!知道这会知此伤她之后,他怎么还做得出来?

“你叫我什么?”她问,给他机会,让他趁机发挥伶俐的口才,将方才情急下脱口的低唤做出解释、做一番巅倒,好蒙了她的心、安了他的神。一切又可如他所愿的太平无事,没有人会因此自作多情,惹他远避。

“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我的心情太糟,说不出什么好话,管不了你的真心或假意,没力气体贴你的忽冷忽热,我只想一个人……”不想再多说话,她背过身,无力地坐在一张绣墩上,任凭心情更加糟糕下去,一点也不想挣扎,随它去了。

他怎能在这个时候走,放她一个人难过?他不会走的,就是无言地陪陪她也好。他不知道是什么教她这般伤心,也或许没有能力解决她的问题,留下来是帮不了她什么的,但他怎么能走?他不要她的泪颜是他今晚最后的记忆,他不要她不开心!他也不要她……气他。

当他还没准备好时,他便开始说了——“那幢恬静居……是我父亲一手规划建造出来的——”直到发现自己竟是起了这样的话头,他有些惊骇地顿住。然后,发现说下去并不难,对于这件他从未与任何人谈过的私己事,对着娄恬说出口,并不难。所以他接下去说了,也不在乎她是否听进去了。“我没见过我父亲。他在我未出生前便已病故在前去应考的路途上。叔父告诉我,父亲是一个很出色、很有才华的人,他不在乎家贫,读书只为自娱,不为求取功名仕途。十二岁父母双亡之后,他一手拉拔幼弟成人,不求任何人的施舍怜悯,以着瘦弱的身躯去做各种粗重工作换取两人的温饱。长年的积劳下来,父亲的身子也操坏了。”

娄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并悄悄地走过来打开扣环,将纱帘卷上去。

两人的目光相对,她侧身靠坐着窗台,伸手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他会意地探进半个身子,也侧坐在窗台上,两人好近,她身子向内,他的向外,一部分的衣袂是迭在一块儿的。

“我父亲有诸多长才,但因心性淡泊,日子但求温饱,不求富贵,所以不曾刻意去寻求表现发挥。他帮叔父完成终身大事,自己却从未打算过这方面的事。叔父说,父亲身体不好,不想误人,又喜爱清修,要不是叔父极力反对,父亲早找一座山隐居修行去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他马上说下去,也不显露任何情绪观感。知道他顿下来是为了整理心中的纷乱起伏,然后在今天一次说完。也就说这么一次了。他那深藏的心事,从不与人说,不因为见外,而是、就是不愿说出口,也不能畅意说出口。

他瞧见她颊边遗留有未干的湿意,未及多想,便伸手要去拭。直到碰着了她粉颊,才惊得顿住动作,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羞羞然地拉下他的手,是想推开这样不合宜的举措,可反教他的大掌握住了她小手不放。她也就……由他了。

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当时有一位告老还乡的田姓官员打算在永昌城盖一幢宅子养老。田老爷的儿子们在京城各有成就,没一同回来,只有一个晚年意外得到的女儿承欢膝下。田老爷找来全永昌城的巧匠,请他们为他设计出最风雅、最得他心、最独一无二的宅子,打算花一万两银子去建造。在当时,那可是笔不得了的数目,一下子全永昌城的工匠都疯狂投入这件工事的争取,都想得到这件工程,我父亲与其中一位工匠交好,在那名工匠的力邀下,同意加入帮忙。

“他一手包办堪地、规划、设计,以及陪同友人来到田老爷面前讲解理念与争取工事的承包。在那时,父亲遇见了一名女子一一也就是田家的小姐。”

进入重点了,她知道。娄恬不是没猜测过祝则尧极力阻挠她买下恬静居的原因,想着他或许与这宅子、与那些闹鬼传闻的相关人物有极密切的关系……但又因前一阵子那些夫人们的说法而动摇,清明的肯定又迷糊了去。

“恬静居花了两年建造,父亲与田小姐的情谊也在长期的相知之下,互许了终身,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  父亲对田小姐百般珍护,一切以她的闺誉为念,不想她有丝毫损伤。”他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幽暗了——“别说官家人通常不会与商家结亲了,当时家里穷,就算一般人家也不会轻易把女儿嫁过来,何况田老爷呢?我父亲心里自是明白这一点,于是决定上京赶考。他在家乡是有功名的,只是无意于仕途罢了。为了田小姐,他必须去应考、必须金榜题备,全然不顾自己容易生病的身体是否负荷得了这样长途的辛苦跋涉,也就去了。然后,五个月后,他的骨灰被一同去赴考的人送了回来。他在半路上便染上了不治之症,病殁了。然后,又过了半年,田家小姐在恬静居中庭的那株相思树自缢了。”

他的手,冰凉而微颤,她以自己的温暖包覆着他,给他送暖。他太需要这样的慰藉了,忍不住双手紧握她的,拉到脸颊上摩挲,贪婪地吸取她所有的温柔。再多些、再多些!

“那么,你呢?”她问着她最关心的。

“那一年,田老爷上京访友,生了一场病,一直在儿子那边休养。听到女儿自缢的消息,方才匆匆赶回来。伤心欲绝的田夫人不敢说出实情,不敢说出女儿在这一年内其实还生了一个孩子……她想保护女儿的闺誉,却又解释不出田小姐自缢的原因,被夫婿儿子们一再通问之下,她竟情急说出——田小姐被夜里潜入的恶贼凌辱了,于是羞愤自杀——这样的话。

于是,官府密而不宣地四处抓采花贼,而田老爷与田夫人一直为着失去爱女而卧病不起,被儿子们接回京城奉养了,还将所有家仆带走。而那个未出世就丧父、出世没多久即丧母的婴孩……在田小姐自缢之前,她请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将婴孩带走,请朋友将孩子送到祝家,让孩子认祖归宗,承继香火。听说,我这名字,是父亲取的。“他笑,抬头看向天空,几颗零散的星子布在黑幕上,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方,偶尔探出头,偶尔遮掩。

“不是很光采的出身,是不?又因为这是该随着时间被淡化掉的故事,学多的真相是无须澄清的。至于我,就这样了。别人想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保留住父亲与母亲的共同记忆,我私心将恬静居当成是他们留给我的遗产,该是属于我的地方。所以很抱歉,总是阻挠你买下它。每次你想谈买恬静居的事,都被我推阻掉了,硬是带你们四处看房子。”

“为什么你叔父不肯直接将恬静居送给你呢?他真的待你不好吗?”娄恬低问着,觉得有些冷,起身抓来一件狐臣披肩要给他,他接过,却是披在她肩上,牢牢披得密实。

“我不冷。”他对她摇头,握住她手,他的手暖了,换她的手凉了,他小心呵护地搓抚着。“叔父恨恬静居。  当初若不是缘起于恬静居,我父亲不会遇见……我母亲,那么叔父就不会失去他最敬爱的大哥,他一直都是反对那桩恋情的人。父亲的骨灰送回来时,我叔父去恬静居大闹咆哮,恨不得杀了我母亲偿命,不过还没见着我母亲的面,就被乱棒打了出来。

“那时叔父不知道母亲肚子里已怀了我。我出生时,身体一直不好,长到五岁了,仍是三天两头的生病,叔父怕守不住我这滴他大哥的唯一骨血,几乎是天天抱着我睡,最好的补药像是不要钱似地一天喝六顿。而后又请来一名江湖高手教授我武功,才逐渐把身子养壮了。叔父对我很好,太过好了,好到让他时时恐惧着会失去我。几年前他知道我想要恬静居,要我凭真本事买下来,但不可离开他。他可以等我十年,若十年内我办不到,他就有权毁了它。”

娄恬听明日了他的意思,问道:“所以,他将你留在永昌城,给你一个不大不小不甚重要的职务,不要你什么功成名就,只要你好好地活在他的守护之下?为了留下你,不惜以恬静居做引诱,即使他恨那幢宅子?”

