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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古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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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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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之波·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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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鱼这事情,大约始于旧石器时期,约20至170万年的渔猎时代,元谋人、蓝田人和北京人开始用粗石器和木器从事渔猎。据说主要吃螺蚌,同时开始使用火,钻木取火,有了火人类就不惧螺蚌的腥气。新石器时代,人学会用网、钓、箔筌等渔具捕鱼,诸多渔具流传至今,这包括鱼的做法。鱼的做法在各大菜系中都有独特创造,花繁锦复,每日出新。但是,最原始的清蒸与清炖,好像没甚道理可以改变。(参见《中国养鱼简史》胡兴华,台湾渔业署长)

这里我想说清炖。俗称千煮豆腐万煮鱼,鱼煮得愈久而味道愈鲜醇。清炖为煮,煮鱼一定要关注汤色,欲把鱼煮出乳汁汤色,则应将鱼略煎片刻,大约以熟为临界点,煮的汤白。未煎的鱼,煮的汤清,这是个人的选择了,清汤透明,粘度也小。煮鱼的放盐时间似乎是一个重大课题,煎鱼时即放盐,盐可渗入鱼肉纤维中,食之不淡,然早放盐易将鱼肉蛋白质凝固,使其难以释出汤里,汤味略减。从诸多煮鱼实践来讲,还是先小煎,晚放盐。煮鱼大约可放三种佐料,花椒、生姜和小葱,有青蒜也好。热油时放花椒,煮汤时放生姜,起锅后放小葱,这样的程序接近于煮鱼的合法程序。

近时煮鱼,多用鲩鱼。鲩鱼有青鲩和草鲩之分,均属鲤科鱼类。青鲩常称青鱼,草鲩常称草鱼,北京鱼市常见的是草鱼,这是奇了,在南方,草鱼身价低于青鱼,但凡不是没了鱼,人皆买青鱼,北京却反过来草鱼当家。草鱼的南贱北贵,总有令人解不开的谜,不过,北京草鱼的确味道好,水煮清蒸红烧皆宜。草鱼乃草食鱼类,以草为主,兼食别样,肚腩颇大,青鱼属杂食类,以肉食为主,田螺、虾米都是它的美食。地域不同了,鱼类也不一样,草鱼在北京的价格高于其他养殖鱼类。

因为发现门前有一丛野生薄荷,我忽然间起心要煮鱼汤,白鲢、鳙鱼吃得多,鲫鱼亦嫌细刺繁多,需有许多耐心细品,这个夏天人的耐心仿佛都被桑拿天给蒸发,草鱼就正中下怀。买鱼时,现场让卖者将鱼杀了,回来小心去掉腹内黑膜,切块。鱼块用小火文煎,轻轻翻面,至熟,加水煮。将鱼汤煮沸时,火调小,放生姜片,直至鱼汤煮白,稠得沾唇,此时将洗尽的薄荷叶投下,把薄荷叶煮熟了,放盐,清凉的鱼汤做好了。

鲩鱼性温,薄荷性凉,想来它们之间打个平手,温凉中和了,这里讲个味道。鱼汤鲜醇浓厚,有了薄荷的清凉气味,喝了十分爽快,思维也清晰起来。喝汤,在这样闷热的时间里,没有什么可说的。薄荷呢,一年生草本植物,以中医师的说法,它能宣散风热,清头目,透疹。成方里常用于风热感冒,风温初起,头痛、目赤、喉痹、胸胁胀闷。目赤就是眼红么?对于熬夜的文字族可能有好处吧。鲩鱼味甘,性温,入肝、胃。可以暧胃和中,平肝祛风,益肠明目,消虚劳、风虚头痛,肝阳上亢、高血压,头痛云云。草鱼煮草,煮这样一锅清凉草鱼汤,是否可以达到上述功效,那只有天知道。不过,在这清凉之波上,味觉的快意无可比拟,或许,我们也可能顺着《本草纲目》的要义去想,想啊想啊,眼睛就发亮了。至于草鱼亮目,这说法我也没有听过,就今天的食境而言,什么东西都轮换吃,应该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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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深圳书友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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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天涯是天涯网络社区,时至今日,我不以为网络是虚拟世界,它是在现代技术支持下人际交流的一种有趣形式,网络令我结识了比网络时代前广泛得多的朋友。我在天涯的闲闲书话呆得久,认识了一帮好书友,此中有深圳书友帮,比如雪呆子、包子馒头、OK先生等,尤其OK先生有趣,他写过好多书话,极力将董桥的随笔推向大陆。但不知听谁人之言,说OK先生是一位女士,感觉这好有趣,知识女性,愿称自己先生者,不足怪,又听说其名为胡红霞,就认定了OK先生是女士无疑了。

去了深圳,在宝安写文章,忽然一日有闲,便在天涯闲闲书话给OK先生留了言,说已到深圳,二天OK先生回了话,说正好深圳的书友要聚会,香港的马刀也要过来,让我晚上进城(宝安是深圳的乡下),并给我留了手机。我拨了手机号,一听,OK先生不是女的,我再问一声,你是OK先生吗?他答,我是。真的好奇怪哦,我好像若有所失,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OK先生是女的。下午,宝安电视台方达开车送我进城,我没有边防证,单人无法进城,虽然我特意带了护照。却原来,OK先生叫胡洪侠,人也叫他大侠。

他们找的一个聚会点很隐蔽,主要是离田洪宝的写字楼近。我到场时,他们已经点好了菜,一桌人都是闲闲书话的书友。马刀很清瘦,戴了一付近视镜,扫红是惟一女性,她的眼睛很大,默默不语,才辞了工专职写作。包子慢头是很大的一个警官,因此,额头上还布着不少警察纹。邯郸是一个英俊小伙。这么多人,面前摆两样酒,一是啤酒,一是田洪宝的波尔多红葡萄酒。因我是他们圈子外的客人,马刀把他带来的一瓶路易十三和一支哈瓦那雪茄送给了我。照例又是把我一通灌,举杯频频,方达不胜酒力,他还要开车,我只心里想千万别在深圳倒下。喝酒的那地方,据说就在深圳的二奶村边上,小区一律住着二奶,因此地与香港交通方便。

深圳是岭南的一块北方文化飞地,桌上人最南方也是来自湖南的,然后包子馒头说,我们都来自北方,我们是北方的狼。一桌子菜,我也没有记住哪一样好,包子馒头特意给我介绍一道油鳝,油鳝是裹了粉炸的,形状弯曲,尺长或略短,直径是比小楷毛笔杆还小点。它是海生物,已炸干了的,颇有韧性,只是执箸夹了来猛嚼,我觉得油鳝拿来下酒真的不错。这桌子上,每一个人都有个性,然而,奇人只有马刀,他居然能够品出路易十三的年代,他在香港专饮洋酒,他一直用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他的祖籍在山东。

喝到近午夜,有些晕,大家一起去田洪宝的写字楼,他送每人一本书,果不实言。他的老板桌和身后的书柜,都摆着线装书,我特别声明别送我一本太值钱的书,我容易弄丢它。意外的是,田洪宝的书柜中,有我一本《左烧烤右煨汤》,他取下来让我写上名字,我照办了。然后,大家喝茶,挑书。感觉就是爱什么都不如爱书好,喝着清茶,真的是田洪宝从东京带回的清茶,聊着书,有几许雅趣,人皆渊博而天真。嗯,闲闲书话的一拨深圳人,他们又讲起在深圳办一个旧书店的事,以为有这样一个店,聚会有一个好地方,我就默默地听着,这也是一拨深圳人。聊到好晚,我们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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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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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清凉是个美梦。去年夏天到怀柔的山里,那真是一个清凉之境。只是无法住到山里去,没有什么理由,不习惯而已,住久了都市,在山里老怕夜里敲门声。关于吃食方面,人也想寻找清凉的,比如雪糕,冰冻绿豆汤和冰冻西瓜,很凉了。再装上空调,造一个人工清凉境。

有一种清凉是生长的,那便是薄荷,它是唇形科植物,叶子有三种形状,披针形、

卵形和长椭圆形,叶面绿,泛紫棕色。其花萼钟状,轮伞花序腋生,花冠淡紫色。接近薄荷,可以闻到它的清凉气息,如是揉搓茎叶,清凉的味道就十分浓郁,比之绿箭口香糖,要清凉。

最早见识薄荷是儿时在赣南老家,老家的西门右侧有一个猪栏,没有养猪,许多麻雀在里面的稻草上闹。猪栏前有一小片空地,靠石坎下种了一簇艾蒿,乡人有人家妇人生了孩子,都用这艾蒿煮水洗澡消毒。我家就奶奶、叔叔和我,父母在湖北,艾蒿总是任由乡人来采。艾蒿边上,有一条南北向的浅浅水沟,沟沿长着一片薄荷,近前闻得到清凉之气,夏天怕热的鸡去里面扑腾,也会散发缕缕清凉气息。

薄荷却是可以吃的,烧鱼,或煮鱼汤。烧鱼用茶油,淋花椒油,再搁薄荷叶,有了薄荷叶,鱼腥味尽除。我后来到湖北,不习惯吃没有放薄荷叶的红烧鱼,有次我从赣南带了薄荷籽到湖北种,种在阳台上,出差回来枯了。烧鱼放薄荷叶,鱼肉有一份清凉的爽劲,我感觉薄荷是大自然特别好的恩赐。由薄荷起,连带喜欢上其他清凉的事物。记得叔叔的药铺里,有一种用来治小儿甘积的甘积糖,学名又叫宝塔糖,是圆锥体的,粉红色,外表有许多波纹,三分钱一个。甘积糖是清凉的,甜。曾经趁叔叔赶集偷了一个吃。但是,甘积糖不是最清凉的,最清凉的糖就叫薄荷糖。薄荷糖在供销社有卖,樟木村的供销社在河对岸的桥头,要往上游走一里路。薄荷糖做成方块形,刻有方格线,吃时掰成小块来吃,质感砂状。长方块的薄荷糖有四小格,白色,表面磨砂玻璃状。它被装在圆形有尖盖的玻璃糖缸里,专事诱人,看了嘴馋。薄荷糖清凉,又甜,有了它,还须水果糖和奶糖么?供销社有股子潮味和煤油味,似乎与薄荷糖同等亲切。

刚到现在的小区时,我发现一楼的人家,居然在门口的花圃里种薄荷,种在花边上。薄荷,一种久违的亲切的植物,当时就想找人要一棵或在半夜里偷拔一棵回来栽。这个计划没有实施,人总在各地走,栽了也是枉然。前日,我在小区停车场一角发现,水泥缝里长了一大丛薄荷,这就相当于野生了,是风把薄荷籽吹来长成的,拔了一棵回来,可惜当时在练习做宁波臭鱼,放薄荷的味道感觉不大。二天,忽然想到,能否用薄荷做氽汤肉圆子呢?好久没吃猪肉,想吃,但夏天吃肉有腻味,加了薄荷可能就不同了,去买来一块瘦肉,和薄荷叶、生姜一起剁成肉泥,加淀粉和盐搅拌,再煮半锅水,捏了肉圆子下到欲沸之水里去。氽汤圆子煮好了,添起来吃,汤中有丝丝淡然的清凉,舀一舀,有荡漾,肉中世俗气味悄然去了。吃肉圆子,清凉肉圆子,肉鲜嫩,又清凉,食罢胸中有一缕清新之气升起,脑子如雨后天晴般清新,五官都爽,再喝汤,涓涓注入遥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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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萍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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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宝安的,发现是一个江西萍乡菜馆,老板是女摄影家,原来在宝安电视台做记者,然后开广告公司,开一个萍乡菜馆,取名叫,想把宝安周近的萍乡人或赣人都聚了来。深圳是一个漂泊者的城市,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背井离乡,他们都能讲述一个闯荡深圳的故事,跟北京的漂泊者比较,这边少些许浪漫,多几分真实,那份漂泊初时的疼痛在谈笑间飞逝,一脸没心没肺的成功者快乐。

萍乡菜是赣北菜系,我们没有进馆子里面吃,觉得在门口的桌子吃有视野开阔,空气新鲜之感。余恒,湖北老乡,鄂州人,哲学博士,公司董事长,他喝酒最爽,又特别喜欢叫菜,我来深圳前在碰巧跟他坐一趟飞机来,他居然以前也在此开过一个菜馆。人啊,漂在他乡最容易想起开菜馆,想把家乡的风味带到客乡。到聚萍阁喝酒,是方达选的地方,方达跟余恒是亲戚,方达在湖北时曾跟我一个单位,绕了许多弯,绕到了深圳湾,这儿离海不远了呢。我想说,聚萍阁,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在这个世界上,人皆漂萍,总在世界上漂,这一个小菜馆,恰是一个小小港湾,能把诸多的漂泊者聚拢了来,没心没肺地打开老金威啤酒畅喝。

我们喝到一半的时候,顺德那边过来一拨湖北老乡,有一位是原来黄石电视台的谢台长,才想到在这样的时间里,人人都在漂泊。喝酒,它只是一个形式,或者是一种相聚的仪式罢,在深圳也有那么多老乡,而我又直呼女老板为老表,我祖籍在井冈山脚下。女老板差不多近四十岁罢,身体仍保持着苗条,扎一马尾辫,深圳的酒友说她的肤色不如从前光亮了。岁月,如何的残酷,尽将人的鲜亮夺去,让人生沧桑。桌上,一扫而空的是那一钵农家小炒肉,这种农家小炒肉北京、武汉也都盛行,却感觉聚萍阁的做得最好,我又叫服务员再上一份。原来这个农家小炒肉,也是聚萍阁的招牌菜,它炒得略老一点,增加了肉的韧性,肉味与酱味皆浓,添了份嚼劲,青辣椒是南国的青辣椒,比之流行的杭椒略辣,融肉、酱、青椒三味一体,安上农家小炒的名字,就剥离了城市喧嚣浮华,直面乡土的那一份质朴,它可以把每一个人的乡思链接了,只道是漂泊的人生里,有一道菜可以带你回家。

聚萍终究也要散去,夜深圳,城外城的宝安,灯火灿烂起来,梦游般橙色路灯,奔走的人在街上,都像有惶惑之色,而斑斓的灯影下的菜馆之桌,啤酒沫激剧升腾喷涌,这又像在一片悠然里寻找能够刺激生命的机宜,谁是爱者,谁是恨者,都不重要,只是目光与思绪漫过啤酒杯,听到一条河的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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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里的莴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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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清苦味儿的莴苣,它总是进入我冬天的记忆,现在其他季节也能见到它了,然只有到了冬天,我才愿意吃莴苣,它好像生就了有一种冬天的潇瑟与惆怅,并且在干枯和冷的天气里,传达着缕缕人生莫测而挥洒不去的清苦。

在南方的山中小镇,莴苣绿在灰蒙蒙的冬天。南方,或者说在幕阜山中麓,冬天的时间,天色总灰蒙蒙的,制造一种季节性的郁闷,早晨有乳白色雾飘飘袅袅,柳树、杨树、苦楝

树、法国梧桐和泡桐树,都落尽了叶子,樟树、冬青树和桂花树则绿着。苦楝树和泡桐树的秃枝上,经常有麻雀或八哥栖落上面,蓦然看去,以为是悬在树上的果实,或残余的叶子。

小镇周边有许多小河,有一条从深山董家口经殷祖流淌下来的小河,我叫它铜山口河,早年的水清澈透明,夜晚映着月光,银波鳞鳞。周近的村庄,有狗吠声,那才是流着一河的清凉。在有太阳的日子,小镇的阳光有点偏红,如紫铜色,照人身上暧融融的,然而四野的草枯黄,山上的树木和竹子,叶都呈暗绿色,打不起精神的样子。比较冷清的冬天,莴苣绿油油地长在菜地,房前邻家的菜园里,莴苣最为嫩绿,边上生有大蒜和紫菜苔。初到小镇上,我也曾打算种一块菜园,约邻居郑杰去挖菜园,郑杰对我说,挖什么菜园,他们种了我们去收么。我一想,是啊,种菜还要浇水,麻烦。后来没有去收过,同事的菜,下得了手么?不再像在地质队的时候,要吃菜就到菜地里去自行采摘。

小镇上的人生,就是散发着清苦味儿。时间十分的漫长,人皆懒洋洋的,只有矿山上开山炮炸响的声音有一种激烈,地震山摇,鸟雀群飞,过后又复归宁静,悠远。冬季来临,街上就有莴苣卖了,卖莴苣的人,分两类,一类为职业菜贩子,他们往往从城市采购到批量的菜到小镇出售,他们的菜也整洁光亮,诱人得很,而且总也卖不完的样子,砍价是一分钱一分钱地往下让步。另一类为农家出售多余的菜,他们的菜装在自家的菜篮子里,菜洗得很干净,却比较零乱,一篮子零散的莴苣、大蒜里面,间或有一两个白萝卜,一撮香芹,他们毫无商业主张的样子,随意地将一些菜拿出来出售,然后从小镇上采购一些日用品回家。我喜欢买后者的菜,他们的菜都是农家肥种的,有菜的味道。

买了农家的莴苣,选叶子油亮或有紫脉的那一种,灰白叶子的那一种莴苣,似乎苦一点,然而油亮的叶子的莴苣,有些清苦且是清苦里面有淡淡的甜。莴苣分叶子和笋两样清炒,莴苣叶子,拿干水焯一下,烧热油,放锅里速炒,搁点辣的豆瓣酱,实际上是为了在锅里拌匀豆瓣酱。也可以烧热油以后,炸红辣椒,炸出红辣椒的干香来,再把莴苣叶放下去,嚓的一声,搁点盐,以筷子代锅铲迅速搅拌。这么炒出的莴苣叶,实在是比我在城里吃的油麦菜有味道。

至少在幕阜山中麓这一带,叫莴苣的茎部,都称莴苣笋,它确实呈笋状。油亮叶子的莴苣笋,粗而短,叶子密集曲卷,叶面也皱,不甚规则,皮也厚。削出的笋心,像绿的玉,嫩且有玉质的透明感。炒莴苣笋,切了片清炒就好,少放些油盐,那淡淡的清苦味道,筷子夹起的柔软而嚼在口中,却是清脆,那味道便若南方的山中小镇的人生。有的时候,我也将莴苣笋切成丝,切丝炒的莴苣笋,有点精致的味道。或者也加上肉片和猪肝,在小镇上,买那种百十斤重的黑毛猪肉,这才是本地猪,农家养的,这样的猪肉才香。猪肉切很薄,切好装碟子里,略略洒点水,抓一撮淀粉拌匀,烧热了油,将肉片轻爆一下,一熟就起锅装盘,备用,那肉色由内至外浅红而渐白。再炒莴苣,莴苣快熟时,放一些青蒜,青蒜要紫皮那种,斜切成蒜段,蒜快熟时,投下些肉片,合炒,可以放点水去,水中最好拌些淀粉,不要太浓,这样水在锅里成汁,莴苣和肉的味道会浓郁一些。

我的清苦清苦的莴苣炒好了,或有肉片的,或有猪肝的,佐有青蒜的,或佐了干红辣椒的,它有玉的色泽与质感,白的肉片杂陈其间,就是寻常山中生活的味道。有时候,再炸一小碟花生米,斟上二两白酒,听着窗外麻雀吱吱喳喳零乱的叫声,悠悠然地慢慢品饮。在南方的冬天,莴苣也代表了一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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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一个悠长又婉约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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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有点冤,我拿它与苏州比较一下,如果城区的信河大道和蝉河大道不是这样被填起来,仍然是悠悠的信河与蝉河水街的话,东方水城或威尼斯的美誉,落在温州比苏州名副其实。现在的永昌堡,住家的门前仍然有河。两年前,那次匆匆的温州之旅,实为美食,去尝瓯菜,游雁荡山,然后带回来许多温州的记忆,也算初初结识了温州。