“娄恬,你好聪明。事实上是,太过冰雪聪明了。”他低喃。

“不,我不聪明,只会自作多情,笨透了。”她摇头,想到了要抽回手,不给他握。

但他不肯放!

“你聪明的。你看出了我藏得无比笨拙的倾心,你知道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失去了我的心。在我不知道、不敢面对现实时,你就知道了。娄恬,你身上有我最想念的香味,我承认我是闻香而来的,可看了你的人之后,什么怀念的香味全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整个心里只放得下你,即使我不敢承认。”

“怀念的香味?”她希望自己的脸不要太红,可是那恐怕办不到呀……

“是的。你身上这种香味……”他捧起她的衣袖嗅着,“你这用来熏衣的香味,似是茉莉,又混着些檀香、薄荷的……很好闻,很高雅,与我母亲留下来的香盒味道一模一样,那是我从来也找不到的相同味道。”她的脸好红好漂亮,让他都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这是御妍香,京城才有的。”她没说这香还是官夫人以上的人才用得的,一般商家并不贩售,也不卖给普通人的。

“难怪我买不到。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邻城。”他笑了笑。

“你是个体贴的人。”她肯定着他。

“我什么也不是。有时我甚至是可鄙的。如果你认清了全部的我,一定会避之唯恐不及的。”是呀,他是配不上她的呀。

想到这里,不敢再放肆地握她的手,悄悄地放开了,一下子空虚的手掌,只能暗自握成拳。

娄恬不动声色,当作没察觉。

“你可以举例说说。”

“我……用各种手段赚钱。将贫困的孩童集合起来,中介他们差事做,从中抽佣;买了一块山地让他们种药材,替我生财……

很多很多的钱财都是来自那些孩子,还有寡妇们织的布……佃农的劳力……

我急于集财,专往穷人身上剥削。“

“那,他们因你的剥削而饿死了吗?”她没批判,只是问。

“没有。”她不唾弃他?

“他们反抗过你的劣行吗?”

“没有。”

“那,剥削了很多人的你,一定很富有了?”

他怔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不,他一点也不有钱,事实上他手头紧到可以说是拮据,即使他已经过得如此节省了。

“你很有钱吗?”她不容他全无回应。

他摇头,投降了——“我很穷。”

“好,我了解了。祝则尧,是一个很可恶、很剥削穷人的坏人。你同时也是史上唯一仅见的——如此善于剥削别人,却还这么穷的坏人。”她笑。

祝则尧彻底投降了。

身与心,完全地拜倒在娄恬的聪慧与美丽之下,再也回不了头了,也不愿回头了。

他终究是父亲的孩子,他终究是会走上与父亲相同的情路——爱上一个美丽高贵的千金小姐。

如果结局是粉身碎骨,那就粉身碎骨吧。

第九章

一大早,祝则尧便来到了富满客栈,恰恰赶上了娄恬正要出发的马车。他以为他才是给意外的人,不料却后被她们弄得怔了,不明日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副要远行的模样?”他是知道她今天要去赴季夫人的约的,可这样的阵仗也未免太隆重了,简直像在搬家。

娄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道:“我们马上要出发了,不好停着说话,你要不要到马车上来边走边谈?”

“好的,但我的马……”她像是毫不意外他的出现,而且还有话要对他说。是想说什么呢?他急干想清楚,但脑袋不肯配合,一看到她,就什么都无法想……

马车已经缓缓在行走了,他骑着马跟在一旁。

“丽人,你好生将祝公子的座骑看顾着。”娄恬对丽人道。

“是,小姐。”

丽人没打招呼,竟就这么从马车上飞身往视祝则尧那边扑去——若他不够警觉或反应能力太差,两人必会扑撞在一块,然后重重、狠狠地跌落干地,就算没跌断颈子,也非得摔碎几根骨头不可。幸好祝则尧从小到大不曾荒废武功这门术业,练得很是扎实,不致出丑。

就见他及时拔身而起,身形宛若蛟龙向天升腾,起了半丈高,正好避过与她硬撞的命运,让两人各自安好。

丽人笑嘻嘻地跨上祝则尧的座骑,轻功高绝,没惊动马匹使之不适引发慌乱。而祝则尧也轻飘飘地落在马车的驾驶座上,有些无奈地看着丽人,不知道这突来的试探是为了什么。

“好功夫。”丽人抱拳为礼。

“不敢当。”他回得讪讪的,也相同拱手。

“你进去吧,小姐等着呢。”丽人叱了一声,骑着马走在前头。

是了,娄小姐正在等他呢!小丫鬟这胜似挑衅的举止哪值得挂记在心的?真是!

“娄……小姐,失礼了。在下要进去了。”他弯下身等着里头的回答。

“请进。”娄恬柔雅的声音里带着笑。

一边的宝心将布帘从旁掀开,拢挂在一边的钩子上,让布帘半垂半掀,既不至于让小姐的芳容轻易给外人窥觑了去,又能以这样的公开,维护小明的图闺誉,不会让人嚼舌根。

多么细心的丫头。祝则尧对宝心点了下头才坐进去。

娄恬坐在里处,祝则尧靠在外处,两人相视一笑。

“想来应是我昨日的不速拜访,教两位姑娘不快了。”他道。

昨日他们谈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一直在窗台上坐着,有时只是无言对视,有时是他看着她发呆,仿佛就能这么度过一生一世,谁还管外头梆子声已敲了多少声响?当他回到家时,东方微微见了白,而叔父站在大门口瞪他,红丝满布的眼是一夜没睡的证明他才察觉竟是与娄恬谈了近一整夜!

当然,娄恬没得安眠,丫鬟们又岂能安睡?想来也是强自振作了一宵吧?真是对不住。

“你……应该多睡一会儿的,无须这么早赴季夫人的约。”

“你又知道我与季夫人约何时了?”

“下子时分不是?”

“你很清楚嘛。”她笑,“想来你已经代我决定了未来的居处了是吗?”

“我无意瞒你。在我比较过金永昌城的宅子之后,确定安兰居是最适合你的房子,所以最近做了一些安排,在此先请你见谅。”

“安排?例知今天的季夫人之约?”

“那是其—。”他点头,但并无意多作详述。

娄恬见他神态笃定,像是成竹在胸,仿佛安兰居这间宅子就待她点头说要买便能买到手,没其它竞争者似的。可是,事实并非知此呀——“我记得的,安兰居有许多人在竞价。原车八千两的房价,现下哄抬到一万五千两了。我对安兰居是颇有好感,但也知道若想以合理的价钱买到它,恐怕机会渺茫,也就不强求了。”

她疑问地看他,“你是要我投入这样不理性的竞争里吗?”

“当然不是。”他笑着摇头。“我会力保你买到的宅子都是最合理的价格。”

“你说动季夫人邀请我过府做客,是认为我该与季夫人见面,见了面之后,她会愿意少赚那么大一笔银两?”  这是太过天真的想法了。

“我说过季夫人是个才女,对于这幢她最喜爱的宅子,有很深重的感情,当然不乐见宅子的下一任主子是个糟糕庸俗的人。”

娄恬点头。

“或许她是那样希望没错。可我记得你说过,季夫人因为手头困窘,不得不出售她最爱的这幢宅子求现银。再有理想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候与金钱过不去,不然她就不必出售宅子了不是?”

她的反应一定要那么快吗?

他是非常非常倾心于她的聪慧的,可是……有时候(例知现在)他会希望娄恬可以……大智若愚一些,那么他就可以轻易摆平她的疑问,挪出更多时间专心来心醉神迷于她的美丽……

“据我所知,季夫人家里的财务问题已有舒缓,不再那么迫切急需现银捐注。所以季夫人已能自己决定买主是谁,不再是标高价者得。她一直希望安兰居的下一任主人可以是个高贵优雅的女子,你正是她心目中最适合的那一个,没别人了!我就是这么对季夫人游说的,干是才有了今日的邀约。那季夫人很有自己择善固执的坚持,不以金钱为念,真是位值得敬重的人。”

只是这样吗?这样就能轻易游说屋主放弃另一笔原本可到手的钱财?

他的话听起来多么美好、多么顺耳,把她与季夫人都捧到天上去了,任谁听了都要晕陶陶地醉了,哪还能有什么疑问再生出来刁难他?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当然,他会想办法转移她对恬静居的注意力是一定的。而他对她……是挂着心的,所以除了不想要她买下恬静居之外,其它种种,他都会默默代她打点到最好,这一点,她心里是雪亮的。

光是安兰居这件事来说好了,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色他。他只是习惯性地做多说少吧?经过昨夜的一番长谈后,她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一些,有些不确定的地方,也笃定了。

他习惯被误解,也不打算扭正世人对他的误解,不管是身世或是才能品性。

他同时也是个很有办事能力的人,但却不以宣扬表现;好似扮演一个平凡油滑庸俗的小掮商正是他的一生志业,不希望有谁看出来他其实光华照人、出色不凡。

永昌城人是这么看他的——个长的很英俊的男人,出身却是一桩丑闻;他身世低贱到没人愿意与他做朋友,加上他才能平凡至极,且不受家人看重,他的未来,就是仰亲人鼻息以求有一口饭吃,没其它指望了。

她不太确定他是否满意于这样的评价,但他从未试图扭转形象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人……愈是了解他之后,愈觉得对他的疑问更多。

对他的疑问可以日后—一弄明日,而现下,她只想知道一件事——“请你告诉我,作是否私下允了季夫人补足差价的承诺,要她以八千两的原价将房子卖给我?”

“当然不是!”他一楞!回答得很快,双手更是太过夸张地一摊“就算我想,我也没有那个财力。”

娄恬很缓慢地点头,直在看着他。

“是我错了,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就算作有财力这样做……”

“是的!就算我有财力也断然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帮你。”他重重点头,加强她对此判断的力道,莫再生疑。

娄恬举袖半掩秀容,又点了一下头。

“也是。事情若这处理,手腕是太相糙了些,很快便会给人发现,也必定会范来一吃闲话伤及川流行商誉以及我的名誉,我仔细一想,便明白自己猜得太过离谱。你不是做事养懂的人,我猜偏了。”

他小心地看着她,想知道她水汪汪又美丽的秋眸里闪烁着的光来代表着什么?可惜她水袖半掩,不肯让他瞧真切,他又不能失礼地一把抓下来……

“你明白我就好了。”他拘谨小心地微笑。

“是——呀”她带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呃,你……娄恬,你有其它的疑问吗?”他的心被吊得高高的。

“没有啊。”娄恬对外头叹了声:“宝心,给祝公子倒茶”

“是。”正在驾车的宝心一心二用,利落平稳地倒了两杯茶送进帘里来。

“我来就好。多谢。”祝则尧半探出身接过,“娄恬,你的茶,小心烫。”

心思全忐忑地在娄恬身上的祝则尧并没有发现这时有一辆马车正与他们错身而过,那辆马车四方的竹帘全部卷起,里头坐着两个正在谈公事的中年男子,也合该是注定,会王时,祝则尧正好采出头来,也开口说话了,教两名中年男子都抬头看过去,然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咦?那好象是尧少爷的马——”车夫看到祝则尧的座骑,忍不住回头说着,偷窥到主子严厉的脸色,连忙噤声,乖乖辔车。

而坐在马王里的两人一一祝老爷与川流行管事周南,面孔同时都沉重了,为着各自不相同的原由。

※※※“啊……啊,老板娘,不不,老夫人……”原车蹲坐在恬静居门口一边守门、一快编做草鞋的阿丁,见到四顶轿子停在恬静居门前,正要前去来看时,就见到季夫人居然从其中一顶眼熟的轿子里走出来,整个人讶异得都结巴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丁,将大门打开,我让轿夫直接将轿子抬进去。”祝夫人揉了揉阿丁的头,推着他去照办,别发楞。

“是是是!”阿丁不太明日眼下这是什么情形,乖乖开了大门后,退在一边看着,想知道老夫人带了什么人来恬静居。这么神秘?

行动迅捷的轿夫很快将三项轿子抬了进去。

“来,快关门,别教人瞧着了。”祝夫人拉着阿丁一同进门。

“哦哦,是!”他利落关上大门,转身时祝夫人已经不在他身边,老早跑到轿夫那里打常去了。

“来来来,你们辛苦了。现下你们就回船行去吧!我这几位来依亲的表妹们,多亏了诸位帮忙。”

厚厚的赏银教的船夫们眉开眼笑,不住地对祝夫人道谢,然后才从侧门离开。

闲杂人都走了之后,祝夫人才走到轿子边,以着罕见的恭敬姿态道:“夫人,您可以出来了。”

同时间,另两顶轿子里的人径自走了出来。都是穿著劲装的女子,一个手里还抱着一名婴儿,没抱孩子的那一个很快走过来掀起轿帘,特里头的人搀扶出来。

阿丁目瞪口呆,他发誓他一定是看到仙女了!一个好美好美,美到他想破脑袋瓜子也找不到第二个字眼可以替代形容的那种美!