现在京东读一本《温州的记忆》,勾想起的诸多鹿城的历史与风情,仍然又起重游温州

之念。绍国兄的随和亲切,瞿伟兄的坦荡直率,绍毅兄的质朴真挚,完全在我脑海里建构起新的温州人概念。《温州的记忆》是瞿伟的一部散文新著,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曾读过瞿伟的散文集《旅者与梦》,感觉那是诗散文,瞿伟本是诗人,长相也酷似俄罗斯诗人普希金,微弯的长发齐肩,大的略有些忧伤的眼睛总是清澈地看着人。但是,《温州的记忆》笔风回转,习习地拂过古瓯余风,引人进入一个温州诗人生命中的温州。

我感觉瞿伟心中有一个徘徊不去的古瓯情结,包括绍国兄,他们生活在现代十分繁复的经济社会里,心中积淀了颇为深厚的古瓯文化,那里面荡漾着世外文明的波影,令人深感他们居于南方以南,精神交合在悠远时光与当代生活。温州也曾是宋高宗赵构暂居的地方,在地远天高的雁荡山脚下,这座城市编织过世外之城的精美。所以瞿伟写到的一座山,一口井,一座楼,抑或是一个人,总有淡淡的古瓯韵致。温州之美,颇难在简短的语句中延展,只说谢灵运在永嘉府做了两年知府,花一年功夫写诗,便成为中国山水诗鼻祖可以佐证,交错在温州这样一个地理文化座标,总感觉到瞿伟是在不经意地将他阅历与读识的温州星星点点地书写。宁静悠远的心情,质朴天真的心性,是瞿伟笔下或者也根本是温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印迹,我特别记得在南白象的“农家小院”品饮时,喝了生头和老酒汉谈起的古瓯风情。

我的想法,阅读《温州的记忆》能够比较真切与纯粹地接近一座城,像我第一次听到子梅鱼(小黄花鱼)、白鯗(干鱼)、蝤蠓这一类名字,像忽然跌入了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只有瞿伟这样生于斯长于斯,且又周游过列国的人才能够真实细腻地把握住笔。在温州的食事方面瞿伟也纪录到,包子叫成馒头,而馒头则叫实心包,又将豌豆叫成蚕豆,蚕豆叫成豌豆。细小之处,贯连起来的温州细节,确需有瞿伟这样诗人的目光勘探,且又酝酿出浓郁之地方韵味。

《温州的记忆》附印了诸多老照片,目光触及那永昌堡和江心屿,以及那幅著名的江心寺门联: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这门联在“绿萝蒙细媚晴江”的世外清境,它仿佛也印合了诸沦桑世事。瞿伟尤浓笔重墨地写下北宋南宋两次亡国时的温州盛事,前者是宋高宗赵构偏安温州四月,剪发文身的古瓯乡民能够亲睹圣上的激动心境,以及南宋灭时,遗臣拥益王与广王抗元之盛景。确乎温州在那悠远时光迎接过诸多文人与名臣,如抗元时的文天祥等。那徐霞客,以及杜甫之父杜审言,皆留墨于此。这点点滴滴,原本也在温州文人口碑之上历代相传,于今瞿伟落笔纸上,便读得悠然。楠溪江那清波流长,瓯江浩浩,鹿城之上的别样风景,幻化在瞿伟的字里行间,只道是瞿伟将一座城市与它的历史婉约地书记,算是将温州飘袅游移的雾淡然拨开,看到一个好真切的地方,它在南方,介于大陆与海,而这座城,也盛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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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何人初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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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依然是如此暧昧,那情意缠绵的柔风,从西湖的水波上踏来,梳着依依垂柳,摇动岁月的光晕。接上钟老先生,我们绕西湖兜了一段,远远的看见断桥、苏堤和花港,那湖光水色,那游人如织,隐约地还有湖畔诗人应修人、汪静之、潘漠华和冯雪峰笔下底意韵。英国著名湖畔诗人沃兹华斯曾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能在如此狭窄的范围内,在光影的幻化之中,展示出如此壮观优美的景致。”沃兹华斯说的是英格兰坎伯里山脉的湖温德米尔湖,此湖堪称英格兰的西湖罢,那里有个小镇叫做凯斯维克。

与西湖擦肩而过。此时的杭州,有几分喧嚣里的悠然,恰是风和日丽,柳绿水蓝,几朵淡淡的白云将天空装点,开迪车擦着柳梢而过,细风的温婉,却也是梭行在别人的温柔之乡。郁达夫曾在他的《还乡记》情深意切地写到他从上海坐火车到杭州,再从杭州坐船去的富春江的经历。难得郁达夫将一篇命题作文写出那般情境,文章是上海铁路局在开通上海至杭州的客运列车时请其写的,我估计那时候坐火车的人不是甚多。

我们也去富春江,沿着江走,要一直去到淳安的千岛湖。千岛湖很美么?它是一个人工湖,新安江水电站大坝栏起来的。先搁置这个想象,只道是富春江的风光,江南的青山秀水,我一直想乘舟而上,悠悠的在富春江上,或看取渔人的撒网,或执竿垂钓,在舟上把盏对月细细品饮。然而,乘车也是一种抵达形式,在车上远望,会有另外的一种想象。

有一条天目山路,还有古荡,未及察觉已经出了杭州城。从地图上看,富春江流域的大部皆属杭州,是杭州的山水。富春江到了杭州,叫钱塘江。而往上游去,是新安江。杭州在在唐朝以前,便是一个山中钱塘小县。

我一直在车上眺望,梦里江南,逝水清波,那飞鸟与繁花,我总是想看得真切。真切,将江南装心里,以待将来的梦中,时时把江南翻出来细细回味。蓦然,我看见富春江了,那是苍郁的山间,一江碧水流,水清如镜,倒映青山白云,三两渔舟在水面上,渔人戴着竹篾编制的斗笠,一人摇桨,一人撒网,也有竹排,竹排上栖立的是捕鱼的鹭鸶。白的江鸥,贴着水面飞翔。开迪车沿着富春江前行,富春江忽儿开阔,一片镜面的水域,水上白帆点点,如群蝶竞飞,忽儿收窄,绕着青山悠悠。间或是有一艘小的客轮,沿着对岸的山脚缓缓地驶往远方。富春江只道是幽幽的静,这幽静的野趣里,风帆把目光撩得更远,江边竹排上的鹭鸶,又把目光引了回来,这样碧水环山,山重水复的时光,只道是:青山凝绿欲滴翠,翠绿环江水上天。

往着南方去,天渐渐地向晚了,我们估计要到新登镇住下。因是在杭州花了些许时间,而我也以为车旅,是不要把所有时间都搁置在高速路上。那个新登镇,恰是在桐庐与富阳之间,以前曾有桐庐的朋友邀我到桐庐小住半月的,因写小说未及前行,时间一晃便有8年,岁月如车,如是刷刷的疾驰,穿越无数风景,就不复回返了。注定是那样的与富春江擦肩而过罢,终也是在今夏走近了富春江。这样的富春江,恰是流着一江诗情呢,我想要是在江上荡一小舟,便是对了月饮,在小小江风的抚慰中醉它一回,亦是一个有趣的记忆。

夕阳拽着长长的余辉往着西边的青山坠去,一轮淡淡的薄月升起天空,天空是淡淡的蓝,这是宁静与清幽的富春江的天空啊,我想。在开迪的悠然行驶中,忽然的忆起唐人张若虚的一首诗,这首诗不一定是咏富春江,但或也可以拿来,只道是进入了这样的情境,亦是会有这样的诗情生发。诗便是《春江花月夜》,闻一多以为,此诗足以孤压全唐!

傍晚极易产生孤寂或离愁么,不知为什么,想到《春江花月夜》,便是有琵琶声在耳际响起,它是飘飘袅袅,若有若无,诗便也是中段最为合意: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悠悠去,青枫浦上不胜愁。

人终究是想到,这天地之间,只有月儿不变,人之情感不变,梦回唐朝,或行走富春江,有了月儿,有了江水,千古的诗情如此相近,那一江的微波里,荡漾的是心情,亦是诗情,终究也不再有其他。

风景渐渐掩入在暮色中,向远的山头,或有最后的一抹玫瑰的夕阳,薄月也在淡蓝的天空明亮了些。一些愁绪随了江水流去,满目的现实主义的山冈,又让人回到了俗世。路边的村落,有的人家屋顶,飘起了蓝的炊烟,或者将来,炊烟是看不到了,乡野的燃料结构在变。然富春江流域的村落,却还是有些原始与古朴的风格,这是较之杭州湾的半哥特式建筑而言,或者村落的建筑,有新有旧,旧的建筑离路较远,新的建筑离公路较近。无孔不入的广告刷到了农家的山墙。富春江这一带,其地质是由古生代到新生代的砂岩、石灰岩和页岩组成,侵蚀明显,切割较深,山势陡峻,这里的地表以分割破碎的低山丘陵为特色,大部分地区地质构造属钱塘江凹槽带。有趣的是,一些村落总是建在山的切割槽口外,越往南去这种情况愈是明显,有一条山峡,便有一个村落,或几家人的房屋,房屋也建在山坡上。

到新登镇时,天已经黑了。将车搁在汽车修理厂的大院里,先冲洗一番,然后,我们找了宾馆入住。新登镇也是一个历史名镇了,地方人士说,旧时叫过新城的,这方面有苏东坡的诗为证:

《新城道中》: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

从诗里看,苏东坡是春天来新登镇的,诗句的描绘端的是精确,或许去富春江,是要春天或者秋天罢,我觉得如果是骑摩托车游,也是一种味道,去富春江的公路上,摩托车也是不少的呢。说到后两句诗,真是确有体会。我因到一农家去讨水泡茶,恰是女主人在灶间炒菜,雪里蕻炒鲜竹笋,是在柴灶上的大铁锅里炒,微微的雪里蕻的酸味弥漫,鲜竹笋是斜切的片,雪里蕻也切得非常细小,在那微酸的空气里,饭香,菜香,还有柴草燃烧散发的气息,我就迈不动腿了。不论是这般的炒,还是煮汤,或者加黄咕丁鱼煮鱼汤,都是上品菜啊!新登这地方,叫黄咕丁鱼为汪刺鱼,据说在葛溪上面的岩石岭水库中有,葛溪是新登镇重要的溪,从岩石岭水库下来,那岩石岭水库是在青山白云间的。

我们去找了一个农家菜馆,这个馆子有空调,桌是像排档一样的方桌。里面已经有一桌当地人在吃,他们说话,我听起来像说天书。方言这事情,好像是跟菜系差不多,南方方言多,菜系也多,华北就只有一个大方言,因而华北的菜也几无区别,尤其他们的口味相近。可以推测,一种方言应是一方移民,他们保留了一种话,便也保留了一种味觉,虽历经时光漫漫,却是无改。新登的馆子点菜,不看菜谱,它有一个专门的点菜间,点菜间里,陈列着各式菜的半成品,都已装碟或装钵,用保鲜膜覆盖着,上面的标签写着菜名和价格。照例我是要承担点菜工作的,这劳苦辞不掉。我第一眼就看上了一盘椒盐小鱼,此鱼绝对是野生的,在京城一直吃的养殖鱼,对野鱼的渴望,往往是化成了绵绵的相思。然后,又点了炒竹笋、排骨、红烧豆腐等。

椒盐小鱼是新登镇的特产。向厨房的老先生打听,他说新登人叫这鱼为石板鱼,生在葛溪。石板鱼可以红烧、清蒸,我点的这道是椒盐干炸。它被裹了一层湿面粉,炸至焦黄色,上面撒椒盐,装在一个精制的半球状竹篮里,端上桌,率先就吃它了。这油炸石板鱼,且也不是特别干,所以肉还是鲜嫩的,只是头尾有些枯焦,恰好可以整吃。然而,也可以轻轻拨开了粉层,品尝纯粹的鱼肉味道,它是清新的,沾了些面香味,这是一种质朴的,乡野的芬芳气息,从潺潺流水的山溪到烟火弥漫的灶间。正是这南国之夏的小小暴热,有富春江畔的微细暧情缕缕。吃椒盐石板鱼,喝冰镇西湖啤酒,乘车的些许疲乏皆去。

新登啊,新登的月亮好明。新登是离了富春江很远的,回宾馆洗罢,独自出门,在新登的街上漫步。喝酒时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湿润,风柔柔地吹。远远的看到开迪停在车场,转身向着葛溪的方向眺望。那葛溪,也是要汇到富春江去的么?便又想起张若虚,那《春江花月夜》,正是这样的时机,或者也可以吟咏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悠悠去,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沈沈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若是此时,谁人以琵琶演奏,那却是一种美境。新登小镇上,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橙黄色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弥散性地闪着一些金灿灿的光丝。应该是夏江了,终归是富春江,总是让人以为它是一江春水,那柔波里,有无尽的情意荡漾。月明如洗,间或有一辆过路的车驰过,胶轮在湿润的路面擦出丝丝的声音。是如新登这样的江南小镇,一生中也是只有一回这样的小住吧?或者也只有苏东坡,会在这个小镇上作诗记游,车旅时光,只道是的大跨度的奔走,从黄浦江,到富春江,前几天尚在夜黄浦江听那粘着潮音的汽笛,今番在新登小镇上,品味孤独的宁静。山影重重,逝水无波,只是在记忆里,留下新登如洗的新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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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大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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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从湖北去南京,要翻大别山而过。车在浠水县的白莲河水库边坏了,看见巴河的那一丝兴奋,忽然的就被焦虑逐去。是油路的问题,把化油器拆了,又把油管一节节拆下来吹,初冬的天罢,风有些冷。白莲河水库一片白茫茫,水边的芦苇,依稀挂着些残余的花絮,如零落于冬天里寂然的雪花。水库上有一个岛,从公路上看去,是靠左侧。水面上还有一只渔舟,渔人在舟上使用一种罾网捕鱼。

站在这里容易想到巴河,巴河连着浠水和团风,分上巴河和下巴河,团风那边叫上巴河,浠水这边叫下巴河,巴河有名藕,叫巴河藕,独特处是有九个孔,比常规藕多出一孔,下巴河芝麻湖的藕最佳,藕质白似雪,细嫩甜脆,可以当水果吃,可以煨汤,也可以做甜点。据说九孔藕吃了人会特别聪明,这个传说没有科学实证,牵强点的可资引证的是巴河有一个人文圈,文人方面出了闻一多,原籍在浠水巴河镇。上巴河的名人当中,有作家秦兆阳,科学家李四光,军事家林彪,政治家包惠僧,哲学家熊十力等,不大容易数过来,这个人文圈中,我景仰的人是李四光。

大约花了两个小时,油管弄通了,装上,继续向大别山进发。因为浪费了两个小时,车到英山县境内,太阳就西下了,玫瑰色的夕辉,抹在山冈或山冈上的村落上,农户的炊烟飘飘袅袅,土墙也被夕阳映照得偏红。天有云朵,太阳忽隐忽现,小小的暖阳,衬托了冬时的寒冷与寂寥。山坡的菜地上,长着圆包菜和开黄花的红菜苔。小镇的岔路口,偶有戴棉帽拢袖而立的卖蔗人,身前的甘蔗互相支立成一个圆锥状,脚边有新削的甘蔗皮。

英山产茶叶,我常喝英山绿茶,它不是有多么好,然离我们近,茶叶便宜。英山茶条索紧细,色灰黑,冲泡时淡绿色的叶间,或有数片翠绿的叶浮起,给人一个暧回来的春的青葱景象。从长江边的丘陵地带进入大别山麓,山便明显地雄峻起来。那英山人,体形偏瘦,戴花头巾的农妇或村姑,很轻盈地在山路上走。

渐渐山路越来越陡,天黑下去,没有月亮,唯有朦胧星光,路上遇到一辆手扶拖拉机,再未遇见别的车。手扶拖拉机只有一个独灯,柴油机的消音器向上直立,突突突的声音飘荡在大山之间。夜大别山,宁静雄奇,在山谷的公路往上看,魏峨的山峰难以见顶,而墨黑的山谷,如沉寂在亿万年以前。车沿着盘山公路螺旋状上升,进入山群之间,夜空忽然的晴朗起来,天是一种深蓝,或者是一种暗蓝,天际高远,在群山之上,挂着一些星斗,星光神秘,闪烁在贴近山顶的天际上。蓦然,我看见到山腰上有一盏灯,刹那间以为是星星,然是橙黄色的灯,那里有一户山上人家,大山已经沉睡了,只有灯醒着。大别山的峡谷很宽,山体雄浑,是一尊尊巨厚的黑影,橙黄色的孤灯,在静谧的山间孤独地亮着。

多么悠远的梦。我行进在历史的深部,像跌入无尽深刻的遥远时间,天上的星星如此稀落,山谷间或传来兽类的叫声,过一道山弯,或能看到有几盏灯火悬在半山,那可能是一个村落。山腰上的灯和天上的星星,呈两种不同亮度,天上的星星给人寂寥的寒意,山腰上的灯,是一种孤独的暧,淡淡的孤独得令人绝望的暧。我暗想那孤灯下,或者有一位山间少女,在静静地绣花,她坐在安祥的母亲身边,母亲在用粗索纳着鞋底,灯可能是一盏桐油灯罢,汉子就叼着烟斗,编织着篾器。车终于翻过大别山,从东麓的盘山公路而下,忽然望见霍山县城一片灯火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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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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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风将雪花吹落在我北向的窗玻璃上,像柳絮一样的事物,粘在玻璃上,渐渐窗外的灯光就模糊起来。这是在冬的深夜,我面对运河的窗外,风也愈渐地大,呜呜的声音,把雪花狠狠地拍在玻璃上,那不止的呼啸声里,隐约有马头琴的琴音。我知道这是一场大雪,它好像飞过了草原,会把北国的苍凉盖起来,大地白茫茫一片,很冷很冷的大地可以入睡了。

雪在窗台上堆厚之际,我便去睡觉了。醒来时,有一束正午的阳光从窗外射入,我有些纳闷,依稀记得昨夜是一场大雪,白天怎么会有太阳?哦,这是北国的冬天,我起床,简易地刷牙,啃一只苹果,走到外面去,果然是大雪,大地上的雪有五六寸厚,已经有小孩子在院里堆雪人了,街道后面,是一律的平房,房顶上有厚厚的雪,白胖胖的,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烟,那是做豆腐的孝感人在煮豆浆。屋檐上,被阳光照化的雪开始滴水,从滴水处垂下一根晶亮的冰凌,冰凌被阳光照耀,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踏着雪走到郊外,河被冻了冰,冰上积了雪,河是雪的河,被风梳理过,雪有流动的迹象。两岸的柳树垂着银枝,风是住了,它总是循着夜的足迹流窜。我继续往前走,那枯草、泥土和石头的斑驳大地,全铺上无际的雪,雪空上飞过一群鸽子,哨音把柳梢上的雪花震落,我觉得那阔大的雪原,应该有梅花鹿跑过。然而,这是北京,只有甲壳虫式的轿车缓缓地在雪野上的公路上爬行。雪盖住了村庄,村庄上有淡淡的炊烟,他们仍然在使用煤炉,它是雪天里的淡蓝的色彩。

不由得便想到南国,南国的雪天,雪也是白胖胖的,它盖在大地上,大地上有绿的植物,比如樟树、松树、棕榈树、女贞以及竹,竹被雪压弯枝杆,竹是绿的,雪是白的,村庄也被雪盖着了,白胖胖的村庄前面会有一口小水塘,有一片乌墨式的水淡淡地飘着乳色的雾汽。残荷之上,雪积在了荷梗,雪的颜色却不似莲花。雪地里,还有一些十字花科的植物,探出金灿灿的小黄花。南国的雪,盖着了小溪,溪水瘦成一线,响着清亮的声音,有金属质地的清脆,是冷的清脆么?南国没有风,跟北国比起来,南国就没有过像模像样的风,比较大气的义无反顾的风。但是,南国的雪天,也会有太阳,是橙色的太阳,那金阳光,抹在白胖胖的雪上,映射一层温暧的光泽。有一些鸟类,苍鹭、白头翁、腊嘴和麻雀,苍鹭栖立荷塘,女贞树上,是一些小型的鸟类,它们争吃树上最后的种子。在地质队的时候,雪天不容易看到钻塔,那白钻塔,它内部有机器在歌吟。

,盖住了枯瘦的冬天,白茫茫的大地,如同宁静的心情,些许鸟足的印记,如竹的落叶。呵着白茫茫的热汽,越过绵软的田塍,笔立的枯艾和倒伏的狮毛草,雪是一种纯洁的东西。心里面,有一缕暧潮涌动,冬天的精灵,它们把大地下白了,天地间一片混沌,远方和更远方的村落,传来打铁的声音。我想这个时候,人坐在小黄泥炉边,煮着锅里面的美味,谈论着历年的雪,现在的雪也大不愿意过江南了。听到叮叮咚咚的打铁声,我有一种感觉,比站在打铁炉边的暧要小一些,是一种源于心情之上的暧,扶摇而上地升起,它越过心头,在一个冷的冬天,雪把枯槁冷瘦的大地覆盖。那白描式的写意,在一些绿叶钻破的雪上,有一些小风哆嗉着,捻动着地米菜晶莹的小白花。水边的菖蒲,茭白的剑叶枯黄,站定在浅冰薄雪上拂摇。

在北国,雪茫茫的大地,几株灰头土脑的硕松也失去颜色。运河上是冰,冰上的雪厚薄不均,两岸的雪次第波伏而下,雪地上未见小的颜色,冬天的草都毙命了。白杨树上巨大的鸟巢,落成一个雪球。时间被捂成一些雪花,我踩在雪上,如踩在时间之上,雪地上不见人影、黄牛和苍鹭,远远的有乌鸦的叫声,鸦阵零乱,像草书家挥洒在宣纸上的墨迹,金阳光仍然如故,它给雪地抹上玫瑰的色彩,劲风走了,马头琴的声音被带走了,隐约听见有人吹箫,遥远又相近,细听是在我的心里。我弯腰捧起一大捧雪,它是暧的,它掩盖了大地的苍凉,那苍凉传达在雪上,雪冰着我的手,我想把雪缝成一件棉衣,白胖胖的雪,纯洁的雪,它给我无尽的暧意,夕辉下的村庄,暧融融的晚饮开始了。我转过身,朝着市区的方向走,公路上来往的车,把碾碎了,是在橙黄色的路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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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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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清亮,穿过辽阔的京东平原,尚有些许鲜嫩,柔凉。窗外燕子叫了,像小燕子,声音几许稚嫩、纤细和滞涩,伴着早到的学童在楼下民工小学呀呀念书。无风,阳光静静地照耀。书房的北窗外,阳光照在北关树林和永顺小区楼房的山墙,灰水泥砂浆粉刷的山墙,阳光把它照得白。

坐在北窗前,阳光从右面来,窗外的平房群落给视野腾出大片开阔地。天空浅蓝泛白,

浮几朵淡云,被窗棂分割成若干四方形,绿的杨树,成行的枝丫独立向上伸展,隐约有惊喜般的张扬。平房顶是旧的红瓦,做豆腐的人家,瓦上烟囱飘缕缕淡蓝柴烟。坐着,泡一杯绿茶,洗一只苹果吃,清淡的早晨也有一点酸甜。

地平线是远边的楼顶,这是都市的风景,楼顶的地平线以外,便是京杭大运河。京东有许多河,梦里总听到涛声,一种很安详的梦里,如听见故乡遥远的长江,江涛高一声低一声。坐在早晨的窗前,幻觉已然退去,早晨,静静地将一夜梦幻洗去。有一种寂然无边的清新感觉,一束栖落在我的书页上。

大约九点钟是一个临界点,清亮的阳光由柔弱转强,它挟带着一层浅橙色照耀,光波纷乱,风也开始摇动树林,惊喜般的杨树枝丫海藻般招摇,学童开始上课,大声地朗读或做第八套广播体操。一架架的飞机由远处钻入天空飞来或从京东的机场向远天飞去,响起如初夏远处的细雷。早晨清亮的阳光结束了一天初始的照耀,从六点到九点这一段时间。

看早晨的阳光,静静地坐在窗前,展开书,泡一杯清新绿茶。我新近买了两包绿茶,一包从西湖龙井村金小辫儿手上买的狮峰龙井,一包从八里桥茶市小彭手上买的信阳毛尖,我喜欢稍浓郁一点的绿茶,雨前茶。可以举起玻璃杯子,透过青嫩碧绿的茶汤看早晨,它会制造一种叠加的清新效果。已经很久不读诗了,漫长时间里的劳顿奔波,朝霞般的浪漫渐已褪去,惟想呵护一片朴实的清新。然依稀记得泰戈尔《吉檀加利》中一个诗句:永新的爱情。我则联想:永新的早晨,永新的晨光,永新的生活和永新的太阳。品着新鲜的绿茶,看早晨清亮的阳光,时间像一枚新绿的茶叶,它托着我看不见的露滴,那宝石般的晶莹,我只能以灵魂去感应,那嫩绿的光芒,永承爱意。

洗净了一夜的梦,心灵沐浴早晨清亮的阳光。我站起身,推开窗页,北国清晨的凉意悄然扑入,时光如水,渐渐注满心空,我忽然感觉到,我获得了一个清亮。像这样柔凉、稚嫩、新鲜、清亮的早晨,是阳光从容不迫地带来,它仿佛在诗歌与音乐之外,在遥远的本质和天真的地方带来。阳光来了,我在很久的时间仍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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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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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在乡村,知道做木器的叫木匠,织篾器的叫篾匠,打铁的叫铁匠,凿石磨的叫石匠,做房子的叫泥水匠,染衣服的叫染匠,缝衣服的叫裁缝匠,总之有手艺的人,才称得上匠,匠完全是一个褒义词,只到了更高雅的艺术圈,匠才含有一定的贬义,比如称一个作家为写字匠,他一辈子就无出头之日了。当然,匠还可以跃高一级,前头加一个巨字,比如科学巨匠,那又了不得了,千万不能在前面加小工二字,小工匠就全完了。乡村的匠人,且多半好吃,如铁匠喜欢炖汤,木匠喜欢爆炒,泥水匠喜欢焖红烧肉,好像还各有方便。

长大后,到了真正有小工的工厂里,却发现匠字都没有了,木匠改称了木工,泥水匠叫泥工,特别是那个铁匠,居然叫做锻工。我有好长一时间,对锻工不能理解,为什么不叫铁工呢?既然木能木工,泥能泥工,铁就不能铁工而叫成锻工,锻工不是分明也在打铁么?我刚到地质队的时候,有一锻工学徒,不许我们叫他铁匠,好像铁匠是十分蔑视人的,我们就偏要叫他铁匠,弄得颇不愉快。

改了写作为生以后,研究字,发现锻真的就是打铁:锻,小冶也。——《说文》。按,熔铸金为冶,以金入火焠而椎之为小冶。原来锻工,是没有错的,铁匠的称呼,乃乡间民语,进入不了工业文明。锻,就是锻打,就是叮叮当当地举锤击打,打得火星四溅。以后,碰到了,段也通锻,有“段脩”一词,读到段脩很纳闷,段脩是个什么东西呀?段脩是一个好东西,于常人来说,段脩是恐怕难以吃到了。段脩说的是古时候,人们在石板上面,搁了肉,再放上姜、桂皮等香料,用木棒敲打,打成肉饼,再晒干了,这就叫做段脩,段的本义就是在崖上的石头上敲打,甲骨文里面,殳是指兵器,手执兵器在石头上敲打就是段,这下明白了,那以前的兵器,也不过如此吧,是斧头或流星锤什么的。

不过,要讲段脩还是没有消失的,在温州保留有一种敲鱼,它可能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不过名为敲鱼罢了。敲鱼,就是将鲩鱼去骨,敲肉成饼。敲鱼的流程大致是这样,将新鲜鲩鱼去骨,再放淀粉,然后敲起来,一边敲一边放淀粉,敲呵敲呵敲!鱼肉与淀粉敲得越来越薄,饼越敲越大,再切了片。把鱼片和青菜心放入沸水锅中汆一下,捞起沥去水,倒入清汤炒锅中,放进鱼片、青菜心、精盐、料酒,用中火烧沸,撇去浮沫,再放入香菇丝、熟鸡脯丝、熟火腿丝、淋上熟鸡油,起锅盛入汤碗,名字叫三丝敲鱼,我到温州吃的敲鱼,是用黄鱼肉敲的,温州海里的黄鱼味道鲜美,选那鲜黄鱼,即鳞上泛起一层浅金黄色的黄鱼,初捞起来的黄鱼鳞上是银白的,过些时间,黄鱼就会由白泛黄,然后,又由黄泛白,再泛白的黄鱼就不好吃,早期白的黄鱼也不好吃,就要黄鱼泛黄那一段时间的做了好吃。敲鱼吃起来有韧性,而且鲜,这才能称之为传统美味佳肴。

除温州以外,福建有一种扁肉,也可称之为段肉。福建叫打为扁,就是用木棒将猪肉打成肉馅,包成馄饨,称之为扁肉,扁肉就是福建馄饨。扁肉的肉馅吃起来有脆,也是十分神奇。只有那个干的段脩,至今也没有吃到,是不是已经失传了呢?这不好说,以中国地面之大,人口之多,或在一些山里仍有制作段脩的传统也不好说,只有去真切地考察了,才能够判定有还是没有吧。段,跟美食有关,以前我也没有想到,且知道后,我忽然想做一个“段匠”,不为文时,去敲鱼为生也未尝不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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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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脍炙人口,指一种切细的烤肉,肉细易熟而嫩,可能是古人的哲学,现在的烤牛排,通常都切了小巴掌般的大,也不算薄,把牛肉用刀面拍一拍,搁在酒、黑胡椒、酱油、盐、糖、葱末等调料里腌1小时或30分钟,放到烤架上入烤箱里烤15分钟,再翻转烤10分钟,牛排就烤好了。也有裹嫩肉粉的,前天在通州台湖镇星湖园度假村吃的烤牛排,便裹了嫩肉粉,色泽紫酱,肉质香嫩,甜咸微辣。可是,现代人为何不承袭古人之炙人口的精细呢?大约可以推论,古代养牛,根本是自然放养,亚野生,肉质比较粗糙,今人养的食用肉牛,都一起生,一起长,一起屠宰,欧洲人的标准,食用肉牛的屠宰期是一岁半,牛肉的韧度与鲜嫩度,都由这个时间保证了。既然牛肉都很嫩,大块的嚼嫩肉,岂不更美乎?何必招惹细切的麻烦呢?

然而,就是老牛,今人也有不脍的,我国藏人养的牦牛,七岁时屠宰,这时牦牛肉质坚实,纤维粗壮,十分有嚼劲。我在甘肃的玛曲和青海的大通县都吃过牦牛肉,可以用野牛来称号它们,在纤尘不染的玛曲草原和青海湖畔长大的牦牛,可谓稀世珍品,惜之欧洲人因为一个口感问题,这么好的东西他们却不能欣赏。

谈得上脍的牛肉,庄园肥牛可以算,此肉切得薄如纸,光如绢,由于庄园肥牛用了一种饲料添加剂养,养得长瘦肉的地方长瘦肉,长肥肉的地方长肥肉,肥瘦相间的地方,呈大理石花纹,牛像按着设计图纸长的,养牛技术可说到了家了。然而,用添加剂养牛,终归令人有不爽之感觉。脍是脍了,在火锅里涮了吃,则也不是脍炙人口,《论语•乡党》里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了今时,似乎从物质生活升华到了精神层面,脍炙人口,就不再用来形容肉切得细,烤得香嫩的肉了,文学评论家拿它来形容好的诗歌,说《枫桥夜泊》脍炙人口,就是有很多人吟唱它,这么说,要把诗歌切细了来吟诵?

当然,即使在古时候,脍也是有其高雅之地位,据说有火食以来,汉族人也保留吃各种兽、禽、鱼、甲壳和贝类的生肉,现作现吃的这些肉类,叫做脍生。太凡帝王将相,贵族富豪的佳肴,宴饮中的珍馔,必有脍生。寻常百姓,可能少了耐心,大块肉大碗酒何曾不爽啊?脍生须选极新鲜的肉、鱼制作,切得薄的为轩,切的细的为脍,脍仍是肉丝,切脍时要用纸吸去残血。吃脍生须用芥末、醋等凉拌,尤讲究型和色。《礼记•内则》:“脍,春用葱,秋用芥,春用韭,秋用蓼。”蓼如今未见再作调料了,在赣南,红蓼生于水边,称辣蓼,儿时将其采集,捣碎,到河滩的小水潭里闹鱼,不知可以佐食。然而,喜欢吃鲈鱼脍的,世间只有一人,那便是张瀚的莼鲈之思,典出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莼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意,何羁宦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为了鲈鱼脍,便可以把官扔了不做,真是可敬可佩之至!现在,吃脍生的地方仍分布江浙一带,但是,偶尔在京城里也可以吃到,比如三纹鱼、龙虾等切的生片,应是继承了古代传统,只是搁了冰上面。我在温州吃过一回江蟹生,这与脍不怎么搭界,只是味道鲜极了。

脍不同于刽,刽是切断和砍断的意思,脍是把肉切细。上世纪末,我去神农架的房县,脍过一回。我上厨房点菜,看见一只大筲箕装着一堆纯净而偏红的瘦肉,我以为是牛肉,我说给我爆一个牛肉丝,厨师告诉我,是野猪肉,不是牛肉。那一段时间,总吃红焖果子狸,就想吃一次红爆牛肉了,听说是野猪肉,我来了劲,让厨师切成最细的肉丝,拌酱油抓芡,重油青蒜爆,那肉真是又韧又香啊,至今没有忘记。只可惜,现在去了人家绝不肯给动物野味吃,人家只让我吃野草,或野鱼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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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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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炊具已经失传了,走遍大江南北,作为礼器的也不复见,官府改用狮子镇守威严,雄狮踩个绣球,雌踩个小狮,礼器之鼎只在寺庙可以见到,作香炉用。从炊具到香炉,可谓从俗世到宗教,这段历程走得比较远,历史的烟尘也已经消散千年。

江南才子王勃作的《滕王阁序》,第二段有宏大景观:“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

。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翔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此间就有“钟鸣鼎食之家”,这家当然好大,大到的程度吃饭时要敲钟,有一大排鼎盛着各样肴馔,听起来,可以赶上一座军营。这样的家,是大家兼豪门了。《红楼梦》第二回里有这样一句感叹:“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细想之,鼎这玩意儿虽然有宏大气象,烧饭或者煨汤,都太不方便,搁在故宫院里做做样子,倒能摆出一鼎煮天下的气派!鸣钟吃饭,可休。现在饭前可发短信,多少人不论,群发。然而,注定汉民族的炊具起源于鼎,在仰韶文化(公元前500-公元前3000年)已经有陶土制鼎,那时估计没有人奢侈到用鼎来做礼器,陶鼎是那个时期的高科技,再往前的高科技,就到石器时代了。殷周时,中国人开始用青铜铸鼎,用于祭祀时炊煮及盛放供肉,先秦文献记载有夏铸九鼎,那时候鼎是王朝政权象征,周礼规定君臣依等级拥有不同数量的鼎,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大夫五鼎、士三鼎,有方形四足的,有圆柱形足或方形足的不等。周鼎身厚重,简纹饰,到了春秋战国,鼎越做越薄,重量也轻,想来铸造技术大有提高。

中国有一口最著名的青铜鼎,叫司母戊鼎,它是鼎王,重832.84公斤,高133厘米,口长110厘米,宽78厘米,足高46厘米,壁厚6厘米,合金成份是:铜84.77%,锡11.64%,铅2.79%。司母戊鼎铸有盘龙纹和饕餮纹,饕餮是传说中一种好吃的野兽。饕餮?我们都是饕餮!哦,这是一头多么可爱的动物。

由一炊具发展到政权象征,说明炊具的重要意义,它容涵着中国原初的人文精神,没有一户之鼎哪有万户之国?我想,后来的砂锅,鼎罐还是继承了鼎的,去了足的原因应主要考虑加工及烧制的便利,这不用说了。不过,我在1990年代,还用过北京的老式铁锅,它就有三足,锅径小而深,可能是传说中的小型的镬。在广大的南方地区,鼎状的炊具仍能见到,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叔叔就买过一口鼎罐,他用白观音土造了一个炉子,外面用铁皮做了箍,用鼎罐煨排骨汤,烧木炭,总要我用大蒲扇扇火,我不厌其烦,把玩的时光都担误了。我出生的地方,产青铜的湖北大冶,则比较普遍使用鼎罐,这个鼎罐铸铁制造,圆锥形,有四耳,耳上有孔,穿8号铁丝做提梁,除了无足之外,与古时的圆鼎完全相同,现在偶尔还能在乡间见到,今夏去神农架,在大山人家里也看到了,他们叫锅吊子,终年吊在火塘上面,烧水或者煮肉。因为没有足,圆锥体的鼎罐在炉子或地上放不稳,所以还要做一个带足的圆架子支持它。

南方的铁匠铺也经常看得到鼎罐,铁匠喜欢把鼎罐吊在铁炉上,用黄豆煨猪脚,去年,我在黄石下陆区马家村见一位安徽宿松来的铁匠用鼎罐煨黄豆和猪脚,他工作时,用碳素钢叮叮当当打制割草的镰刀,以5元人民币一把的价格批发给日用百货商。在燃气灶时代,城镇人就很少用鼎罐当炊具了,首先它的傻大黑粗的形状不雅,热能转换方面也不如高压锅有优势,即使在过去的鼎罐时代,它也是被农户用来吊在灶口,借灶口的余热煨汤。但是,用鼎罐焖红薯或土豆饭却十分不错,因为平底锅主要是锅底取热,而圆锥体的鼎罐,热能一直可以抵达鼎罐的颈口,使焖制的食品最大范围地接触热能。或大约因此,古代道士炼丹煮药,都采用了鼎罐。

俱往矣!不论是西周的毛公鼎,还是商晚期的后姒康方鼎,它们都成为历史,只留下诸多以鼎结构的词语,比如定鼎,指的是建立新的王朝,定鼎中原如是,直白地说是到中原去熬粥喝。问鼎,大约是指图谋王位,而鼎革就大至相当今天的改革了,如鼎新革故。而鼎食,指的是贵族的奢侈生活。《周礼•天官•亨人》:“亨人共掌鼎镬,以给水火之齐。”