“劳烦你了,祝夫人。”仙女出声了,简直是天籁。

“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这儿目前是待售屋,也就是我得过的三天前请法师来作法的宅子。  我已经跟红如说过了……”

“表姐,”那个叫红如的,正是抱着婴儿的女子“夫人不忌讳这个的。夫人现在只求安静而隐密,这里会是个好地方。”

“是的,祝夫人,我喜欢这里.还请夫人帮忙遮掩我的行踪……”

“那是当然,我会帮夫人到底,不让任何人找到夫人的!”祝夫人点头。看到了一边的阿丁,拉他过来。

“这是阿丁,这里的守门人。他父母双亡,独立拉拨四个弟妹,是个勤快老实的孩子。夫人不必担心他会泄密,有事尽管支使他,他很有用处的。来,阿丁,见过夫人。”说完一把压着傻楞楞的小伙子鞠躬。

“真是一个好孩子。”仙女微笑看着面红耳赤的阿丁。

“我我……是……那个……”阿丁傻傻地笑了,只能一直鞠躬。

“傻小子,一边去。”祝夫人摇头,将他推开。“这里等着,回头我有事交代你。

说完领着美若天仙的夫人往里头走去了。

※※※阿丁回神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还是被视祝夫人的话吓醒的!

“什、什么?!那位仙女夫人要住这里!还远……还要我瞒过所有人?怎么可能?尧少爷会杀了我啦!老板娘,尧少爷每天都会来,我至少瞒他不过啊!到时你要小的怎么说呀?!”他哇哇大叫。

“则尧那边有我担待,害不着你的。让则尧知道这件事我不担心,他很有寸。我只是要你多多注意一下,平常屋前屋后多巡几次,要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人士在探头探脑的,你就快些天跟仙女夫人说。要是有人向你打探有关她们的事,你可要机灵些,别说溜嘴那。”

“那些我会注意啦,我也会叫狗子他们在街上多留意。可是老夫人,我还是用心尧少那边……尧少很宝贝这里的,不会高兴有人住进来……”阿丁觉得这才是重大问题。

“叫他来找我便是。”祝夫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对了,晚上下工后,你转到我那儿一趟。

上回则尧要我把一些旧衣全清出来,共有五大箱呢,你先过来挑挑,适合你们穿的就全带走。

则尧没说我还没想到,你这个不点儿,如今也快要有我高了,衣服穿在马上都绷住了。“说完又揉了揉他的头,便走了。

“老、老夫人……老板娘……”阿丁既感动又忧心地望着祝夫人远去,一张服分作两种表情呈现,一边是笑,一边又得哭。

尧少……尧少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季夫人是个很客气斯文的中年妇人,对娄恬很是喜爱,一整个下午光是聊音乐绘画就没完没了。相谈是甚欢之下,季夫人甚至想把娄恬留下来作客——“你一个女孩儿家,住客栈总是诸多不便,不如就暂住我这儿与我作伴,等你宅子买下了再搬定无妨,我这儿空房间多着呢。”

“多谢夫人关心,可季夫人还是不好打扰。”她低头唱茶。

“怎么会?住客栈总不是长久之计。”

“是呀,所以我已安排别的去处了,才必须对夫人说抱歉。”

直到她们谈到这个话题,祝则尧才想起今早他忘了问的问题,正巧这时佣人来找季夫人,说足老爷那边在找,季夫人对娄恬打了个招呼便往正厅去了。所以祝则尧便得了这私己时间,赶紧问道:“娄恬,我今早看你们搬了不少行囊上马车,是要运行吗?”

“恩。是有这个打算。”

“那你打算去哪里呢?”

“不知道。或许随便找一家客栈暂时安置吧。”娄恬说得慢不经。

祝则尧听出了不寻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在找我们。已经找到永昌城来了”娄恬也不隐瞒。

他猜,应是跟她的来处大有关系的人吧?

“愿意说给我听吗?”他庄重地问。

娄恬看他,先问着:“你曾经怎样猜测过我的身世呢?”

“你有京城口音,体的举止高雅端庄、气度不凡,你的诗婢身手高超……这样的种种,汇集出我对你的猜测是……你是来自京城的官宦千金。”

娄恬没有显露什么情绪来让他知道自己是否请对,可是站在娄恬身边伺候的两名丫鬟脸上的得色,却能让祝则尧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心里……不无沉重的。她是他高攀不上的,可是他已经沦陷了。

“失望?”娄恬一直在看他,研视着他表情的转变。

他心一肃,马上将沉重感挥开,谈谈地笑了——“就算失望也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你还是随时可以转身走的?我又岂能奈你何?”她也在笑,可那笑意带着点苦。

“你当然能。”他最怕见她不开心了,差点忍不住就在丫鬟面前握住她纤白素手……

“我能如何?”她低下头,当然瞧见了他及时顿住的动作,脸蛋漫着薄红。

“你能让我生,也能让我死。我走不开了。”她的美丽,让他整个人都傻了,连回话也无赤袒又呆楞,不知修饰的。

她羞得无法应他,却被他看作不信,他轻而坚定的低声对她说着:“我喜欢体,娄恬,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总是手足没个放处,见你稍有颦眉,就想要狠狠揍自己一顿来让你消气。我很喜欢你。”

喜欢,喜欢,喜欢……他说喜欢她呢……

“哎……你、你……”好羞。她连忙以双手掩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样的热情。

“我想帮你承担下所有的事,我也一定会办到的。请你自诉我,你在躲谁?为什么要躲?跟我说,我来为你想办法,好吗?”

他静静地等她,多希望她可以才下双手,好让他瞧着她此刻的美丽……不过也没关系,她这样也是美的,他还是可以这边傻笑边发呆地等她。

害羞的可不只是情意波涌的两人,连一边杵着的丽人,宝心都红了双颊,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风景;如果能的话,就请老天爷让她们化为空气吧!

好久好久之后,直到她觉得红晕终于有些消退,才肯让他再度看着她美丽的面容。

但因他痴迷的眼光追逐着她害羞的剪眸,都追得她无处可躲了,他还是呆楞楞地不知克制,将她又惹羞了满身,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别看!”她低叫。

“好的,好的,我不看……”他有心照办的,有心的……

“那你还看!”

“我不看了,就不看了!你别恼呀……”他失神喃喃。

娄恬一个情急,没有多想地站起身,素手高举,竟是捂住了他的双眼。

“都叫你别看了!”她羞恼低叫。

“娄恬……”他低叹,喜欢与她这样的亲近,就算是看不到她也是很美好的……她离他好近,美好的馨香笼罩着他,她温润柔软的小手贴在他脸上呢……好美、好幸福的感觉……

“你不肯让我看你吗?”他得守好自己的双手,切切不可顺从心里的渴望,当真就这么狠狠地拥抱她入怀……

克制克制克制!