一大炊具,结构了中华五千年文明,设若周朝时起就有国徽,我相信这个国徽就是一只鼎,煮着芳香四溢的骨头汤的鼎,今日国徽上有齿轮与稻穗,是工农业的写意,然鼎又何曾不是?它是以工业手段制造的鼎,骨头汤则可象征农业文明,且包括了游猎、游牧和农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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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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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出文化人的地方,必然出名吃,或者说很多名吃,就跟文化人有着关联,像北京人喜欢吃的肘子,菜名就叫东坡肘子。据我所知,在东坡先生写作“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黄州赤壁,还有一种油炸的食品取名为东坡饼,至于这些食品是不是东坡先生当年所喜欢吃的那样,那就无法考证了。湖北房县的百姓所酿的米酒,也非常有意思,居然叫皇酒。乍去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说的黄酒,因为黄酒大抵可以算米酒的通称,江浙一带的人,都喝黄酒。及至搞清了他们称自己的酒为皇酒,我就大大惊讶了:皇酒是随便就可以随

便叫的么?待打听清楚,方知道叫皇酒并非是没有根据,原先此酒本不是百姓所酿之酒,而是武则天的嫡子李陵王发配到房县时从皇宫携至,还有一套繁文缛节的酒规,凡三百六十条。

东阳当然是自古出文人,历史上唐宋两朝都出过宰相,像朱熹、陆游都曾游历及逗留东阳,当代的大学者严济慈便是东阳人,据称浙江的东阳市分布在海内外教授级的文人学者多达千余人,真可谓是一个文人之乡,东阳如果出了名吃,那当然也就不奇怪了。东阳的名吃,我以为要首推东阳鸡。1995年的国庆节前,我去杭州,恰好东阳籍易学家李土生先生盛情邀我去他的家乡东阳一游,我欣然前往。

李土生先生钻研《周易》二十余年,亦得正果,一路上向他讨教,且开玩笑地请他测了一卦,倒也是被他说得有些准头,我说倒不如我去炒股,你来帮我预测,李先生即正色道:不可,这万万不可。其实这也是笑话,我怎么可以放下写作去炒什么股呢?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东阳,李先生的家在东阳的上卢镇仙山村,此处离东阳市约有个把多小时的路程,车沿着美丽的东阳江疾驰,一路江水悠悠,翠竹依依,青水白田之上,座落着新式的村庄,比较新奇的江南景色,只感觉到看不过来。不久,便到了李土生先生的家。仙山之村大名不虚,村后左有龙头山,右有虎头山,以风水理念来看,那便是左青龙右白虎的呀,就在李土生先生家里住下。其时已是黄昏了,一路颇为疲倦了,吃了一碗也是当地特产肉丝下的“米粉干”,洗了便呼呼睡去,直至二天上午九点钟才起得床来。从楼上下来就看到李土生先生尊母大人指挥众人搬水缸,生蜂窝煤炉子。我不觉有些疑虑,如此兴师动众,该不是因为我来的缘故吧?我当下拉过李土生先生问:李老师,可别为我忙乎,太不好意思。李土生先生笑笑,说:不这样可不行。我说:为什么不行呢?李土生先生说:你不管,等我们回来吃晚饭吧。我仍是心存疑惑,又问:你们家不是已经烧液化气了么,何以还要生煤炉呢?李土生先生说:这个有讲究的,有兴趣你就看着做。

我就看着,他们是做一种鸡,做东阳鸡,问了,此做法原叫百步香,我觉得,不如东阳鸡好叫,人家有德州扒鸡,道口烧鸡,是有名的地产呢。做东阳鸡挺繁琐:一只约二斤重的东阳土鸡,相等的五花猪肉,均切成块放进砂锅里,放上大约半斤生姜,加上蒜,豆制酱油,自家酿的沉缸黄酒,与之拌均,再加上刚从井里打来的清水。我以为这就可以放在煤炉上煨了吧?不是。先在炉子上坐上大铁锅一口,锅上摆四块红砖,将一口小号的水缸搁在砖上,水缸内又摆上一块红砖,这才把装着鸡和猪肉的砂锅放进水缸里去,然后,再将一口水缸倒扣在那口水缸上,整个工序这才宣告完成。

李土生先生对我说:中午是别想吃了,得等到晚上,最起码要八个小时。

我的老天爷,这鸡不煮、不蒸、也不是干烤,硬硬是靠水缸中的温度烘制,而且是连口水缸也没有直接接触热源,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火,终是吃遍南北,此方是头一次遇见到,即使是苏州的叫花子鸡,那也是包了泥在火上烧的,这真是极有创意的构想。

我和李土生先生到山里去转了转,山头上整天有雾,山的中间有一个水库,山侧有一块据说是仙人石,以我粗浅的地质知识判断,这块与山上的岩石结构完全不同的孤石,很可能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李土生先生介绍,老辈人一代代相传,说是一个仙人担石从天上路过这里时不慎掉下一块来,从此生根在这个山上,这传说不正好也说明是陨石么?

晚上的宴席是很丰盛的,然东阳鸡是主要课题,这道菜是用火而未见火烹制而成的,历时八个小时,此味真是难得品到的,我赶紧灭了烟,把自备的洗漱用具取出来,到门外去漱了口,洗除掉吸烟喝茶的异味,这才端端正正地坐到席上。

果真味道非凡,东阳鸡不嫩,不老,口感极佳,味道始是清淡,渐渐味愈浓,回香悠久,品过一块,良久仍有醇香余在口中,韵味绵长,那泛着金色油花的汤,亦显得醇厚。然而,李土生先生却告诉我:这真正的鸡味是在猪肉里面。于是,我夹起一块五花肉吃,绵软清滑的猪肉,亦不油腻,透溢着鸡肉的芬芳。便是这样,喝着李土生先生尊母自酿的沉缸黄酒,品尝着东阳鸡,议论着东阳的乡风民俗,竟直到月至中天,有了美味,时间走得飞快,沉缸酒不上头,喝多了有些飘飘的感觉。

想起来,东阳的名吃还有麦饺。我跟李土生先生到上卢镇上去吃过麦饺。上卢镇是一个古镇,小镇有河流穿过,水面上浮着白鹅和呱呱呱乱叫的鸭子,照例有妇人蹲在水边洗衣。镇上有各种生意,多是卖土特产,有卖香烛和草纸的,有卖小柿子和野鸭子的,有卖莲子菱角鸡头米和荸荠的,也有穿笔挺的旧中山装口袋上插两支钢笔却摆摊用毛笔悬书给人写对联的老式书生……总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小镇上很热闹。我们来到一个卖麦饺的摊档前,这里还有那种穿侧襟衣裳,头戴尖顶斗笠的妇女,也有摩登得很的年轻女郎,我们坐在其中吃麦饺。麦饺用平底的锅煎,平铲,拿鸡蛋和了面粉,包上藕丁、香干、青豆、肉丁、粉丝、红辣椒皮等等,折成三角形,在锅上煎得通黄,有些类似于武汉的豆皮,只不过豆皮内中是以糯米饭为主,而麦饺不是。麦饺很好吃的,我甚至认为,比起杭州的小笼包子来,我更喜欢这种快餐式的麦饺。

去东阳吃过东阳鸡,尝了麦饺以及其他的东阳特产,我觉得东阳的食文化很发达,我甚至敢肯定,这东阳鸡的制作方法一定是文人所发明,想想其他业中人士亦或百姓,怎么可以花上如此繁琐的工艺,加上如此之长的时间来制作一道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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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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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读平声时,就不是那个打的武器之炮,榴弹炮或迫击炮,炮是炒菜的一个方法,指急炒肉类,炮羊肉,指旺火急炒羊肉。炮在此是一个动词,拿文斋里的拆字法拆解,炮为火包,取了汉字会意的一个方面,今天的炊事行业不用炮这个词了,炮肯定很失落,只会有一些方言区用到它,通常都把炮当作军队的炮,或在相棋中实力仅次于车马的一个子儿。在相棋中,炮的实力怎么还输于车马呢?可能是炮适于远战而不宜于近战,它只能间接杀敌,而不能像车马那样一正一歪直接杀敌。

炮在享饪时不然,旺火急炒,想一想,都有那种嘭的一团烈焰腾上手锅,厨子急投了姜蒜锅中,或勾芡浇汁,使火灭去,这就不是隔山打炮了,简直是短兵相接。我一度喜欢旺火急炒,也就是炮,在南方的时候,急火炒鳝丝,那味道好得不得了。在南方的春夏时节,水稻田里秧苗初长,田水充盈,夜间去叉黄鳝(鳝鱼好像是比较广泛的叫法),鄂东南叫黄鳝,这厮端的黄,滑溜,眼睛细小一仁,俗世认为眼睛像黄鳝眼睛的人皆滑。黄鳝在夜间会把身子出洞,大约三分之二的样子,直立,头像一支藕箭,不同处是黄里带点黑。惊动了它,就疾速退回洞里。拿细钢针或钢丝做成排叉,绑在一根竹棍上,抡起一砍,就将黄鳝叉住。自己屠宰黄鳝,先洗飞,拍晕了厮,用钉板上挂住头,拿电工刀(裁纸刀也行)从脊后向后一拉,再从脖子处切断脊骨贴着脊骨往后一拉,取了骨和内脏(骨可另外下面条),不复再洗,顺手切了鳝丝,洗了就不鲜了。

炼热了油,搁几粒花椒,几根姜丝,将鳝丝倒入油锅,急火炒,投下青蒜或韭菜均可,夏天的时候,佐灯笼椒的青椒丝也十分好,但青椒丝要另锅炒熟,再合炒。这急炒鳝丝应为炮鳝丝,嫩滑鲜香,口感和味道,无以言说,一种主观感觉上的会意,只有照章炮制,方能够体验炮鳝丝的美味。

在南方,还做过炮泥鳅段,最有印象的一次是在铜绿山,我跟付国斌去铜绿山地质分队,付国斌还是电力技术员,中午与分队的人打平伙,买菜时,买到一斤泥鳅,泥鳅也小,顺手买了一两尖细的干红辣椒,我亲手做菜,将泥鳅切成小段,重油急炒,将一两干红辣椒佐下去,放了几根姜丝,些许豆瓣酱,这炮泥鳅段,鲜嫩而辣极,旁人都惧辣,恰好我跟付国斌两人吃,那个辣啊,从来没有吃到那样张扬的辣,鲜香酱香辣香!险将舌头吞了。也凭了那辣,将许多人抵挡了出去,试想,七八个人,一斤泥鳅怎么吃呢?两人吃刚刚好。

炮小南瓜丝,估计常人难为,网球大小的小南瓜,一般不会上市,在地质队的时候,顺手偷摘了农民的小南瓜,装口袋里,回来切丝,还有青辣椒和红辣椒丝,清油急炒,搁一点盐,清甜脆嫩,用作酒间爽口或吃大米饭皆可。

现在还在使用炮的,要算中药界,中药材分原材和炮制,用烘、炮、炒、洗、泡、漂、蒸、煮等方法加工中草药,皆属炮制药材,。目的是消除及减低药物的毒性,增强疗效,便于制剂和贮藏,使药物纯净。儿为检药笼,桂姜手炮煎。——陆游《离家示妻子诗》。由炮制药材而炮制文章,却出贬义。如法炮制,就有复制或克隆之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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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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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桌朝着北面的窗,间或从显示屏移目远眺,那注满阳光的空间里,左边是一片红楼房,右边是一座白水塔,中间是一大片平房,正北方是北关,从那里北去,有一条运河悠悠流淌。我觉得是这样,一次眺望,便是一次进入阳光,阳光在我的视野里,那些橙色的光芒,它们杀死了许多灰暗色调。

也感觉到,生命经由阳光的变幻悄然减退,有些个早晨的太阳,就是有幸早起的日子看

到的朝阳,它们都是粉嫩的,像新鲜的玫瑰汁被水浸染而弥散。午时的阳光,就是一片灿亮。尤是午后,至少有三群鸽子,它们盘旋或者飞掠,白翅膀切割金阳光。宁静的午后,这样的景况依然如故,在阳光下的天空散步,引领我的目光,飞向遐想的南方。

我的感觉中,是傍晚的那,它抹在红砖楼的墙上,白水塔上,它有一种暖调的温柔以及灿亮,冬天的北风也抽打不走的斜阳,大写意地涂抹,它浑厚的一笔,金亮的色泽打底,简约地抹上玫瑰的深红,再铺上薄薄的绒质胭脂的粉色,那是一种复合式的色调,不经意地一瞥,此色中亦释出冷暧交融的光。每看斜阳,又有些迟疑,仿佛目光被斜阳的光焊住,一些热切的清凉,一些失落的希望,一些从心底悠然浮升的感慨,一些只有斜阳能够表达的意绪,透过窗玻璃,在时间里飘移,从生命里出走。

我的印象,2005新年的太阳,似乎与2004年的太阳没有本质区别,却是要感觉它新了一些,便是符合了新的一年,新的阳光的立意,从气象学去理解,恒定的太阳,生命是在它的新来之际而旧去,我们就是在迎来每一个新年时老去的,那一抹斜阳,当太阳收起余辉,星星便从夜幕里亮起来。所有的星星,像一万个白天的碎片,镶在一块夜的黑幕布上。我有时候会喜欢月亮,但那月亮,一定是南国的月亮。生命中有什么是不朽的呢?只是拥有阳光。我想做一个阳光的富豪,也许,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是要寻找一些散落的时光,我有时候会端起一杯淡淡的黄酒面对,那一抹斜阳。我也把它当做一杯俨茶,比如铁观音,用烧沸的农夫山泉冲泡,电热壶的蒸汽之上,煮的是久长的漂泊的日子,我的柔凉的南国,还是沸热的北方。

像朋友一样的斜阳,我的目光将它映照,只是这样的时光,无法找到一个办法收藏,收藏一抹斜阳。心中还有些细微的愿望,仿佛有一种办法将阳光里的丝线抽离出来,纺织茶饮之后的想象,我在键盘上敲击,眼角或许凝上露珠,点点滴滴,温润着忆念中的故乡。那黄牛走过的田塍,或者苍鹭栖落的山冈。松竹的绿涛,蓝蓝的河流,白墙黑瓦的村庄。总是有一些爱意飘浮,浅水微澜,淡然的月光,飘曳的莹火虫,以及荷塘的蛙鸣。然而,思维的转折,被一抹斜阳投映,那一抹亮色,便深烙于记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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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谷酒·跑山猪·蹦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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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人喜欢将火锅叫成锅子,食客进馆,喊一声:来一只锅子。这声调,近秦巴语,锅的音拖起上扬,子字忽然刹住,其意不止要一个火锅,且是要来痛饮一番。被叫成锅子的火锅,下面是炉,烧固体酒精(在乡下烧板炭),上面搁一只小锅,锅里可以煮各样事物,内容十分宽泛。在神农架痛饮十数天,发现此地开席,每一桌必有一个火锅,也有多个火锅的,却是有一个主锅,主锅的直径较之其他火锅要大,内容具有多样性。围绕这一个大火锅,周边就可以摆上其他菜肴了。

初到神农架,游了板壁岩、风景垭之后,就去到一个品饮处,叫小龙潭,此地也称“野人梦苑”的,据说早些时河边的铁笼里还有养一只金丝猴,现在没有了,有几只猕猴和一头黑熊成为最后的守望者。黑熊有些礼貌,与人交往久了的原故罢,我看它时,它未起身,然轻轻抬起左手打个招呼(熊是左撇子),此于一头熊来说,已经做得不错了。跟黑熊打过招呼,到溪里去洗脸,溪水清澈沁凉,极其解暑,洗毕很凉爽地进入餐厅,我们要了一个包厢。由于是林区生态管理局办公室的沈寿敏女士一路导游,故小龙潭的菜做得也有些别致。

照例是上了一个锅子,锅子里装满了丰盛的内容,我看像排骨。汤有些红,是浮了些红辣椒。神农架的人都吃辣椒,总体上看,属于微辣范畴,缺了神农架山体那样的盛绿与磅礴,是一种含有些许柔情的辣。于是,斟了酒,喝将起来。同道李元辉,善谈,能够喝些酒,但喜欢故意地不喝,小王则不喝酒。酒,是神农架的土酿包谷酒,此包谷酒品质甚好,性烈、味直、气爽。包谷和土豆是神农架的主要粮食,山坡旱地作物,老一辈作家碧野先生写过一篇神农架的包谷,他到房县的青峰镇,青峰大峡谷在地质学界享有盛名,李四光先生也去过,看四纪冰川擦痕。据说神农架早先的山民,要在八月十五收完包谷以后,在山坡上围着包谷秸燃烧的篝火跳舞,烤包谷吃,喝包谷酒,庆祝一年的丰收。

今次吃的排骨是猪排,释散着浓郁的猪肉和猪骨香,沈女士介绍,我们吃的猪排骨,得之于神农架山地野放成长的猪,是跑山猪,属亚野生动物,吃神农架野菜、喝山溪水长大,是十分优秀的猪。这是我在鄂尔多斯吃过草原放养猪的猪肉之后,再次吃到这么优秀的猪肉和排骨,心生快意,几块排骨啃下来,再喝一碗香醇逼人的排骨汤,服务员就端上一盘野菜。这盘野菜是沈女士临时指派导游小姐们去山坡上采的,她们称野芝麻,经我再度考证,神农架较广泛的叫法为蹦芝麻。蹦芝麻是源于将其种子摘了,放手心里,遇温热壳自动炸开,绿如芝麻的小种籽即从壳内蹦出来,故曰蹦芝麻。神农架的夏天,空气清凉宜人,往往是上午天晴,下午下雨,晚上复晴,把暑热冲洗干净,把森林冲刷翠绿。蹦芝麻叶的吃法也很简单,将蹦芝麻的叶子投入排骨汤里,涮一涮,蹦芝麻叶就熟了,蘸了排骨汤,加上自身的滑嫩青郁的味道,食之甚爽,使排骨汤变成了青鲜,将游板壁岩和风景垭的乏意全部消解。心想,早知道蹦芝麻叶可以这样吃,不如在板壁岩游玩之际,就自己动手采了来食,或更有情趣,味道也芬芳些罢,而这样的跑山猪,应给它命名为神农猪。

太约喝了四两包谷酒,酒意悄然浮升,窗外忽的下起了雨,神农顶地区的天气易变,下雨又打了一会儿雷,雷雨交加,天亮会儿又暗会儿,将心头的火气下消了以后,阳光灿烂,窗外山头只余几朵浮云,淡淡的雾轻掩山谷,凉风也拂来了,青青的蹦芝麻叶,蘸了排骨汤一扫而光,直至跑山猪的排骨也啃尽了,带了稍许的醉意出门,真个是“飞瀑悬碎玉,青山扑面来”,极清爽的空气,细碎的溪水声和森林里的鸟啼声交织,坡上有板栗树开花了,白色的穗状的花,近前有红桦、巴山冷杉笔立,叶尖挑着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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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麻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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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豆应该是一种泡菜,开席时摆上桌子,极不起眼,却是一道程序,如川菜要摆一碟泡菜,上海菜要摆一碟马兰头,鄂菜要摆一碟花生米,神农架菜系里面有这么一碟麻豆。麻豆的原料是黄豆,用泡菜坛子泡,佐料有花椒、生姜、大蒜和辣椒,以花椒为主要佐料,加以老泡菜水经久浸泡,泡出一坛酸麻的。

神农架人讲究泡菜,吃酸,感觉就是这样的麻酸。至于神农架人讲究吃泡菜到什么程度

呢?就是神农架的姑娘出嫁,往往要带上一瓶娘家的泡菜老水到婆家,以娘家的泡菜老水在婆家做泡菜,好像是要在婆家一露身手,或者也可以说,姑娘是把自家的口味带到了婆家,从此就不必念着娘家那一口酸味了。这境况,吃酸应是不输于酸味高地的川黔。于味觉考察,可以这样认为,神农架是一个酸麻高地,区别于川的麻辣和黔之酸辣。