“你这样看着,我无法说话,就这样,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只好点头。

娄恬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说了——“我有个姐姐,大我七岁。我八岁那年父母先后病逝,姊姊嫁人时便一同将我带进夫家养育。姊姊一直很照顾我,她爱我、护我、教养我,希望我这一生活得快乐无忧……”

祝则尧静静地听着,微笑着,喜欢听到她被娇宠善待的种种,她值得的!但这样的微笑并没有维持太久,不久之后,他的唇角抿直了,双掌紧握成拳,脸上俊朗的线条化为严寒……

※※※“这里是恬静居”娄恬提醒他。

在季宅祝则尧听完娄恬的故事后,他很快地找了个理由向季夫人告别,然后便带她来到了恬静居。

现下,天色向晚,马车停在恬静居大门外,娄恬下车后为她掀开布帘,小心扶着她下来。

“与其让你们临时去找一问客栈落宿,不如就让我来安排一处隐秘的地方安置你们。你喜欢这里不是?而你也不怕鬼的。还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给你们住下呢?不愿意吗?”无视丽人的瞪眼,后正他扶住了娄恬就不想放,怎样?让她在一过纳凉不是很好,还瞪个什么?

“我愿意的。但,你肯让我住进恬静居这一点,我相当讶异。”

“我喜欢你住进来,只是想让你住进来。”他轻轻说着,将她的双颊给逗得红了。即使隔着白纱也能看的分明。

走在前方的丽人突然大大地咦了一声——“祝公子!这门怎么是从里头锁住了呀?”

“那可能是阿丁在里头打扫巡视,敲门他就会来应了。”

他抬手敲门。

果然不久后里头传来阿丁喘吁吁的问百声——“谁呀?”

“是我。”祝则尧说着。

他的声音让里头的阿丁惨叫了出来:“尧少!”

祝则尧皱眉,这小子是怎么了?见鬼了吗?

“开门。”他命令着。

于是,门板报缓慢、很缓慢地打开来,出现一张心虚紧张的脸。

“你去将外头那辆马车驾到后门,就放在后院安置着;然后把小姐的行囊搬下来,就搬到二楼的房间好了,那儿视野好。”扶着娄恬过门,祝则尧卖不急着问清楚阿丁神色异常的原因。

先把娄恬舒适地安顿下来才是正事。

“啊!”阿丁惨呼一声!“尧少!你你你你是说……娄小姐要住下来?要在这里住下?!”

不会吧?这没人敢住的恬静居为何在今天这般抢手?人人都要来住,引他衷哀叫的跟在祝则尧身后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丁,你是怎么了?”祝则尧不耐烦地问。带着娄恬已经要踏入厅堂了。

“尧少!尧少……我、我要告诉你这件事,请你、请你冷静地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这样挡着像什么话?太没札貌了,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要说说说……”

就在阿丁“说”个没完之时,娄恬突然讶然地叫了出来——“姐姐!”

声音甫落,她便已冲入厅堂,往堂内那个相同一身白衣的绝色女子身上扑去!途中,她的帷帽飞落,露出美丽秀颜,仔细一看,两张娇容竟是十分相似,相似到让人一眼就知道她们之间必然有的血缘关系。

那室内的白衣女子是娄怡——娄恬的亲姊姊!

第十章

娄恬有着很高贵的出身。她的父亲生前管拜三台御史,以清廉正直闻名。而娄恬的姊姊娄怡自十五岁那年便是京城的第一美人,青年俊彦们莫不卯足了劲想将这朵倾城名花迎回家里供着娇养。后来是皇帝老爷作的主,将她许配给了战功彪炳的少年武将——镇远侯赵光棠。而那赵侯爷,同时也是个皇亲,得唤皇帝一声舅父的。

她们姊妹一样的美丽!所以理所当然,长大的娄恬也被京城贵公子们竞相追求着,那些贵公子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每一个都势在必得。

娄家有女初长成,身为娄恬唯一亲人的娄怡,当然是又欣慰又不舍地想帮妹妹挑一个完美的夫婿来匹配。左看右挑的,还没看到中意的时,岂料那赵侯爷竟说了这样的话:“你舍不得妹妹出嫁,怕她会在夫家受苦,那不如这么着,就把她留下来与你作伴,我长期驻守边疆,你们姊妹在京城相伴也不到于寂寞。”

意思是——赵侯爷想纳偏房!

意思就是——那赵侯爷想将娄恬纳为偏房!

娄怡没有听错,她又问了夫婿两次,都是肯定的答案。

于是娄怡以最快的速度将妹妹送走。要她离开京城,要她独自过活,或找一个踏实的青年过一生,或是单身也好——“一个再好的男人,他都会伤了你的心却不以为意,也许,独身是比较好的。你去吧!不要回京城了。”

那时,从不轻易掉泪的侯爵夫人是哭着这么说的,教心魂无所依从的娄恬顾不得害怕茫然的未来,全依了姊姊的话,要她走,她就走。

只是娄恬没想到,她走之后不到三个月,姊姊也离开侯府了。

娄怡跟着娄恬的行迹而来。

姊妹俩泪眼诉完离情之后,还是娄怡先止住泪。她说道:“恬儿,不要恨姊姊。姊姊不是容不下你姊夫纳妾,但我断不容许你这么被糟蹋。那时我想,我嫁他八年,他待我那样的好,却还能随口毫不在乎地说着要纳妾的话,那么那些京城里想娶你的王公贵族们,我又能信过多少?怎能相信他们能带给你幸福?他们全都是一个样。你姐夫有纳妾之心,我只有心痛,无法阻止;可他想纳的人是你,我却是万万不能允他了。那时我刚生完羽儿,身子尚虚,若跟你走了,只会拖累你。直到我身子好了,你姊夫又恰好给派了一个任务出远门去了,一时没法理会家里的事,我便也出来了。带着羽儿,把儿子留给他,我是不打算回去了。

祝则尧在一旁静静地看。这对姊妹同样美丽,但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姊姊清冷刚毅,喜怒控制得宜,威仪天生;而妹妹贞静温柔,既聪慧又有着圆融的好脾性。

看得出来,娄怡外冷内热,在感情上也必是一旦受伤便要玉石俱焚的以决裂作终结。所以祝则尧并不意外她会出走,倒是娄恬等人为此惊得低叫出声!

“姊姊!姊夫不会允你这样出走的!他回来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能知何?”娄怡冷笑,“我们姊妹俩再无其它亲人,他还能找我们的长辈声讨什么公道不成?我既打算离开他,就会藏得他今生再也找不着!”

“子征呢?你真舍得下他?!”娄恬自是不敢多提那个会教姊姊生气的人,改而问着姊姊心中必然百般牵念着的儿子。

果然,一脸冷漠的娄怡,脸色当下脆弱不堪,无法再说什么气话了。

“舍不得也得舍。子征是侯府的嫡长子,未来的爵位继承人,我要带他走,就真的摆脱不了你姊夫了。所以我带女儿走,女儿对男人来说并不重要,他就算会来找人,也不至干非找到不可,一年,两年之后,他就会放弃了。”

娄恬见姊姊对姊夫的气怨正盛,也不好在这时劝慰些什么,心里想着多么凑巧,姊姊来了,而姊夫恐怕也来了,都来到这永昌城。那么昨天丽人看到的豹组侍卫所打听的“三个女子”,会不会找的人不是她,而是姊姊?