麻豆是酸麻的标志物,往往在麻豆中间,夹杂着颗粒细小,色泽青灰的花椒,我初始以为它是麻椒,在松柏镇乡间的农家老门户品饮时,问过郑联合秘书长它是花椒还是麻椒,郑联合秘书长说,是花椒。用很多的花椒,加姜蒜和辣椒一起以老泡菜水泡之,就获取了麻豆。麻豆开胃生津,拿筷子夹一二粒入口,细细一嚼,酸鲜的麻豆触及味蕾,满口生津,喝白酒的中途嚼了,又有解酒之效,再不经意嚼着了花椒,麻麻的,有酸味的的铺垫,复合出的麻酸味爽极,实在是佐酒佳品。那老门户,户主是中年山民,有个响亮的名字叫赵英雄,他就将他的农家院子做餐馆,生意甚佳。

但是,麻豆颇不引人注意,一小碟的搁桌上十分不起眼,然而错过麻豆,恰如错过神农架的细节,将宏大叙事的山体猛看几眼,却忽略了山上的鸟儿与鲜花。忽略麻豆的原因可能是误认麻豆是普通的泡豆,且是以白水泡的那一种大路货豆子,这是犯的先验性错误,而犯先验性的错误,是到神农架游历与品饮的客人的一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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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鱼镇的腊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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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木鱼镇已经是很晚了,太阳落入了神农架一个山谷。从武汉出发,我们走的是宜昌――兴山――木鱼路线,沿着香溪河走,路过了昭君村,说起来,美女王昭君是神农架人。因为从地理方面来看,兴山也在神农架的结构上。吃香溪水成长的王昭君,就是神农架山水哺育的,现在神农架的人,很大一部分是兴山人,兴山现在仍然在出美女,在神农架遇到一个美丽的女孩,一问,八成是兴山人(有的是祖籍)。兴山美女的特征是,肤白,眼睛大,腰细,说话山雾般飘飘。神农架的语言,着实是一种养耳的语言,未到现场,及难想象说这样

温言柔语的人,是生活在传说有野人出没的神农架山里。

木鱼镇原叫木鱼坪,如今是神农架最繁华的一个镇,它主要有住宿、餐饮与购物,也有民俗风情表演,一条木鱼河悠悠流淌,将山中悠然岁月带向远方。镇对面有一片茶场,产白毛尖茶,这是我住下后打听到的。现在到神农架旅游,便是到木鱼镇,再从木鱼镇出发,去神农顶风景区,红坪画廊、燕子垭、天生桥和神农坛都是最近的。我以为,青天袍的风景也不错,在神农架,最好是有一个自我徒步的时间,但人都做不到。车到木鱼镇,住进楚林宾馆,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接待处的沈寿敏女士就领我们到神保饭店开饮。

我在过兴山的路上,似乎有一种预感,此番到神农架吃不到野生动物了,十几年前到房县,差不多吃了猛兽以外的野生动物,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果然,进了神保饭店,最大的一只锅子里面,炖的是腊蹄子。然而,腊蹄子十分有味道,它是用神农架的猪蹄腊制的,腊味浓郁,经嚼耐品,猪肉的原香亦浓,咬开来看那肉纤维,如油松木质般红润。

是王大兴副局长坐陪,廖局长接见一下,去陪其他客人了。王局介绍了神农架一般的自然保护状况,主题仍是饮酒,此兄精瘦,眉清目秀,松柏镇人,看上去不善饮,好半天才饮一口,但一口却是大玻璃杯的半杯,他要我照他的样子饮,我吓一跳,我要被他灌倒,可用四两拨千斤来形容,他真的不及我一半的体重。我,不得不按王局的样子饮,只是酒中,不断找些话题拖延饮酒时间。比如让王局介绍腊蹄子,讲山中民俗,讲植被分布等等,不过,王局又是何等之人?坐镇木鱼镇,甚么鸟人没有见过?他只一声“喝”,又是半杯下肚。暗中思忖,像王局这样见识广泛的干部,只有北京这边的酒友十年砍柴可以对付。然而,思想永远不是单向度的,我想到遥远的十年砍柴的时候,王局就让沈女士敬酒,沈女士话语温润,加之她说,在神农架这些日子的行程,她将全程相随,说罢,她一小杯,我一大杯,酒燃烧着流过咽喉,我想,千万不要醉了。又想,醉了也拉倒吧,神农架的人,果然有山人的纯朴与热情。只道是,享受了这样的热情,设若写不好神农架,那是该打板子。

初进神农架,在木鱼镇的暮色中,在月上山头鸟鸣幽谷的时光,醉意悄然升上心头,这神农架,腊蹄子的味道也令人迷恋呢,有了它的陈香,再有了白云边酒的沁润,这也是好入梦的。只是,我脑子里还是香溪河,还是弯弯山道以及青葱的重重大山。月光洒满了木鱼镇,空气柔凉,木鱼镇两边都是大山,大山重重叠叠,森林茂密,悬崖上有树,似要飞翔,木鱼镇是山中的一条峡谷,或叫一个坪,有一条街,两边都是房子,房子照例都是宾馆、酒馆和土特产商店,北边有一条河,河上有缆索的桥,河水漫过大小卵石清悠悠流淌,有微凉的声音在河岸漫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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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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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一种爽,可能在夏令和冬时都一样,我感觉到它有一种朴实的神秘,设若没有对发生兴趣,对它的历史有所了解,忽略它的存在是完全可能的。初到木鱼镇时,主人曾问我想吃什么,我只说了一个合馇,因为听说合馇有很多年了,到鄂西多次却没有吃到,湖北作家叶梅,还有黄冈中学的老校长田忠杰都跟我讲过合馇,他们讲起合馇来,无不怀着一种无限向往的神色。尤其是田忠杰先生,他是1915年出生,读过张之洞的工业中专,还有湖北革命大学(前身湖北师大),攻数学。我问他在抗日的时候如何读书的,

他说,抗日的时候,学校迁到川东,没有好吃的,能吃上一顿合馇就是过年。此便加深了我对合馇的印象,那么,遇到有合馇的地方,那就一定要吃。

合馇是土家族的食物,且是一种至爱。神农架林区有8万人口,少数民族约有5千人,主要是土家族,分布在3250平方公里林区(一说3253平方公里,其中有四分之一原始森林至今仍没有过人的足迹),但是,合馇在神农架叫做懒豆腐,大约含有懒人打的豆腐之意,合馇就是将黄豆浸泡之后,磨了,豆浆豆渣一起煮,加入油盐和切碎的青菜,吃起来,果然爽,能开胃,三下两下就把人吃热乎了,且胃口大开。这有些神奇,与那精心制造的豆腐相比,它吃了更叫人上瘾。我是在木鱼镇的乡村吃的懒豆腐,这是这样的原始森林里面,也流行吃农家菜,就是让没有受过烹饪训练的厨子做农家菜,然后品尝之。这次还加上了武汉的樊红一家,他们也是专门来吃农家菜的。

毕竟不是鄂西人,我以为懒豆腐适宜开胃和爽口,开席之始吃它半碗开胃,中途酒间吃它一些,尤其在吃腊味的时候,其爽口的作用十分大。懒豆腐的流行区域仅限于鄂西与川东,在川东,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豆花,或豆花饭,做法繁复一些,加辣椒与肉末。地方人士酷爱,为什么它没有流传出去呢?这是一个谜,猜测不出其中奥秘。神农架林区现在的人口,有许多是外来人,主要是1960年代初进山修路和开伐森林的人和他们的后代。他们现在也是同化了的,提起懒豆腐,他们也是有神往之色。关于黄豆,即通常说的大豆罢,神农架至今还有野生的大豆,生长在海拔1200――1500米的关门山、坪堑一带。野生大豆的生命力极强,世界大豆王国――美国,上世纪1950年代,曾因大豆孢囊线虫病席卷整个北美大地,美国大豆濒临绝境,后来育种专家来中国引进野生大豆培育出新的抗病品种,美国大豆才绝处逢生。

从木鱼镇开始,我以后游历神农架各地,尤其在新华的牛栏头,都吃到了懒豆腐,它是神农架山人的日常食物,而懒豆腐中的青菜,我以为用微苦的萝卜叶子好,但这也是见仁见智,只道是那山、那水方出了那菜,而那人怎么做,我们且怎么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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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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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的山民,至今叫土豆为洋芋,有时候未及改口说土豆,山民竟听不懂,纵然土豆是他们的主食之一。镇上的人,有时会开玩笑:吃什么啊?洋芋炒土豆!洋芋就是土豆。神农架有一种将土豆整吃的吃法,叫吃洋芋果,美称为。盖神农架的土豆小而圆,小的如豆,大的就如常规市场见到的,在海拔千米上下的山坡地上种植,淀粉含量高,质地细腻,粉甜而香。神农架的土豆,完全可以与山西芦芽山五寨的土豆相比,只道是神农架的土豆藏于深山人未识。

是主食之一。将新鲜土豆刨了皮,在锅中焖熟了,再小火文炕,略淋油小煎,黄金果便黄灿灿油亮亮的了,装一碗,筷子夹了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满口的土豆香。做黄金果的土豆,最好是新挖起来的土豆,山坡上的旱地,新土豆从棕色土壤里挖出来,原就是金黄滚圆,称果颇为恰当。土豆本非豆,然取名为豆,如酱油非油,熊猫非猫,土豆因与棕色土壤色泽反差大,刨开土即一目了然。我在牛栏头的天星寨脚下,看余应纲一家挖土豆,他们一字形排开,人握一锄,前面搁两筐,挖了土豆,便拣起搁筐里。土干而松,石砾陈杂,间有腐叶,土豆苗与杂草生在一块,地中间还散种着漆树。每一株土豆苗下,都有一窝中个和小个的土豆,像一窝金蛋蛋。他们的锄,柄只一米长,锄刃两边尖角,锄与柄呈60度角,此角度看上去宜于挖坡地。土豆挖完,便将筐里的土豆装入大竹背篓,背回家去。专门装物的竹背篓,呈剌叭形,上大下小,装满物后,须蹲坐于地,两臂插入竹肩带背起来,这背篓也叫背子。那一晚,我吃了三碗黄金果,是神农架的唐运秀妈妈做的,一生中吃到的最香的土豆。哦,黄金果。山民有诗云:烤的疙蔸火,吃的洋芋果,包谷酒合着腊肉喝,除了神仙就是我。

吃黄金果,照例喝了些散装包谷酒,古老的木桌上有一个火锅子,架在三脚铁皮炉上,炉是烧的木炭,火锅的汤有些酸辣,其中有一种调料,叫木姜子,初时吃很奇特,它有一种樟树叶子的味道,原来它也是樟科植物。唐妈妈搁了一些腊肉在火锅里,炒了鸡蛋,黄灿灿的,那是真正的山里的鸡蛋。牛栏头吃肉是不容易,我是走了6个小时山路加河道才抵达的。按照山民的诗描绘,我恰好就是烤着疙蔸火,吃着洋芋果,包谷酒合着腊肉喝。在6月下旬,坐在疙蔸火边上喝酒,听河水在山谷絮絮叨叨,看月亮白白地升起来,草虫鸣唱,林鸟惊啼,这便是在牛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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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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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松柏老门户吃的,照例是联合兄与姚万琼领着我们,坐在农户的门口,院子边上有两棵花红树,已经结果了,还有一棵是核桃树,叶子葱郁,树冠盛大。下午的太阳,拖着斜光向西山移去,院落对面的山冈,是林区万亩板栗基地,绒穗状的白花开在枝头,远远看过去,似有一层雪落绿枝。屋后生竹,有画眉啼叫,一只松鼠大大方方爬上核桃树上去,几经跳跃消失在枝叶间。

四野寂静,草虫开始啼鸣,蜂蝶在温和的临近黄昏的阳光中飞舞,这样坐在农家门口,摇着纸扇,喝着神农架绿茶,听联合兄讲小时捕鱼摸虾,偷瓜打鸟的故事,十分悠然。联合兄姓郑,是林区政府秘书长,清秀,戴一浅度近视眼镜,姚万琼是他手下之美女科长,管接待科,听得她惊讶不已,顶头上司居然有此“光荣”历史,至上菜时打断话题,联合兄仍道:我要写这样一本书。我说:写啊,让言实出版社出,肯定能畅销。

上的菜中,有一客饼,晶莹剔透,切成小的方块形。姚万琼介绍,这叫,是土豆淀粉做成的,我夹起一块品尝,柔韧、绵软、富弹性,初嚼有些干胶质的涩,之后便滑柔了。它是土豆香型,尤其是嚼一程之后,就着边上的凉拌荆芥再嚼下咽,又有荆芥的辛辣青香,感觉这事物真美好,它像工艺品,真正的美食。望着夕阳西落,沐浴着山间的清凉晚风,聆听村落的鸡鸣犬吠,以及蝉鸣,这食物便如乡土中国的极致精美,有些要呵护它的想法了。

水晶饼后来在其他地方也吃过,然不及此农户门口的美,或者想到,一番关于少年闹剧的追忆,调动了心灵中美好的存寄,是这样在葱茏的山间,宁静的农户门前,依稀的有些宁静的忧郁与甜蜜,这便是生命中一个短暂的停顿,或打量,一轮薄薄的月儿升起在淡蓝的天空,西边还有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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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栏头吃洋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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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汤是神农架人的一种主食,大约可以把它当做面片汤或者粥。以前,我确实尝试过土豆(洋芋)的多种做法,却没有做这样的土豆汤,而且它的品味令人惊叹,我只有努力尝试将这样的味道表达。

第一次吃洋芋汤,是在牛栏头,这里是“新华大断裂”的踪峡口,也是观音河的源头。牛栏头只剩下余应纲一户人家,老妈妈唐运秀,四兄弟,一个女儿,还有一个从更山里面来

治眼疾的老乡,他们挖了一个下午的土豆。天近黄昏,我去河里洗澡,老小余运福陪着我,他担心有狗追出来咬我,他们家有三条狗,两条是黄白相间的花狗,一条是黄狗,黄狗性情特别暴烈、凶猛,人从家里走出去它也追着咬,颇令人恐怖。

河水很凉,河在这里已然是溪,或曰山涧,丈余宽,乱石纷呈,浅水流泻,些许小潭积了落叶,清水里小鱼和蝌蚪游戏。岸边,生长着灌木和巴芒,有一种叫黄柯子的植物,大叶子,直立着长,上部开花,据说它宜于给疖子消仲,皮肤上长疖子,用它果子的浆汁滴了疖子就会好。河边有林蛙,它们趴在比较低的湿润石头上,叫的时候,声音是“邦、邦、邦”,所以这里人都叫林蛙为“邦邦”。“邦邦”与普通青蛙比,它的皮肤浅黄,趴伏的姿态较平,它对人几乎没有反应,它的身体轮廊比青蛙清晰一些,腿亦修长,实际上“邦邦”的皮肤颜色不固定,与它所处环境相关,皆因它能选择皮肤颜色,如在比较暗的峡谷,苔藓颜色深,“邦邦”的肤色便接近黑色。

我想找一个隐蔽的河段洗澡,余运福对我说,这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然而,他仍守着我,他穿了一条裤脚已短,裤管破碎如流苏,赤裸上身,清秀的面庞挂着憨憨的笑。看他深棕色的皮肤,结实的肤肉,我迟迟不好意思下河,我这身上白呀,又是很肥硕的么,如是完全的暴露在他面前,实在是有些惭愧。我跟余运福聊了一会,迟疑地不想脱衣,他大约明白了我的心思,便去河对岸玉米地后面的土豆地挖土豆。余运福一走,我脱了衣服,把河水往身上浇,水凉,使劲用湿毛巾在身上擦,从手臂、小腿不惧冷的地方擦起,渐渐往身上擦,直至身上皮肤都擦得红而热了,就不惧冷了,躺在清清的溪水里,仰望着蓝天。天空高远,山头葱绿,溪水从身体上跳跃着往下游奔去。我在一个非常悠远与宁静的地方,我躺在岁月的深处,我在地球最纯净的地方,我只听见山雀子鸣叫,他们在山坡的板栗树上,我的近前有一棵槭树。

洗罢,去坡上看他们挖土豆,土豆也挖完了,我随着他们一道回家,余运福间或也用普通话说一声土豆,他说普通话只说短句,或者只说一个单词,暴发音,声音短促洪亮,我以为他的普通话比我说得好,看他清秀的面庞,真是一尘不染的山中少年。回到屋里,饭尚未好,余运福陪我到处面转,看他家养的蜜蜂,他家的蜜蜂箱是直立的,依次摆在屋东头的一个岩坡上,远看时像一个个的小石礅,或塔,蜜蜂箱被漆成白色,然已褪色了,小蜜蜂绕着这片地飞来飞去,坡上是种的玉米。看罢蜜蜂,又去看他剥的杜仲,还有屋后角种的一株当归。山头上,月儿升起了,踪峡口那边起了雾,牛栏头悠然宁静,风拂着玉米的叶子,蟋蟀在草丛里奏鸣。

屋里点了灯,灯是一个小瓶制的,一支铁皮管包着灯捻,瓶里面是柴油,暗红色的火苗上升起一缕粗重的黑烟。饭桌上另又补加了两支半节的蜡烛,烛火明亮飘逸。然而,余应纲的家,常年的火塘将墙壁及楼板熏得奇黑,像专门用黑漆漆过般,或者比黑漆还黑,就将灯和烛火的光吸去了,只有饭桌和几个人的脸映照出暖和黄色和棕色。

晚餐吃洋芋汤。洋芋汤是用新鲜的土豆切成薄片,佐辣椒、蕃茄、木姜子等等煮成,连汤带土豆片一起吃,有些酸辣,有些木姜子的微辣微麻和香樟式的芬芳,我端起碗吃,我的吃相可能是很馋,初始是呼噜噜地吃,汤是酸鲜辣咸香,诸多神农架高地的味道烩成一锅,土豆片有一种绵脆之感,与汤一道喝,这土豆片被做成了菜一样的主食呢。

山上人家,这么多人都在吃,吃得十分静,我感觉他们都在看我,抬头看时,都是一双双陌生又亲切的眼睛。屋外偶有牛叫声,余家也养了五头牛。晚风凉了,沁凉的山风无边无际,弥漫至农舍,他们均已穿了长衫,惟我一人穿的短裤与t恤。我感觉到凉,然喝洋芋汤又从心中热起。岁月是这样宽阔无涯,人生的足迹抵达无限辽远,有一种洋芋汤在生命里荡漾,肖家山上空一轮孤悬的月亮,我们像栖憩在宇宙最静谧的一角。

这是很久远的美食罢,它可以抵达明朝,土豆从1650年传 入中国,只有山冈和明月比它来得还早,在牛栏头悠静的山谷,依稀的山雀的夜啼,还有观音河之源的水声,加上踪峡口神秘的雾,这里的锅子里煮着酸菜和腊肉,碟中有清炒的鸡蛋,有麻豆,还有一种酸萝卜。洋芋汤,如此的一碗神农架汤,拿到北方,它便是一碗烩菜,在地老天荒的原始森林的峡谷,我的额头沁出许多汗珠。

大约是6小时的山道与河道交换的行走,我的食量被无限的放大,猛烈地以吞饮的姿态喝下二碗洋芋片,我始端起唐妈妈给我备的包谷酒,复细细地品饮。包谷酒兼具神农架森林中的清烈与温馨,它有一种静谧的神秘之美,像幽谷飘逸的萤火,一缕淡蓝的清芳,渐至细缓地溢出丝丝焦香。它也是用原始的工艺酿造,我在地质队的时常迷醉在这样的工艺之中,思想如飞舞之蝶,飘零在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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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宋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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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宋洛乡的山峡有一种旷古的苍悠,山群莽莽,叠叠峭起,山都有着峰尖,许多的棱,一个山群一个山群伸展向遥远的远方,一直抵达天际,那苍茫处,有白云袅袅。沿盘山公路次第而下,山体错叠耸立,怪异的尖峰,像是大山初萌的角,尖锐但短突,混交阔叶林青葱如洗,宋洛河间或在峡谷中露了一段,闪亮一线波光。风,业已是住了,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天空,山冈上的板栗树开着穗状的白花。在白云岩和噶斯特之上,绿意呈波伏状延绵,即便在奇异峻峭的刀劈崖壁,树也是以各样的姿态生长,便是想到诗人曾卓先生那首著名的诗:

《悬崖上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

那边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的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跌进山谷里

但却又象是要展翅飞翔

从盘山公路转到谷底,车便沿着宋洛河北上。宋洛河发源于摩天岭北坡,源头是深藏在鹰窝洞内,清清流水出洞之后,向着南方飞流直下,河道长达30公里,海拔落差达1200米。它像是一条立起的河,但是到宋洛乡以后,宋洛河有一段宽阔平坦的浅滩,水清见底,各样卵石陈布,河上有吊索桥,走上去悠然摇晃。然细细打量此处的宋洛河,水流仍是湍急,激溅起的雪浪花装点了河床。在茫茫神农架,登神农顶,游红坪画廊,观宋洛河,是为审美三层次。

宋洛河滩上,有个电影《情天大圣》造的水泥恐龙,这个恐龙下了一排蛋,因恐龙内里是竹木结构,已经被山水切去一半。我们在这里停下来下水,体验宋洛河之水急,或者要下到水里去,我想象从前在索溪峪那样躺在河里看山峰和云,水旋即将我冲下四五米,我扒住一个卵石得以停留。然而,便是这样扒着一个卵石仰躺在宋洛河里,看山峰,看白云悠悠,激流擦身淌过,甚是凉爽惬意。往上走,有一个深水潭,许多人在那里垂钓,据说有杨条子鱼。午时,去宋洛乡,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奇异的美食。

杨条子鱼。乡里若干酒友已经聚齐,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火锅,是红汤,里面煮着杨条子鱼,此鱼长相如幼小的青鲩,四五寸长,瘦。是鲜鱼煎过,复搁火锅里煮。此鱼让人萌生神秘之感,杨条子这个鱼名闻所未闻的。喝散装包谷酒,都是用大桶的橙汁塑瓶装着的,小酒杯有一大片,神农架喝酒,有一叫法称赶麻雀,便是要拿许多小杯敬你,开敬可以是五杯、八杯,总之是可以很多杯,若是单杯敬为步枪狙击的话,赶麻雀便是机枪扫射了。先吃杨条子鱼罢,赶麻雀的事情以后再说。杨条子鱼,鲜嫩,质地却是密结,它是宋洛河的精灵,是来自我刚才躺水的河上。吃掉一条杨条子鱼,接着再吃,火锅底料的味道也好,微辣微酸微麻,鱼也染了红色,这就是野味,我想。细腻而密结的清鲜鱼肉,微微辣意弥漫,像夏天山谷的烈日,于清新和风里猛地晒人一下,我打量他们一眼,事先声明,只有一两的量。我看到曹所长不大相信的眼光,也就把酒喝起来。

二巡过后,曹所长唱起了宋洛民歌《黄瓜花》,他用神农架的语音唱。有一段我不明白,黄瓜花里,为什么中间反复吟唱“南瓜南瓜吃金瓜”?我用柯达数码机给录了下来,回去一查,却原来是“兰花兰花紫荆花”,我这听力,真是糟糕得很。我喜欢这支歌,虽然听不大懂,旋律是非常美妙的,我一激动,就起来敬曹所长,此刻他已经光起膀子了,他出汗,我以为是在排酒。我敬曹所长6杯,他面不改色喝了,然而,我就沦落到万劫不复的酒精之中了。我喊着要一个回锅肉,是那种本地土猪的,不久回锅肉又上来,我身旁一直关注着我的易难先生却小心地又挑了两条上好的杨条子鱼,他劝我多吃鱼。这时候吃杨条子鱼,可以算是精吃了,细细剔肉,眼观八方,他们也展开了酒战肉搏,我觉得易难先生真好。于是,我就醉了,我不觉得是醉,易难先生给我挑杨条子鱼,我就吃,好像喝光了两瓶包谷酒,是橙汁瓶的,又上来一箱雪花啤酒,这真是战场呢。后悔不该听了歌一冲动敬了曹所长6杯,他也回敬了我6杯么,这是第一次此番游神农架的第一次醉酒。

酒罢,要去游冰洞山的,我却是走不动了,便开车去阳日,山峰都一律往后倒,阳日是化石山,在十几亿年前,这里是一片汪洋大海的么,我醉,我就什么也不说了,据说冰洞山里有冰洞,夏天也结冰的,我与它擦肩而过,历史,就有这样许多的随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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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飞一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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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在云隙间隐现,豹儿洞山墨色的森林间或传来鸟声,一种不知名的神农架夜鸟,它的啼声消逝,窗下的草虫依旧地叫起来。峡谷无风,窗右近旁的山坡从一个院落的墙角猛拉一道斜线上去,坡上生树,折扇形的树冠沉默在暑热中。

适才听高开选场长讲神农架植被分布,满脑子充塞着神农架森林,巴山冷杉、红桦、刺叶枥、高山杜鹃、箭竹、板栗、珙桐、华山松等,高场长离去后,阔叶与针叶仍在眼前混杂

拂摇。夜已深,我是坐在新华乡林场招待所207房窗前,静默的森林之夜,最能将细小的声音放大,忽听到一阵“啪啪啪”的响,像大型生物踩着枯叶发出的声音。起身向外探望,月已进入云层,浓墨般的夜,唯声音响得真切。

索性拉了窗帘入睡,然声音越响越近,是在拍打玻璃,我有些不能安心了,起身,开灯,拉开窗帘,欲将半开的窗玻璃拉严,忽地一只蝉飞了进来,绕着壁灯飞舞。原是一只蝉,为略生虚惊而惭愧,就执了一本书,准备给它一拍。且将拍下时,不由住手,这是一只长得非常精致的蝉,薄翼,偏草色,翼纹清晰,它朝着壁灯一次次起飞。我放下书,轻轻地捉住它的翼,蝉叫了几声,仿佛反抗。我伸左手拉开窗玻璃,将蝉放飞到黑暗中去。

返身躺到床上,竟不能眠,在神农架森林中的一路奔波,神经处于高度兴奋,经蝉的一番打搅,便有了久违的失眠状。蝉在窗外拍打玻璃,它似乎不甘离去。或在这样浓黑的夜里,它一定要扑向那盏光明的壁灯。我心里有些烦乱,蝉翼的拍打声愈来愈响,如在抖动一张四开的报纸。我再起来,拉开窗,蝉忽地飞进来,它绕着壁灯飞舞得更加猛,或直接撞在白石灰墙上。我有些怨恨了,然只是刹那间的事,它只是一只小虫嘛,一只在神农架寂寥的夜里来打搅我的小虫,却是一只纯净的小虫,一个小小的生命。

在神农架,去了除大九湖以外的其他乡,路上遇过许多生命,鸟、松鼠、弥猴、小鸡、狗和小山羊。有趣的是,神农架的狗不惧汽车,每遇汽车,它从容不迫地迈步走到公路边,待车过去,狗就使劲地追赶车,这项活动它们乐此不疲。小陈司机送我去新华,遇到过一群小山羊和一群小鸡,小羊伏在公路中央,车停了一会儿,小羊们才懒懒地起身离去,并不看汽车一眼。小鸡的让路要敏捷些,然有一只小鸡却不想立即离去,它高傲如一只小天鹅,待小陈司机将车停下,才去追赶自己的小伙伴。忽然一乐,既然是公路嘛,何以小羊不能打盹,小鸡不能散步呢?

哦,生命。想到出发前于武昌景天楼听林区行政长官王海涛与其阁僚打电话,有“生命高于一切,生命逝去不能复生”等等,便将此与上述连贯,忽生善念是要到一个情境现场呢。我,一个曾经暴力文化浸淫得久的人,悠游在神农架,忽然面对一只蝉,一个精致的会鸣叫的与夏天记忆相关的小生命,我再次捉起飞入房间的这只蝉,将它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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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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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是贯穿我生命最重要时间段的虫子,我的童年几乎在与蚂蚁的游戏中度过,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蚂蚁和蚂蚁五彩缤纷的生活情趣,在我的橙色梦想中仿佛听见过蚂蚁的歌唱,并且也逐渐学会了多种捉弄蚂蚁的手段。我亦是不能忘记赣南秋天的山冈上,那巨大的,黑色的,皮质而充满了蚁孔的大黑蚁巢,它悬挂在高大的充满果实气味的茶树之上,或者是依

附在榨树及栗子树的枝叉上。那是恐怖的景象,受到外来惊动,数以万计的大黑蚂蚁纷纷涌出蚁巢,它们焦急地挥舞黑色爪子,摇动黑色触角,蚁巢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蚂蚁就像磁铁吸引的无数的铁粒和铁钉,很多的铁粒及铁钉因为磁力场渐渐减弱而纷纷掉下。如是有风,蚂蚁会乘风飞去,落到很远的狮毛草的叶子上。大黑蚂蚁给我的意象是无数的黑蚂蚁爪子,这些爪子是以极快的频率挥动着,它的集合像黑色的火焰,如果它趴在人的脖颈上,我知道不仅仅是咬一口的问题,那巨大的蚁巢我只敢在很远的地方用弹弓对它实施偷袭。

通常我是与屋檐下的小蚂蚁游戏,观察它们。我家屋檐下的小蚂蚁主要有两类,一类是黑蚂蚁,个头稍大一些,一类是棕蚂蚁,个头小一些,偶尔能见到另一类红蚂蚁,小得就像蚂蚁的儿童,我并不常见到它们。上述蚂蚁在我心中有家蚂蚁的概念,那种在树上筑巢或者在田地的裂缝中钻进钻出的大黑蚂蚁,我认为它们是野蚂蚁。家蚂蚁喜欢跟人类一起,它们生活在屋檐下的青石板的缝隙里面,总是排列成长队,将一些饭粒、菜渣和昆虫浩浩荡荡向家里搬去。蚂蚁真是不辞劳苦,永远是匆匆奔走的身影,一只蚂蚁出门以后,就沿着队伍的路线往前走,走到一定的距离,它就主动离开队伍,独自去寻找食品。有的时候,蚂蚁会寻到一些大的物件,比如它们找到一枚蝴蝶的翅膀,一群蚂蚁就会一溜小跑地抬着它往回走去,到了家门口着急了,横着进不了蚁洞,竖着也进不了蚁洞,蚂蚁们于是就开始热烈讨论,我不能参与它们的讨论,但能感受到它们讨论热烈的程度,并且想知道它们讨论的结果。当然,蚂蚁的讨论大多数也是不了了之的,天黑下来,它们就都扔下蝴蝶翅膀回家去了。

在我家的屋檐下,蚂蚁没有什么天敌,小鸡都不吃它们,记得小狗还会冲着列队浩浩荡荡出征的蚂蚁发愣,但是小狗长大了一些,也不会关注蚂蚁们的生活。我一直认为,蚂蚁是一群古怪的人,为什么没有看见有谁组织,它们就自觉地排成大队行走?这个队伍有往前走的,还有匆匆从前方归来的,它们碰碰嘴就算打过招呼,这种阵式总是让我疑惑,蚂蚁是不是要开打世界大战?有时候蚂蚁的队伍达到一丈多长,如果有水洼子,它们就绕大弯子,或者水沟这边有草叶抵达对岸,它们就巧借为桥梁,总之蚂蚁是从一个看不见的洞里出来,再进入一个看不见的洞里面去。最可怜的是那些搬着蚂蚁蛋的家伙,它们走哇走哇,决不敢疏忽把蚂蚁蛋摔了,也不停留脚步。

小红蚂蚁我后来不喜欢它们,它们一点规则没有,四处乱爬,特别是爬到锅盖上和碗柜里,它们很小,在光线不好的厨房里,稍不留神就把它们打了汤,我觉得它们的死轻如鸿毛。但是,小红蚂蚁也是灭绝不了的,有时候我甚至想让黑蚂蚁出兵去消灭小红蚂蚁,这种想法无法传达给黑蚂蚁,我又发现,蚂蚁的战争也总是在同类中间爆发,就是黑蚂蚁跟黑蚂蚁战斗,棕蚂蚁跟棕蚂蚁战斗,战斗的时候会有大片大片的蚂蚁死掉。以蚁制蚁的想法过于天真,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很干脆地用沸水灭掉小红蚂蚁。用沸水灭蚁十分简单,蒸饭以后的沸水,是没有用处的,用大葫芦瓢舀起泼到小红蚂蚁集结的地方,它们就大片大片地壮烈牺牲了,有的浮在水上,有的沉入水底,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黑蚂蚁不爱进入厨房,棕蚂蚁在夏天很热的时候喜欢到水缸底边去筑巢,这是危险的游戏,所以有时候棕蚂蚁也会引来沸水泼身之祸。一般而言,我不喜欢用沸水的方式伤害蚂蚁,除非它们惹恼了我,比如趁我午睡的时候,爬到我的腋下或钻入裤裆在某个部位狠狠地咬我一口,那我是很愤怒的,不仅要掐死掉它本蚁,还要用沸水去灌它的老巢,诛连它的九族。我迫害蚂蚁的方法多半是一种智力的游戏,比如将一根棍子架到水洼子的中心岛去,中心岛上搁一块骨头,蚂蚁们就会列队去到中心岛,这时候再把棍子撤掉,于是集结的蚂蚁们就炸开了,它们不再围绕着骨头讨论或者沉思了,它们纷纷四散希望找到一条出路突围出中心岛去,一些脾气急躁的蚂蚁失足跌入水中,尝试泅渡突围,多数蚂蚁在泅渡中被淹死,小部分蚂蚁居然顺风游过了水洼,历尽艰险,我都感觉到它们呵欠呵欠地打着哆嗉,浑身湿漉漉的,寻找着回家之路。

蚂蚁有六只脚,两根触角。蚂蚁的脚是呈放射状支撑的,一边各有三只脚,支点集中在胸部,与其生着大颚的头部非常接近,这可能是蚂蚁特别有力的原因,在十六倍的放大镜下观察,显然可以发现蚂蚁身体的力学结构方面的优势。蚂蚁的触角特别值得科学家来研究,因为它可能是一种非常科学的测试仪。在蚂蚁的身上,最发达的感觉器官当然也就是这两根触角了。蚂蚁的触角为膝形,工蚁12节,下颚领6节,下唇须4节。雌蚁触角13节,雄蚁触角14节,但是工蚁的触角最为发达。蚂蚁触角的基部最长的一节叫做柄节,其余合称鞭节。鞭节的最尖端的一节,也就是最后那一节,主要用来感受蚁巢的气味;倒数第二节,用来判断同种但来自其他家族工蚁的年龄,即判断对手;倒数第三节,则是用来辨别自己或其他工蚁在路上留下的足迹信息素,这三节如果去掉,蚂蚁就会迷失方向。其他几节,主要用来感受蚁后、卵、幼虫和蛹发出的信息素。蚂蚁触角的构造与笛子一样,是一根多孔的中空管,蚂蚁无时无刻不将这两根触角摆来摆去,其中的原因便是可以清楚了。

蚂蚁是一种用气味说话的动物,它释放信息素而不是用声学语言来表达思想,这就难怪小时候我们都不愿意吃被蚂蚁爬过的饼子,那是有蚂蚁的思想的饼子,它是类同于霉腐后又被烘干的气味。敢许有许多种,我只大体上知道这一种。在赣南的山冈上,那皮质的大黑蚁巢,它确实有烘烤牛皮的气味,这样的信息素释放在哪里都不易消失,我相信。我到进城到湖北以后,学着别的孩子用樟瑙丸在地上划圈,把蚂蚁圈在里面团团转。其时不理解为什么蚂蚁会被一种味道给困住,学人一样捂着鼻子不是就可以逃走了吗?晓得了蚂蚁必须打开

感觉系统才能行走的秘密以后,我为此感觉乐不可支,蚂蚁的化学语汇如果破译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像戈培尔那样骗蚂蚁上钩,而是集团的,并且还要开发出许多革命性的效率模型。

在蚂蚁的智慧照耀下,美国人现在根据蚂蚁找食的方式开发出新的电脑计算方法,瑞士人则根据这种算法,去安排运油车的行进路线,英国电信公司又据此为通信网络内的信号传输安排最佳路线,提高通信效率……若干方法可以统一为“蚁群优化计算法”。

据英国《自然》杂志报道,科学家发现蚁群寻找食物时,蚂蚁们会分头四周游荡,如果一只蚂蚁找到食物而又自己拿不动,它就会返回巢中通报同伴,走时沿途留下它的信息素,大群的蚂蚁就沿着足迹信息素去食物的所在地。但是,蚂蚁信息素是会逐渐挥发的,因此,如果有两只以上的蚂蚁同时找到同一食物,又选择不同的路线回巢,那么,绕弯的路线长的那条蚁道上的信息素会挥发多一些而气味比较淡,蚁群就选择另一条更直或者说更近的路线前进,这条路上的信息素就浓一些,蚂蚁根据信息素的浓淡判断路线便捷,这也十分神奇。

根据这个道理,计算机编程专家将在电脑程序中设计虚拟蚂蚁,让它们在各种路线上游荡,并留下随着时间逐渐消失的虚拟“信息素”。如此根据信息素较浓的路线更近的原则,计算机就可以选择出最佳路线了。

但是,我小时候都完全不知道这些,我一直以为它们有一个人类至少也同猪类一样的鼻子,用这个鼻子闻味道,触角呢?我以为它是蚂蚁的手,因为它总是去触碰食物,看上去就像用两只手去把食物扒到嘴里,这跟人是一样的。我小时候还认为,蚂蚁是一种会放屁的动物,因为它们在找到食物以后,总是情不自禁地用屁股敲击大地,这简直就是在放屁。

人有人言,虫有虫语,任何生物都拥有自己的独特的交流方式,并保证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存活于地球这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恶劣环境,并且还敢与人类争夺空间。人言具体有多少种?恐怕也是没有人搞清楚的,虫语就不必说了。一般而言,虫子交流的语言就是信息素。虫子的所谓信息素就是由虫子体内产生的微量化学物质。这些微量化学物质的气味有时候能把人给薰倒,比如臭屁虫的臭屁,那是很吓人的。蚂蚁的气味不是那么浓,但是像大蚂蚁巢,其气味就十分浓烈,那信息素当然也就是隆重得不得了。小蚂蚁分泌出的尾迹信息素就是告诉别的蚂蚁它要表达的信息,如有食物,或者敌人来了;蜜蜂则可以释放出示踪信息素,以此召唤其它工蜂向来犯的敌人发起进攻。蜜蜂的示踪信息素好像人可以闻到,有点乳香的气味,有点甜。人类研究出其它物种的信息素大约有200多种,其中最基本的有警告、集合、示踪、性信息素等四种。人类在仿生学方面,昆虫类的物理能学得多一些,化学能学得少一些,也许人类是一些错误,比如人类如果仿造出鱼类呼吸水溶氧的器械,就可以在海底造屋,驻在海底的房子里观察海洋,这有多么美丽?