这一点她得想一想……

祝则尧见天色已晚,而娄恬的姊姊脸上尽是倦意,是该告辞的时候了。今日真是充满惊奇的一天。为这突来的变化,他得回去做一些事,他心里想的正是与娄恬相同,那赵侯爷的来意会不会是只是在找妻子,而非找娄恬?他必须弄清楚这一点。

“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他起身告辞。

“嗯,我送你。”娄恬也跟着起身,见到姊姊微讶的眼色,她只是笑笑,并不担心教姊姊发现她的心思。

祝则尧看着她笑,情意在彼此眼波里摆荡。

而娄怡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个带妹妹前来恬静居的俊美男子不只是妹妹所介绍的——代她找合适房子的掮商兼之很照顾她的朋友——而己。

这两人是……两情相说的。

妹妹竟会喜欢上一个这么一个平凡普通的市井商人吗?!

望着他们走远的身影,娄怡震惊不已。

※※※“姊姊是个很刚烈的人”走在回廊上,离厅堂远了,娄恬才说话。

“我了解。”

“姊姊想与我一同生活,永远离开姊夫,我不知道该不该支持她。”

“我会帮你查清楚。”

“查什么?”她轻扯住他衣袖问。

他停住步伐,侧过脸望着身边的她。

“查你心里想知道的事。”

“我想知道什么?”她笑,很是故意地问着。

他也跟着笑了,“你想知道的、想要的、想做的、我都会帮你。任何事。”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很难不被这样全然赤诚的情意所感动。从一开始两人初相见,就隐隐觉得他想要对她好,神态动作上更是小心宝贝得生怕有什么地方惹她不快的惶恐。

那不是出自于对身份高贵的人的敬畏,也不是逢迎谄媚为着什么好处。他的讨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她愉快舒适,不要有任何烦恼。

“对你好,可以让我快乐。”他真心说着。

“你不想要我回报你吗?”她发现他从不对她索求情感,为什么呢?

“你回报了。”

“我没有。”至少她是没有说出口的,不是吗?

“你有,你让我……爱你。你没有拒绝我的喜欢。”

啊!爱……他说了……爱!

幸好夜色遮去了她的羞意,可是那爬满目的燥热,他怕是也感受到了。

“娄恬,我一直是不快乐的,也常觉得一生将要这么过下去。除了买下恬静居之外,我没有其它日标。我不要仕途上的风光,不求锦衣玉食,对天下美景亦无任何想望……”他伸手,渴望着拥她入怀,但又不敢纵容自己放肆而惊吓到她,只好将双臂抵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圈她于他的世界里,感觉到拥有,那就够了——双臂上的青筋暗浮,是苦苦克制的证据。

可是娄恬不顺他的愿,完全不体贴他为了当一个君子所做的努力,她……羞羞然、但坚定地偎入他怀里。

坚实的身躯猛地一震!

然后,他的手臂便……再也不听使唤地顺势……紧搂住她了!

深深的叹息!

那么的、那么的满足……

心与心如此贴近,将他孤独冰冷的心都熨得沸腾了……

他的口气因为满载了太多感情而不稳——“叔父一家人都对我很好……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会这么不快乐……我不能教他们知道我……其实是厌世的……其实一直在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世上。我知道叔父极力要我长命百岁,怕我像父亲一胜英年早逝,所以不让我出远门,也不求我光宗耀祖。”

“你对每个人都很体贴。”她说着。

“只是好好活着,算得上什么体贴?我什么也没做,他们对我的要求那么微小。”他对恩重如山的叔父一家人总是感到愧疚。

“你是体贴的,所以不违逆。”她低道,“你也不是当真没有任何想望,只是为了让家人安心,你原意将自己锁在永昌城,给他们安心,而不快乐便自己独尝,你不是没有什么想望,你只是不愿去想。

怕一旦深想了,就会想要逃脱离开这样的困囿,于是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去想。她知道的,打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心思藏得很深,既是个真诚清朗的人,又有着阴暗压抑的一面。

“那种压抑,没打紧的。”他喃喃地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什么想望也没有,所以日子并不难过。”

“但也不快乐。”她小手滑到他俊美的面容上,以温暖偎着他的冰凉。

“因为那时没有你。”他沙哑说着。

“我?”

“是的,你。你是我的快。我总是很想很想你……就算心里知道高攀不上,还是自欺着说:没关系,我把心藏着,不教你看见,只要对你好就好,我没要高攀的,我没要你回报的……”他倏地将她楼得更紧,面孔深埋进她颊颈间,用力嗅闻她的馨香。“但我没办法。我总是想要着更多更多,心愈来愈贪……当你不理我时,我都要疯了。”

“则尧……”她低声唤着,也安抚着,似在跟他承诺着幸福。“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恬……”他不舍地放开她身子,就着微弱月光,两人对看着。他的眼底有一片晶莹,像是被月光照进了粼粼。

“我也喜欢你。”他不敢求的、不敢奢盼的情意,她给了。

这是一个互许终目的夜……

“恬,”他叹息,然后……虔诚地、虔诚地轻捧起她一双小手,将他的轻吻印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这是一生的承诺。

※※※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祝则尧叫了出来他的叫声引出了所有正在用早餐的祝家人。

阿丁顾不得别人听到了,再次清晰而急切地叫着——“这是阿威他们昨儿个深夜去县太爷府邸送柴薪时偷听到的,那个周管事说等今儿个一大早就会去川流行拿恬静居的房契与那个大官爷签合同,保证今日之前过户交屋完毕!”这就是他一大清早冲上门来的原因呀,顾不得遮遮掩掩了!赶紧让尧少知道这件事才是最最重要的呀!

“周管事擅自卖了恬静居?!”说话的是祝老爷。

“是是是的!老爷子!”阿丁最敬畏祝老爷了,一听他问,马上立正站好,中气十足地回话。

“他怎会做这样的事?”祝老爷不解,明明私下交代过了,恬静居是卖不得的,周南怎敢擅自将房子卖了?

“他讨厌则尧你又不是不知道。”祝夫人走过来说着,“阿丁,你那票好兄弟有没有听到买主是谁?”她知道这些孩子在则尧的教养之下,不仅能自力更生,还是一支全永昌城消息最灵通的探子军。

“有的有的!那个买主叫做赵光棠!听说是京城里的一个大将军还是什么王爷的……”

“赵光棠!”祝夫人当下失声叫了出来。

“是他!”祝则尧凝眉想着这人突然买下恬静居的原因,会不会是……

“管他是谁!没我允许,周南别想卖掉那宅子!那是我要留给——”猛地发现自己就要失言,于是话讲到一半便噤口。

“爹,您想将恬静居留给则尧是吧?”祝家老二直接就把父亲没说完,但大家听了都知道那未竟的话是何义的字眼给说出来了。“那您当初何必交给川流行卖呀?害得则尧为那间宅子失魂落魄的。”

“你——”祝老爷气得就要骂人。

“我先去铺子里!”祝则尧说完,便往后头的马厩方向跑去。

“我也——”阿丁也准备跟过去,不过有人却拉住了他——是祝夫人。

“阿丁,我问你,那周南为什么老找则尧麻烦?”