人体之内也有信息素,人由于较少依靠信息素交流传达信息,就不大容易感受到信息素

。有科学家从人体皮肤细胞中获得了11种信息素,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信息素,就像指纹,所以储备人的信息素也是确认身份的方法之一。夏天,人体汗水中的赖氨酸和乳酸能够被雌蚊子所接受,它们也是信息素。人体的汗腺还能够分泌出丁酸,人通过鞋底约有2x1011个丁酸分子留脚印中,警犬可以将丁酸气味闻到并作出判别。人类关于信息素的研究正在深入,人自己能够发出带有气味的标识性的物质,若再能制造出蚂蚁触角般灵敏的探测仪,人类的生存环境就会有新的改观。比如有一个人抢了人的东西逃跑了,警察只要取得他的信息素,输入全国联网的计算机系统,这个人就再也跑不掉,因为交通系统、旅店系统的探测仪闻到这个信息素,就会报警。当然,还可以扩展到更多的计算系统里面,就看其作案严重与否了。

但是,现在还不行,过去的人犯了选项方面的错误,前者是将指纹作为一个人的唯识别标志,后来改成了dan,但都太麻烦,哪有气味探测仪简便呢?轻视蚂蚁是一个错误,它长得的确非常美妙,其它昆虫也一样,在信息素的传递方面,给人类的研究留下了很大的空间,但是化学探测确实难度大了一些。

另外,蚂蚁至今还给人一个大大的误解。蚂蚁在上午太阳非常明亮的时候,也常常爬到花盆上去,因为茉莉花的叶子上经常有蚜虫,蚜虫多半又会分泌一些蜜露,蚂蚁喜欢吃蚜虫排泄的蜜露。蚂蚁爬到茉莉花的枝上,就开始寻找蚜虫,蚜虫多半在嫩枝上吸嫩枝上的甜汁,吸得肚子滚绿滚圆的,撑得不得了,蚂蚁就上去,用两根触角敲击蚜虫的腹部,一敲一震,蚜虫就排出一大滴蜜露,蚂蚁立即上去吸入存于嗉囊。那姿态当然看上去是不那么雅观的,好像是搂着蚜虫的腰啃人家的肥臀呢。但这又有什么呢?确实是一种享受哦。但是,往往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比如,一棵嫩苗,它是先引来了蚜虫,蚜虫再引来了蚂蚁,蚂蚁吃掉了蚜虫,可是嫩苗也死了,这时候人会忘了蚜虫而记起是蚂蚁总在上上下下,就认定是蚂蚁咬死了嫩苗,这其实是冤得很的事情。

蚂蚁呀蚂蚁,很多年了,我在王府井的百货店里看见塑料袋包装的樟瑙丸,还立即想起是不是买它一些去圈蚂蚁呢。

我一直以为,蚂蚁是舞蹈家。这种想法我一直保留很久,包括黄蜂也是,奇异的是科学

家也认为一亿年以前,蚂蚁和黄蜂是有着亲缘关系。我以前认为,欧洲的舞蹈才是正宗的舞蹈,中国只有秧歌舞和划船舞,这都是劳动的娱乐化形式。比如秧歌舞,南方水稻种植区有一种劳动叫做挪田,这项劳动就是两手叉腰,或扶一手杖,脚绕秧苗一周,将杂草苔藓挪到一起,再踩入泥中。经常一块田里,小两口这么面对面,双手叉腰,头戴竹笠,以秧苗为圆心双脚轮换作圆周划弧,同进同退……那样子蛮好看的,而这种劳动只要换在舞台上不在田里面就行。

蚂蚁的舞蹈家联想,我不是正经观察蚂蚁跳舞得到的,在赣南的山冈上,那种红壤土地上生长的巨大的黑蚁子,我觉得它们有时候在竹笋上面,或者在竽头的叶子上面,是优美或疯狂的舞蹈的,却也多少嫌它们的爪子略多,总之不及水虱那样优雅及轻盈的。但是,蚂蚁的舞蹈家的形似则无人能敌,因为欧洲十八世纪的仕女图及舞蹈家,都是穿着那样一条用钢丝绷圆了的阔大裙子,腰又是细的,上身一点点短,这活像一只蚂蚁,蚂蚁才像那穿大裙子的舞蹈家。所以,我觉得蚂蚁至少是与舞蹈有关联的。由此,每当我看欧洲人跳舞,我就会联想到蚂蚁跳舞。

平常的人,是很难在显微条件下观看蚂蚁的,因此也就不大清楚蚂蚁的身体,像我那样,总把蚂蚁的触角当成手了,这是很要不得的。当然,选择鼎空多刺蚁(别名:拟黑多刺蚁)是比较正确的,这种蚂蚁是中国卫生部唯一认定可以食用和药用的蚁种,比如说,有一天中国的肉店也上蚂蚁肉了,那它就是鼎突多刺蚁的肉。蚂蚁肉,非常香的呢。

鼎突多刺蚁,属膜翅目,蚁科。在中国的广大土地上,自然分布在广东、广西、贵州、浙江、福建、江西等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在国外主要分布于缅甸。

鼎突多刺蚁属于全变态昆虫,一生中经历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时期,成虫也有多型存在,分为雌蚁(蚁后)、雄蚁(蚁王)和工蚁三种个体,一些蚁类还有兵蚁。

鼎突多刺蚁的卵长为0、9-1、0mm、宽0、4-0、5mm。初产的卵为粉红色,椭圆形,随着时间推移卵体渐渐变长,颜色也变成乳白色,经常表现为数十粒蚁卵聚集成疏松的球状体。蚂蚁生活的适宜温度:20-35度;极佳温度:25-32度;通常蚂蚁在零下3度时,7天里会全部死亡;零下1度时,9天全部死亡;1度时,14天全部死亡;4度时,9天全部死亡;8度时,34天90%以上死亡;10度时经45天80%正常;13度开始活动;25度时才产卵;40-41度时经2天95%死亡;35-37度连续60天未死亡。光照低于5勒克司时,蚂蚁开始归巢休息。从卵长到成蚁,须30-60天。每巢有雄蚁0-9只,蚁后1-10只,一般有工蚁500-5000只,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即自行分家立业。蚁后的寿命25-30个月,雄蚁26-67天,工蚁3-4个月。

鼎突多刺蚁的初孵幼虫体长1、0-1、2mm,宽0、8mm左右,长椭圆形,以后虫体逐渐发育成长圆锥形,体壁透明,显微条件下可以看见细长的黑色消化道。其体前端尖细,弯曲成钩状,体壁上有刚毛,老熟幼虫长7-10mm,宽2、0-2、5mm。与卵类同,前期幼虫常数十个聚集在一起团成松的球状体,以后随虫体长大而逐渐分开。

幼虫成熟了,还不是蚂蚁,这是我小时候不知道的,小时候我以为蚂蚁蛋一孵出来就是在地上跑的蚂蚁,谁知道它还那么复杂,蚂蚁蛋孵出来的居然不是蚂蚁,这很成问题呢。幼虫成熟时,它要吐丝结茧,然后再化蛹。鼎突多刺蚁的茧棕黄色,椭圆形,长6-8mm,其中雌蚁的茧最大,雄蚁和工蚁的茧则小一些。蚂蚁茧为裸茧,体长5-6mm,宽2mm,复眼红色,前期体乳白色,后期体逐渐变深呈黑色。

鼎突多刺蚁在成虫身体黑色,有光泽,密被古铜金黄色刚毛,具体的体型要分三类。一是工蚁,其为雌性,无翅,身体粗壮,胸部相对较小,体长5、5-6、5

mm。其头短而阔,具有细的皱纹,两颊凸出,唇基中央具脊突,前缘凸出,复眼圆形,触角膝形,12节,下颚领6节,下唇须4节,胸部圆而凸起,前胸刺向前外方下弯,并胸腹节刺无钩,足则细长,胫节内方具1列短刺。柄腹的结节高,前面平截,后面凸出,左右侧角各具1根刺,随腹部体形而弯曲,两刺间中央具有钝齿3个,一前一后成鼎足状排列(鼎突多刺蚁根据这个生理特征而取的名字

)。腹部第一节较第二节为长。二是雌蚁,体粗壮,胸部特别的发达,长7、5-8、5mm。触角13节,前胸背板,并有腹节及柄腹结节各有1对刺状突起,但不如工蚁那么明显突出。初羽化时,具有2对翅膀,交尾后翅膀脱落。三是雄蚁,体较纤细,胸部发达,长6-7mm,触角14节,前胸背板无刺状物,并胸腹节背面刺状物不明显,柄腹结节背面1对刺状物较明显,具有2对翅膀,交尾也不脱落。

鼎突多刺蚁真的好像舞蹈家,那些穿黑色裙子的欧洲舞蹈家,我刚到湖北的时候,小伙伴们传说它的屁股里面装的是酱油,这个想法非常奇特,我一直怀疑人们是如何找开它的屁股哗哗的取出那些酱油的。因此,当他们抓到蚂蚁吃它屁股里面的酱油的时候,我是不吃的,因为我以前也没有吃过酱油,以前我吃的是豆豉,但奇巧的是,蚂蚁的屁股又蛮像豆豉的。这种蚂蚁,喜欢在田野里生活,我印象中,有个贵州作家叫何 ,他的获奖小说《种包谷的老人》里面,就写了干旱的包谷地里的蚂蚁,蚂蚁把包谷叶子当作桥梁爬来爬去,最后爬到包谷地的裂缝里去了。这位贵州作家写了很多小说,而且我都十分喜欢,但其所有的细节我都忘却了,只有蚂蚁的细节我还记忆在如初,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除了用沸水泼蚂蚁这样残忍的手段,还有一种折腾蚂蚁的法子。在我长大成人以后,我总是听见别人说要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怎么怎么的,意思是一定要下苦功夫。我小时候是跟叔叔长大的,我叔叔能用两个手打算盘,他真正是动脑筋的人,所以我觉得蚂蚁啃骨头是成不了事的。关键的是,我并不是特别的佩服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而是特别的佩服蚂蚁抬骨头

的精神。

蚂蚁这种动物,见什么都往家里搬,特别像一个小说《金光大道》里面自私的上中农,搬呀搬的,永无休止。遇到大的物件,一个蚂蚁搬不动了,就两个蚂蚁搬,两个蚂蚁搬不动了,就多个蚂蚁搬,一直到无以计数的即整窝的蚂蚁倾巢而出地来搬。

搬骨头就是这样,一块鸡的腿骨,在小蚂蚁的眼里就是巨物,它们会集结成黑鸦鸦的大群蚂蚁来搬。这种团结一致,奋发图强,好东西搬回家的蚂蚁精神是令我惊叹的。所以,我有时候就把吃过的鸡腿骨头放到远离蚂蚁窝但它们又够得着的地方,让这些闲着无事的蚂蚁好去搬骨头,有活儿干。待它们搬了两三尺远,又给拿回原处去搁着,我见蚂蚁们一点也不生气,它们照旧乐此不疲地搬呀搬呀,我感觉它们还喊着蚂蚁号子呢。

但是,人毕竟没有耐心守着蚂蚁,待下次想起来蚂蚁的那个骨头怎么了,去一看,就发现蚂蚁们把它搬到家了,只是进不去家,搁在家门口,为了保护好骨头,蚂蚁们开始搬运砂土把骨头埋起来。真让人感动呀,埋起这块骨头,以便细细地吃。有时候遇到大的骨头,就是说,这一个蚂蚁家族的人马全部出动都搬不动的骨头,比如猪的后腿骨,蚂蚁是会就地搬砂土来将它埋起,如果上面的肉多,蚂蚁甚至会暂时把家都迁到这里来。

蚂蚁搬东西是有味道的,它用大颚咬住东西举起来走,这跟朝鲜人把东西顶在头上走路不一样,跟越南人背在背后也是不一样,我觉得蚂蚁有一些像意大利人,因为意大利人像大蚂蚁,包括罗伯特巴乔。

让蚂蚁做无用工,反复地搬骨头也能够获得一些乐趣,实际生活中的人,都是很无聊的,因为无所事事,逗蚂蚁玩也是非常有乐趣的,比逗黄蜂玩好,因为逗黄蜂我的头上多次被螯起大大的肉包。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玩一种游戏,就是去抓一种黑色的大蜻蜓,我们把它叫做老虎蜻蜓。这种蜻蜓它本身是吃虫子的,偶尔遇到大黑蚂蚁,它也会毫不客气地把大黑蚂蚁咬起来吃掉。蜻蜓吃东西也是非常有趣,它会爪子把东西拨动转起来吃。当然,捕到蚂蚁、苍蝇之类的家伙,它就先把对方的头先啃掉,搞误会了时以后它跟自己的猎物接吻呢。抓住老虎蜻蜓,活的用两块石头将它的翅膀压住,尾巴也压住,一会儿就引来无数的小蚂蚁,蚂蚁们咬住蜻蜓搬呀搬呀,当然搬不动。蜻蜓被蚂蚁咬得疼痛难耐,却又动弹不得,心里是有多么的愤怒?

等到蜻蜓身上趴满了蚂蚁,大约那蚂蚁倾巢而出了,这时候该这些小小的贪财分子倒霉了,突然的把压住老虎蜻蜓的石头撤去,那活的聚集了所有的力量的老虎蜻蜓发现获得了活的机会,它用尽生命中的力量奋力冲天一飞,直见它直冲云霄,而它身上的那些蚂蚁纷纷地从老虎蜻蜓的身上掉下来,当然,我只看得到掉在近处的蚂蚁,老虎晴蜓飞高飞远抖落下的蚂蚁,我是不知道它们掉到哪里了,它们找得到家么?这个问题不大好想清楚,我以前是想过的,我想它们也可能加入别的蚂蚁的队伍了吧?就像参加革命队伍一样,就在外地革命了。

我的这种玩法,我被我叔叔看见了,他多少露出不屑的神色,我叔叔对待昆虫是有一些办法的,比如,他曾让我把两只老虎蜻蜓的尾巴用一根两尺长的线绑起来,这样一只老虎蜻蜓往东飞,一只老虎蜻蜓往西飞,扯在半空中谁也飞不走。往往要耗上半个小时,两只老虎蜻蜓才会大彻大悟,掉转头两个人朝同一个方向飞,但我相信,它们只要一飞到树上,保证后面的线会把它们挂住。这也不算是最精采的玩法,最精采的玩法是,我叔叔会徒手捉苍蝇,他抬手顺着桌边一挥,合掌就抓住一只苍蝇。抓到了苍蝇,要保持它是活的,不能伤着了它,这很重要。于是,取一根竹签,一端插上苍蝇的屁股,一端插在椅缝上,然后取来一根一寸长的灯芯草给苍蝇拿着,这灯芯草奇轻无比,苍蝇抓过它就当棍耍起来,一时间把灯芯草舞得飞旋起来,孙猴子舞得快上十倍不止。这个节目神奇无比,所以,只要我叔叔答应我苍蝇舞灯芯,那么叫我去干什么我也都乐颠颠的去做,我记得那时候我叔叔做了一个观音土的泥炉子,买了一只鼎罐,相信用观音土的泥炉子,铁鼎罐,烧板炭煨的排骨汤最有营养价值,故此,他最乐于让我给炉子扇风,烧板炭要一直扇风,所以,有时候我一天都卖力扇炉子。当然,我也是要喝汤的,但苍蝇舞灯芯这个节目确实非常飘亮,当了宣传干事后,我有一次专门到医院的中药房去弄到了灯芯草,虽然不用灯芯草点灯了,但它仍是一味中药,所以,我还是做过几次苍蝇舞灯芯的节目,也是很有味道。

我的叔叔不屑,是他觉得我仍是放飞了蚂蚁,他好像天生对蚂蚁不感兴趣,他看水沟边上的蚂蚁时,喜欢使劲地皱眉头,而我是不喜欢看人皱眉头的样子,有点恐怖的。有一次,我又压住了一只老虎蜻蜓,黑鸦鸦的蚂蚁趴在蜻蜓之上,我要放飞晴蜓,叔叔说等等,他就转身进屋去,取出打猎装硝用的牛角,再取出硝升子量了两升子黑硝,那是可以非常响的一铳的硝啊,我都有些心痛,它足以打下一只大斑鸠!我叔叔抖散在老虎蜻蜓周围,然后,又取出一支香,点燃,将火头伸到老虎蜻蜓羽下的黑硝上……轰的一团烈火升起,一缕硝烟,那蜻蜓和蚂蚁呆过的地上,只有一丁点蜻蜓的灰了,那些蚂蚁简直是挥发了,连灰也看不到了。哦,这样的玩法呀,可是,我不敢玩,因为我并没有足够的硝,有一次我剥了约有20根火柴头的硝,用它去烧蚂蚁,但显然没有两牛角升的硝烧得猛,我相信那足足有五钱硝!

但是,到了湖北以后,家门口却是没有那么多的蚂蚁了,当然这跟工厂有更多的化学品有直接的关系,比如居委会经常发六六六粉,让除四害什么的,蚂蚁可不喜欢那种很戗人的六六六粉,我也不喜欢,但老师却总是将它做例子,科学家精神可是了不得,那六六六粉是经过六百六十六次试验才成功的呢。可是 那个时候,老师的话我是不爱听的,因为课本上,还有一个叫做鲁班的青年,他上山抓住芒蒿往上爬,却被叶子割了手,于是鲁班此发明了锯,这才是叫人佩服的呢。

因为六六六粉的原故,蚂蚁确实少多了,我们只有在抓八哥的季节到田野里去看大黑蚂蚁,他们也照例要抓住大黑蚂蚁咬它的屁股吃蚂蚁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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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中的千岛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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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春江畔的山中行进,天空洒下细且疏朗的雨丝,清凉的空气拂面,山冈上生长着亚热带阔叶和针叶混交林,阔叶以樟、栎为多,针叶在松枝之上。竹林如依山势而起的巨浪,那团团簇簇的绿叶,绿涛波伏,或者飞扬,拍击山冈,汹涌峡谷。江南的雨,晶莹柔细的雨,或者会有一抹阳光从云隙间投映,雨丝映出金色和银色的光影,看上去天空布满金丝银线

。开迪在凉柔的雨丝中行进,如若穿入现实主义的梦境。路上往来于富阳、桐庐、建德和杭州的班车,车窗内装着花花绿绿的人,一些温馨的面孔,被水玻璃不经意地模糊,濡染出团团橙黄的暖色调,孩童们贴在玻璃上的脸被拉长。班车顶的雨布下,堆码许多行李与货物。道路两旁,有挂着“打气补胎”牌子的修车铺,门口都会有一台铁锈斑驳的空气压缩机,俗称气泵。还有一些杂货铺,山墙上刷着正宗富阳竹笋,年轻的妇人慵懒地坐在店铺门口的靠椅上,她们喜欢穿白衣白裙,腿却并不是那么洁白。村口,有些白狗和黄狗走来走去,或者无端地朝天吠上两声。田间的水稻,是一方平绿,像一块绿毯。在某个弯道,忽然出现一条河汊,或一片大水,水岸垂柳悬丝,芦苇簇簇,一个破落的水泵房栖着一只倦鸟,水中有几片绿荷,一叶渔舟,诸如此类,或有成群的白鹭飞起飞落,三两头水牛在水草边悠游漫步。