阿丁吞了下口水,嗫嚅道:“我……不知道”尧少叫他不可以说的。

“阿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大老爷严肃地命令着。

马上立正站好,知无不言——“因为周管事以前偷偷挪用过川流行的公银被尧少发现,使计追了回来!因尧尧少暗中阻止了周管事将川流行的房案与客人转介给他与亲人私下开设的中介铺!最近的一桩恩怨是:周管事想趁城南季家手头困窘时贱价收购季家商铺里所有的高级丝绸布匹,可是尧少打坏了他的如意算盘,替季家找了一条通路,直接把丝绸卖到京城去,赚了好多钱;这下子也就不必急着卖安兰居等现了,季家因为有了大客户而绝处逢生,生意兴旺!

结果这下子又惹到周管事的儿子周必安了!因为他正为安兰居办了个竞价会,都已经叫价到一万两千多两了。

季家不卖安兰居,周必安当然就抽不到丰厚的赏金了,原车季家还私下允他说要给他一千两分红的。

有这样的事?他们竟是不知道!

“爹,我就说您大材小用吧!”

“可恶!周南居然敢背地里做出这样的事!”

“居然还私下向客户抽红头!”

“老爷,我就说过了呗,那周南一直欺负则尧,不是个好东西!”

“我们快去看看吧!”

这些轰叫声,是同一时间里发出来的。

很吵。

※※※当周管事恭敬领着京城来的贵客——镇远侯赵光棠,来到川流行时,绝对没有想到他会见到这样的阵仗!

“祝则尧!你怎在这里?!”他失声叫着。

祝则尧只是对他笑了笑,眼光便放在一旁那个神态与衣着皆尊贵的男子身上。

“赵侯爷?”他拱手问着。

“你是祝则尧。”那男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冷肃。

“在下正是。”一点也不意外这里人会知道他这样一个市井小民的姓名。若他没猜错,这个尊贵的侯爷想必是知道娄恬为了逃避他才离开富满客栈的,于是便想要买下楼恬相当中意的恬静居,以逸待劳。想用这样的方式引出娄恬,或者……从他祝则尧口中问出她的下落。

毕竟他是娄恬这一阵子唯一接触过的人,他或许会知道什么线索。他猜,这位候爷心里定是这么盘算的吧?

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男人!

“听说侯爷您对从未见过的恬静居相当中意,中意到无须见上一眼便执意买下,而且今日就要成交了?”

像是发觉了眼前这个男人并非一般的庸碌之辈,那赵侯爷看着祝则尧的眼光多了份专注。

“看来,我该找的人是你。”他别有深意地说着。

“侯爷大人,他只是个人的下属,怎上得了台面!买卖恬静居这事儿,我说了算,没这小伙计说话的余地!”  周南急急说着,“大人,小的马上把房契拿出来给您……”

“不急。”赵侯爷没看过去,只抬手挥了下,对他的干扰甚是不耐。

“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祝则尧问着。

赵侯爷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便往门外走去了。

这时所有祝家人也都来到,刚好在门口错身而过,祝夫人悄揪了下祝则尧“则尧,你可别……”说出赵夫人的行踪啊。

“别担心。”他对婶母微笑。

“周南,你干的好事!”屋里头,炮声轰轰起——※※※祝则尧领赵侯爷与其随从来到一处卖早茶的茶棚里。

茶棚是由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经营的,见到祝则尧来到,马上殷勤地跑过来招呼——“尧哥!今早吃什么?吃我最近新推出的茶香盒子好吗?”

“阿飞,尽管把你这里好吃的全拿出来。我有事要谈,你就别杵在这里招呼我了。”

“好的好的!”伙计很快办事去了。

只一下子,两张桌子上都布满了丰盛的茶点。

祝则尧与赵侯爷一桌,他们都没有动筷的心情,只是喝茶。

“你并不若外人所传的那样。”赵侯爷说着。

“那不重要。”祝则尧笑笑,“侯爷心里记挂的事才是最要紧。”

“你知道娄恬在哪里,是吗?”

“我是知道。”他点头,并不企图以谎言欺瞒。

这么干脆?“可你并不打算告诉我,是吗?”赵侯爷猜着。

祝则尧摇头。

“我要不要说出她的下落,取决于侯爷的答案。”

赵侯爷眼一眯,“这是威胁了?”好大胆的人,而目愚蠢。

“当然不是。”祝则尧诚恳地看着他,“如果侯爷想,只消派人来翻遍永昌城的每一寸土地,我想没有什么人是你找不到的。在下毫无威胁你的能耐。”

“既然你明白,又怎敢说出这样狂妄的话?”

“因为我认为……非到不得己,或是侯爷你的耐心终于告罄,你是不会轻易劳师动众这么做的。你希望这样的事可以在隐密不宣的情况下发生与结束。”

赵侯爷冷冷地看着他,像是不悦于心思被轻易看穿,也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被他太过轻看的市井小民。

一个这么出色的男人,为什么会是永昌城人口中那个身世糟糕、没有长才、平庸无能,只能仰亲人鼻息过日子的废物?

“你不错。持在永昌城混日子可惜了。”如果能把这样的人才延揽为国家所用——“您客气了。但这并不是我们现下谈的重点。”祝则尧仍是将话题挪回他想知道的事情上。

“侯爷,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回娄恬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没了先前的冷但,赵侯爷对祝则尧起了欣赏之心,祝则尧也就不再是一般下阶层的草民了,他一向敬重聪敏有才之人。

“我是娄恬的朋友。”祝则尧的眼光柔和了起来。

“朋友?”只是朋友?

“一个可以为她死的朋友。”

两人的目光对上,彼此的眼里有着采视与较劲。祝则尧毫无所惧,即使面对着权势大如天的皇亲国戚大将军,他也不屈服。

许久之后,赵侯爷像是有些气恼又有些佩服地先开口了——“我以为娶娄恬是最好的解以方式,我长年驻守西北,西突国国王霍难打算向我国要求和亲,他相中的就是娄恬。当探子传来这消息时,我便立即回京师,想趁信使还未将这讯息送进宫里时,给娄恬安排一个归宿。”想到后续发生的那些始料未及的事,他一时停了叙述。

“霍难?他都四十岁了!”祝则尧脸色微变,事关娄恬,他无法维持冷静。

“回京城后,我才发现早已有人央求皇上赐婚,几乎要成了定局了。那人是国舅爷的儿子,一个不成才的败家子。如果让娄怡嫁与那样的人,她姊姊才会伤心欲绝。国舅目前在朝廷得势,没人敢跟他对抗,如果我没有出来组织,娄恬就真的得嫁进国舅家门,于是我才提出要纳她为偏房的想法,只是没想到……”

“您的夫人,是个刚烈的女子。”

“我现在知道了。”赵侯爷露出了一抹苦笑。然后突来的意会教他猛然起身,失态地揪住祝则尧的衣领——“你知道她在哪里?!你知道我的夫人与女儿在哪里?!”

“我知道。”祝则尧也给他肯定的答案。

“带我去找她!立刻!”高高在上的镇远侯,此刻只是一个找妻子找到发狂的平凡男人。

“侯爷,您想找的是娄恬还是令夫人?”

“我找娄恬就是为了找出我的妻女!我知道娄怡一定会来找娄恬,她最在乎的人不是我、不是子女、而是娄恬!”

他们夫妻之间有何问题,祝则尧不想多问,他只想要一个回答——“你还想娶娄恬吗?”

“你想娶娄恬最好快一点,这是我给你的建议。西突国的和亲国书就要送进宫里去了。”

简单说完,赵侯爷终于失去耐性——“我要同见我的妻女,立刻!”

※※※婚礼的筹备非常快速。

新居是恬静居,他们小俩口日后要一同生活的地方。

虽然惹来永昌城人民的议论纷纷,不过祝、娄两家并不在意。

在大喜之日的前四天,祝则尧来到叔父面前——“叔父,这是三千五百两银子,是我目前所有的财产,请您收下这笔头款,剩下的一千五百两,我将分做五在摊还……”

哗啦啦啦——银两与银票被挥了满地!

“你是要气死我吗?我已把恬静居登记到你名下,你是这些钱来是什么意思?你想划清什么界线吗?你真的想跟那个侯爷进京城当官吗?!你不是说会一辈子留在永昌城?你也想跟你父亲走一样的路吗?!”几日来的压抑终于爆发,祝老爷整个人气坏了!

他总觉得则尧正在走着与他父亲相同的路——与官家千金相恋、与恬静居那间可恶的宅子有着一世的纠缠……还、还要去京城!

他会死的!则尧会死的!就跟他父亲一样的命运!

“叔父、我没要去京城,顶多以后娄恬想家,我陪她回娘家,不会在那边定居的。这里有您,永昌城才是我的家。则尧要留在这里侍奉您与婶母,不会走的。”

心安了一半,但是——“那你是这些银子是要做什么?要气死我吗?!”

祝则尧看着叔父,这个从小呵护他到大,永远忧心着他将会早夭的长辈,诚挚地说道:“那是我的心愿,我一直想为爹娘做的事。身为人子,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请叔父谅解。

唉……都这么说了,祝老爷还能说些什么?

“你这孩子……”口气有着骄傲:“一个月只苛待你十两银子,没想到你还是能赚到这么多钱,又能帮到那些孤儿,真了不起。”

“叔父……”

“你是个好孩子,我想那个娄小姐应也是个好女孩,她会给你幸福吧?”

“她很好,很好,好到我甚至是配不上的……”

“胡说!”祝老爷低斥,“日后你们要好好的互敬互爱,连同你父母的那一份遗憾也给补足了。知道吗?”

“我会的。”

“只要你是幸福的……”祝老爷声音蓦地哽咽:“那么……我就会少恨你母亲一些,不再那么恨她抢走我的兄长,致使我唯一的大哥为了她而病故他乡。则尧,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故事该是悲剧,你要代你的父母证明我的错,你要让我看到走上相同情路的你是幸福的。那么,我答应你,不久之后,我愿意让你的爹娘合葬一穴。”

“叔父……谢谢您。”

在祝则尧成亲的前四日,百感交集的祝家老爷、传说中的永昌城富豪奇迹、严肃铁汉,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躲在书房里一直不肯出来见人。后来还是他的妻子硬拖他出来——据目击着指证历历的说,被拖出来的祝老爷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给马蜂狠狠叮了两个大包一般。

尾声

“真的不到京城施展一番作为?”赵侯爷是十分看好祝则尧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游说,直到现下,就要离开永昌城了,依然不死心地问。

“不了。”已然是娄恬夫婿的祝则尧,手里紧握着娄恬的小手,夫妻俩一路送别,行行走走的,也到城门口了。

赵侯爷夫妻俩经这次的事问后,谈开了许多事,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往后赵侯爷驻派边疆时,娄怡也会跟着去,夫妻不再分隔两地。

“待在这里,只当一个小商人,太过埋没你了。”赵侯爷明白祝则尧是不会改变心意了,只好感叹。

祝则尧只是笑,眼里心里只看得到妻子,没有别的人、别的事。

娄恬……已经是他的妻了呀……

“则尧,请你一定要善待恬儿,千万别教她伤心难过,她一个人嫁这么远,我关照不到……”

“姊姊请放心,则尧以命为誓,今生绝不让恬儿落下一滴伤心泪。”他慎重地承诺着。

“那就好……那就好,一切拜托你了。”娄怡点头,眼眶又红了,只好躲进马车里。

离情总是诉说不完,感伤总是无止无境地蔓延……

终于,车行启程了,往京城而去。

直到最后的那辆马远到再也见不着,夫妻俩才收回眼光。

“别哭啊,有我在的……”他接着她,为她抹去脸上的水渍。

一边的两个丫鬟已经被训练出知情识趣的本事,留下一匹马给他们后,自个儿将马车驶回去了,不必报备,若敢报备,一定会被新姑爷的白眼怪罪杀风景的。

他搂妻子上马,让马很轻缓地往城外的平坦草原上散步。

“你还在意姊夫买下安兰居送我们的事吗?”

“那是我要送你的。”他口气仍是忿愤。

“不要你送。你不也不让我买下恬静居送你?”她抬头看他。

“当然不可以,恬静居是我要买下来送你的。”

“为什么要送我?应该是我送你才对。那宅子是你父母唯一留给你的纪念,我一直想买下来,可是你就是不肯卖。”这一点,他实在是很难沟通。这个男人对她千依百顺,就是这点没得商量。

“那不重要那,恬儿。什么都不重要了。恬静居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责任与负担,也不再是苦涩的回忆。”  他深嗅着她的馨香。

娄恬微笑,在马背上转了身,他小心地协接着,怕她有个不小心。

“我们住讲去了,为它写上新页。那是我们的家。”

“不只、不只呵……”他吻她、眉眼、鼻尖、唇角……

“你住进了恬静居,你住进了我的心里,你是我的!”恬静居是父亲为母亲而盖成的,父母来不及实现的幸福,由他们来完成。就在原来的地方,幸福被实现了,被延伸下去,不再是凋零凄凉的过往惨梦。

“我希望他们有灵,能够看到这一切。”他低语。

“他们会看到的,透过你——他们生命的延伸,他们看到了。”她温柔地说着。

“如果说,我曾经真心认为恬静居里是有鬼的,你会不会害怕?”

“不怕。”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怀中抽出一方白纱,正要说话时……

“咦?这是我上次不小心在恬静居被勾破的纱袖,你捡到了。”

嘎?

祝则尧傻眼。

她的?是她的?是她的衣袖!

“则尧,你怎么了?”

“恬静居,原来没有鬼。”他笑,有一点点失落,但也有更多的释然。

“什么?”娄恬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们回家吧。”他重重吻她,“回我们的家,写下属于我们的故事,在恬静居写下新的故事。”

“什么故事呢?”她大胆地轻咬他下巴,教他浑身一震。

“关于,”声音低哑而深情:“我们的,我爱你的,那一类的故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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