近淳安县,已经看得到千岛湖的水,清澈的水,此是千岛湖的浅滩,尚未见有奇异秀色,水中的岛屿,是些红壤的土堆。似乎在讲到千岛湖时,我想在此罗嗦一下地质,读者若厌烦可以跳过往下阅读。话说杭州至淳安这一带的大地构造,是处于扬子淮地台钱塘台褶带,那是极其悠远的时光,大约在中元古代(距今大约有18亿年)以后吧,这地方的地层接近完全发育,但是那个时候岩浆活动频繁,导致地质构造繁复,也就是地层的岩石和矿物的构造多样性。地质学家认为,杭州地域地质发展经历了前履冰纪(前震旦纪,距今大约8亿年)陆壳增生、成熟,古生代(距今大约6~2.5亿年)被动大陆边缘,中—新生代(距今大约2.5亿元迄今)大陆边缘活动三个构造演化阶段。在江南地层区,元古界由浅变质的碎屑岩、火山岩组成;震旦系和古生界由海相碎屑岩、碳酸盐岩组成;中、新生界由陆相碎屑岩夹杂火山岩组成,厚度可38000米。如前所述,这一区域濒临太平洋中生代岩浆活动带,岩浆活动频繁,形成于燕山期的侵入岩(约129~161.8百万年),岩类以花岗岩、花岗闪长岩、花岗斑岩为主,钾长花岗岩、流纹斑岩为辅。火山岩在杭州分布十分广泛,燕山旋回是杭州火山活动最强烈时期,陆相酸性、中酸性火山喷发为主,多属亚碱性钙碱系列的流纹质——英安质熔岩和火山碎屑岩组合,大部分分布在断陷盆地之中,从而出现横向彼此间隔,纵向断续分布的北东向构造火山盆地。这一带,蕴储石煤尤多。上述的大地构造,令杭州西南区域即千岛湖一带的山体为易受侵蚀的丘陵群落,红壤。千岛湖,便是在这样一个地质条件下,由建设新安江水电站大坝而形成的人工湖。这一片水体覆盖了两个历史名县。程朱理学之一的朱熹的故里,便在这片水波之下成为鱼族的自由世界。

千岛湖与安徽黄山同一纬度,所以,这里正在修建一座大桥,以备通往黄山,有益旅人的往来,揽名山胜水,走流光溢彩岁月。现在的交通,是乘坐班船往来于千岛湖与深渡,却也是可以尽览湖光水色。而浙江,便是这一条江,上游称新安江,中游叫富春江,下游是钱塘江,《说文》里讲浙字,便指浙江,“江水东至会稽山阴为浙江”。浙江还称之江、曲江,总之是不太直罢。浙江全程皆在境内,从杭州湾入海,浙江另有两条重要水系,便是发源于安吉天目山,于上海汇入长江的黄埔江,以及发源于龙泉,穿过雁荡山的楠溪江,此江在温州入海时叫瓯江。人类是逐水而居的陆生动物,便是山人,也是守着山涧,或山泉。所谓仁者爱山,智者乐水,山是绝对高度,水的无形演化人类联想。

接近淳安县城,公路边的湖水就宽阔了,水中有一排排养鱼的网箱,长方形,水面有护鱼者的小屋,这种小屋建在水上,男人划船,女人蹲在门前洗菜和洗衣。公路边的山上还竖着巨大的广告牌,广告多为“淳安大鱼头”,淳安大鱼头是千岛湖的招牌菜,看起来千岛湖的鱼头,端的是伟大的鱼头。

淳安县城乃为依山傍水的精小城市,在清山碧水间,蓦然地闯入一个湿淋淋的,偏远而未曾感知的山水小城,心有一种飘逸的感觉,那么多鲜艳的雨伞,盛开如南国水乡新鲜的蘑菇,开迪除除行进,隐约有湿润的歌声飞过城市上空。然而,我却忍不住地想到淳安大鱼头。

在濒湖的度假村住下,便去街上,时间已近黄昏,雨后天晴,一抹残阳斜照淳安,红色屋顶有白鸽子呼啸飞过,临街的花坛,盛开着艳丽的花朵,小城籍此添了一份艳俗。街上的行人也少,一些临街休闲小屋,映现粉红色暧昧灯光。城边的山头上,绿的松林白雾飘袅。刹那间,心里感觉到,我对这个小城有几分熟悉,我好像注定要来到这样一个小城,并在这个小城里憩歇,且应该遇见一位油画家,夕阳下的楼红松绿,是有极浓的油画效果。

街灯亮起的时候,便去到农家土菜馆品饮。淳安的菜馆,也是不备菜谱的,叫去厨房点菜,此间却是只有原料,未做成半成品。在点淳安大鱼头,我忽然产生了动摇,因为在一个水池里,蓦然发现一种新鱼,此鱼居然没有品尝过,女老板说,它叫竹鱼。淳安话念竹,听上去是“祝”,这是“祝鱼”,她这么说。我就说,那就来两斤竹鱼吧。这个竹鱼之可爱,是它的笔直的一尾,尺长,形如钟表的指针,身体光洁如竹,有墨色斑点,是如斑竹,眼睛黑亮,眼框带有一个亮圈,在搁有卵石的水池里,它们零乱的布阵,也有些像水潭里零落的

竹叶。这是千岛湖独有的鱼种,据说是野生鱼。点罢竹鱼,又点了石衣、竹笋、排骨、豆腐等几样菜,心想,将淳安大鱼头留在后面,或者就到千岛湖的岛屿上品饮,备一个千岛湖之旅的悬念罢。

竹鱼是干烧的,大抵就放了一点生姜和盐,且我特意叮嘱了不要放味精,菜上齐后,就喝冰镇啤酒,这里也是流行西湖啤酒。我只盯着竹鱼,诚然,石衣和竹笋我也喜欢,石衣也是第一次品尝,它是生于淳安山石上的一种菌类植物,类地衣,然薄,质地要坚韧,脆。竹笋当然也无话可说,浙江乃产竹大省,安吉的竹、台州的竹和平阳的竹,皆闻名于世,然浙人喜欢拇指粗的小笋,大笋被运往上海,改称玉兰片,我不是很喜欢上海的笋片,淳安这里是做成笋段的。

看着竹鱼,喧嚣的世界从心灵逃遁,我是想说,人在遇见到一样新奇的菜时,会没心没肺起来,耳际好像响起千岛湖上山涧清流的水声。有多少个梦想,依稀驻临在山涧,那悠然的一潭,明净的卵石,绿的苔鲜,涧边茂盛的青草,映山红和凤尾蕨,还有金银花的攀援。我以为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山涧,那银白的飞瀑,悬在碧山的屏风,漫漫时光如歌。我还以为,小城的淳安人也是一群漂泊者,他们的家园已经深没在千岛湖的大水中,成为了水族世界。真正思乡的淳安人,如何的望见那一片大水,透过万顷碧波追忆先祖涉水或登山的身影。竹鱼果然玉洁冰清,无腥,脱离了挥之不去的泥土气息,它的肉质细腻,清甜味,仿佛清泉仙子。细的品味,间或有啤酒泡沫大冒的俗气,此便是我的世俗人生么。

早晨去到千岛湖码头,可乘的船主要分两种,一是去安徽深度的班船,乘坐它的妙处是可以彻底贯穿千岛湖直抵安徽,是可以看见千岛湖全貌,却是不可以下船;一是乘船日游五岛,不可以看千岛湖全貌,然可以上千岛湖五个屿岛转悠,便选了后者。站在千岛湖之岛挥挥手,是会有君临名湖仙岛之体验。

第一艘超巨大游轮放弃了,它叫伯爵号,船上有豪华宴会厅以及可以上网。我想,船上食事应予从简,因为船上的餐厅皆以宰人为原则,花钱买票上船去挨宰,犹令人不能接受。再说,淳安县城的网吧二块钱一小时,何时不能上呢,却是要到观风景时上网,那还不如呆在北京上宽带。就不上伯爵号,还是让伯爵们去上罢。上了一艘高玉号,中型船,启航的时候,忽然风急天低,波涛汹涌,大水拍着船舷,凉气袭人。大约风景区的气候都不以常理出牌,所谓异景、异色、异趣,总之气候是要给人制造一种心情。

阔大无比的千岛湖水面,仿佛一下子把人穿越山谷的狭隘心情解放了开去,烟雨朦胧,波高浪急,水呈蓝白灰三色,远方的岛屿,罩在云雾中。船启航了,随波动摇,有漂泊的悠然苍然之感,在仓内坐了一片刻,便去到甲板,立在船舷迎风远眺,这样一种观景姿态,最符合我此时心境,人是要经风雨的,然湖波之微,不得太平洋那不平的波涛。只道是有一瓶农夫山泉取自千岛湖,便算是在农夫山泉上漂泊了。把小湖微澜放大了去,我乘着的是致远号快舰,风雨满仓,风雨满仓啊!这多少是拣了一些莱蒙托夫的剩余心情,渴望海,去游湖。有一些小感觉,渐渐生了,有雨飘来,游人悉数归仓,惟我迎雨而立,让大风雨拍打我。视觉有点迷离,诸列岛屿,实是沉没之山的山顶,有些是一片铁锈红,寸草不生,有些是生满了松树,烟雨中呈现一岛绿意。

船犁起两行清波之浪,想想也不妨吟些句子出来,不说是诗人,那个作为诗人的我已经在俗世的奔波中死去,只道是写些许游记,作一些美食文章,聊以糊口谋生。湖阔云近水,烟生岛连天,用古体诗句来表达旅路心踪,却是极佳的方式。天上是大写意的云团,时翻卷万顷絮,时放射状飞奔不已,那云薄处,太阳投入白光,映的一片水白亮,余水是一派深色的灰蓝。岛屿间,有渔民的木船在风雨中飘摇,那是活生生的挣扎式沉浮。木船的陈旧,大约故宫之木器亦愧叹,大浪玩它们于股掌,仿佛有心要把它们揉碎。然而,在一个岛的尖咀上,我看到一位烟波里的钓鱼人。呵呵,那是谁人于此垂钓?这湖、这水、这岛、这时间,那个位置上应该是我才对呀!除了上帝,还有一个闲人是我。船从垂钓人前斩波而过,那人纹丝不动,于是令我心中有生起愤怒,你凭什么独钓碧波披烟雨,我船飘过不惊眉?

下得久些的是中等的雨,下下停停,云一忽儿白,一忽儿黑,有了烟波虚幻,船驶向一个未知的境域,直想到雨中上岛的多种形态,我要去岛上畅饮一番,或者就醉宿湖岛,听波涛絮语,听湖鸥鸣叫。就是要把一些生命里的时间,搁置在岛上,一个岛就是一个浮升的幻觉,岛在水中,水在山中。渐渐的,首个登岸的岛近了,据说是猴岛,我的可怜的猴子,那一定是旅行社从深山老林里把它们捉了来,关在了这样一个岛上,实行永生永世的水囚。但终归一个荒岛,要有主人来驻守,猴子做了一个岛的主人,我们就上岛列队接受猴子的检阅罢,这些乌合的杂牌水兵。果然如此,船泊在了码头,人鱼贯而下,列队向着岛上登去。长长的人阵,稀稀的几只猴子,它们在松树上跳来跳去,或望着列队的人群招手,或飞快地跃过枝头遁去。也算是登上了千岛湖的一个岛罢,转悠了一圈,在猴山上接受了猴子的检阅,我们就下岛了,依旧上船,朝着另一个远岛驶去。

只有最后一个梅岛,给我一个凭高远望的记忆。站在梅岛最高处凭栏远眺,但见水在山间,山在水中,梅岛近前,又有众多的小岛,那是一些红的土墩,上面生松树,它们也是一些弱小的山头,水已经击退了濒水植被,挤于顶端的或者是一片松,或者是一颗孤松,这些小的岛屿星罗棋布,构成千岛湖水中山的景观,恰是水色空廖,荒山孤绿。

于此,便乘船上归途。

饱览了千岛湖山光水色,断是要品淳安大鱼头了。鱼头是鳙鱼的头,鳙鱼俗称胖头鱼,淳安鳙鱼之头,沉重若思,胶质光亮且厚,此馆鱼头分三类,48元、68元和86元,就要了一个大鱼头,破费事小,品阅淳安鱼头光辉思想事大,大抵可以认为,未曾领教亲切的、纯朴的淳安鱼头,比到千岛湖而未登临岛屿且不如。

选美般看了鱼,择定一个在水中表现最深沉的家伙,就到了包间,嗑瓜子,细饮淳安明前毛尖,湖阔天空乱侃一气,至淳安大鱼头上桌,盛大的品饮就开始了。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盆里,鱼头被打开两半,如同思想被打开,鱼头上的肉,柔嫩鲜甜,于鱼骨之间隐伏,鱼骨上是胶质,滑柔丰腴。投箸拨开了鱼头的腮甲,便有丰厚的鱼云。这些事物,都是鱼头滋美的富矿,在鱼头的方方面面,衔味而待。

就饮白酒。举凡品饮水鲜,白酒是恰如其分的配合,鱼头是凝固的水,白酒是液体的火,水火交融,恰是碰撞出热烈的沸态,食鱼,精细吸着鱼头上的骨胶,复饮酒,如是水波荡漾,火焰腾跃,不多时便浠里哗啦馋相毕露,鱼头剿灭。本人云,食之美味,天上有凤翅,水下有鱼头。

食鱼头须有一种打劫主义的精神,箸头飞至,频起频落,以歼灭战的姿态摧毁性地剿灭鱼头,设若是让鱼头还凉,碧水的腥气复生,它对味觉的蹂躏也是万劫不复的呢。淳安大鱼头的秘制大法,实在也是没有窥见,我想它是蒸的,然后再以浇汁上味,这种法子对于一个鲜鱼头来说,是极其的尊重,我们需要用蒸的法子来保持真味,煮鱼头与煎鱼头,都是复旧路线,当然煮鱼头的汤是美味的,煎鱼头再加以焖制,有上佳的酱油或豆豉的提味,也不失为一种有意义的烹饪。我想,这些做法对于淳安厨子来说,不会是什么陌域。然而,这些烹饪方法,我情愿将它们归纳为程朱理法,因为它可能在道的方面将生命的本性扼杀。

淳安大鱼头如今是千岛源的品牌,当淳安竹鱼履行精细婉约的品味,豪放派的淳安大鱼头隆重登场,遂终结千岛湖之旅的盛大宴事,我吃故我在,叩问淳安大鱼头的思想,就也不必去水边望着大水发呆,因为它已呆过千年,时间在波光里弯曲,逝水无声,当我离开淳安的时候,我带走大鱼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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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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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于山中,独独好看月。夜来,山间灯火稀少,点点于山间,散出几星暖意。此时看月,重重的山峰之上,那月孤高得明亮。如是在窗前,品茗观月,月是把人的思绪提得辽远,至云汉之上,那是不可企及的呵。由此便觉得人,竟是在一锅底里度日,高阔之处,是月与星的栖所。

重重山影,肩并肩环簇,便拥住月的清辉。清凉又迷离。走进月之清辉,便好似走出人

间,走出岁月之外,许许若游丝颤动的心绪,抖落尽世尘,心境渐渐地透明。如是照例走向山间小河,远远听见河水低诉,絮絮小语如少女涂鸦日记本上的小诗。临近,便见着一泓清流洗着一枚明月,或是月把水浸得明了。无妨。小河只是流去了我的心情。

我也喜欢另一种月。这是一种磅礴的大月。这种月从山头升起的时候,大,如太阳般,橙黄色,又透着红紫色光晕,它久久地悬于山头,以至温情脉脉,亲切近人。这月多在夏日黄昏,那时候有蛙鸣。或蝉。远处抑或有犬吠。此时极易勾出心底一句唐诗:暮从碧山下,随人归。

我真正是喜欢月,看月,写月,但不会画月。我是一个笨拙的人,我使不来丹青。我更多的时候,是对窗而坐,至夜深,听得见邻家什么人的梦呓。有鸟,偶尔在树间拍动一下翅膀,月光洒进窗来,这便是一种情境了。我想,这将是我最后的财富,一个山人,拥有了一个,做着月光般的梦,写着月一般清明的文字,这人生好像就有了依托。不能想象,在山里,倘若无月,那日子、那人生是如何地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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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上的雄风饭店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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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从松柏镇出发,过了红坪画廊、木鱼镇,便往兴山县境内驰进,至神农架与兴山交界处,有一个山坳,过山坳是一路下坡,就出神农架林区辖地了。在这这个山坳上,有一个饭店群落,饭店群落选择此地,大约是从松柏镇走,午饭时间正好到了这里,人皆要在此品饮之后再往宜昌去的。

在神农架里住了快20天,离去时的感觉,有点儿留恋,又有点儿想快些出山,这次是林区宗教事务局谭明亮先生驾车送我,他也有公务要出山去办。谭先生的车是一辆十分陈旧的皇冠,大约还是八十年代的,车走得很慢,开着窗,清风拂面。这条道在去松柏镇时已经走过一次了,然返回的体验不同,一道弯又一道弯,盘山公路的路面平坦光洁,如黑绸带般飘在山间,车平稳地往前开,迎面是峰回路转,满目翠绿的苍山,还有鸟鸣飘入耳际。过红坪画廊时,我看见路边一对白冠长尾雉悠闲散步,车至跟前悠然步入林间,却也不看车,是它们自己走着,美丽的长尾炫耀着。而过燕子洞的时候,一只短嘴金丝燕与车同等的巡航速度并列齐飞,它翼后背的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金丝闪闪,红坪画廊么,就是红坪画廊。

谭先生停下车,说,我们必须在此吃饭,日落时才能到宜昌呢。于是,我们来到雄风饭店。这个饭店,就是一幢农家的房子,不过厅及厢房悉数成了吃饭的地方。谭先生说,我们来个岩板鱼锅子吧。岩板鱼的锅子,这个岩是读成挨(ái)的,那么岩板,在鄂方言中也就笨的意思,岩板鱼火锅就让我理解成笨鱼火锅了。

岩板鱼生活在崖下深潭及有岩石的山溪中,它的相貌完全像鲶鱼,惟其只有五六寸长,不再长大,一般情况下被视为小鲶鱼,背黑,肚白,在水中悠游时有些许的憨态,大约这是岩板鱼本名的含义之一。要了一个大锅子,满满的都是岩板鱼,照例是辣椒、木姜子、生姜、大料做的锅底,木姜子味道尤其浓郁。那岩板鱼,在山间的清水里长大,味鲜嫩而清甜,肉质细腻且密结,在火锅中一阵炖煮,其就有一些融化的趋向,筷子夹起用了力吸,肉就咕嘟咕嘟下来了,和了木姜子的青、涩、麻味儿,有红辣椒的干辣味儿,还有蕃茄的酸味以及蚕豆酱的酱味,端的一锅好鱼么。

喝着包谷酒,谭先生要驾车不能饮,就听他讲述神农架的野菜。神农架的野菜,常吃的有近百种,谭先生说,比如野韭菜,它就向着玉米地里生长。他说想把这方面的资源开发起来,运往北京和上海,不施肥,不上药,让野菜在神农架纯净的自然环境里生长,那是多么美啊!我觉得谭先生的主意甚好,我说,我最希望能把“邦邦”开发出来,“邦邦”是一种林蛙,因其叫声“邦邦”而得名,此蛙乃不在保护之列。谭先生说,“邦邦”养殖最简单了,只用在林边与溪水间用网围一块地,悬了电灯,引来林间的虫子,林蛙就能极快地生长。

也是,神农架极普通事物,皆是人间珍奇,然它要抵达外部市场,却有较高的运输成本,那就是要置保鲜车。我一边喝包谷酒,一边吃岩板鱼,一边听谭先生开发野菜的计划,他说种洋芋和玉米的土地,是完全可以让它生长野菜的。我说,那就到北京开一个神农架野菜馆罢,我会专门带网友来品尝。真的是一种好感觉,谭先生说,如果我下次来神农架,他一定带我到山里面的农家去专门吃很难吃到的野菜,有了他这句话,我顿感觉心里有一个计划,即不久重返神农架,我在给这片神奇的原始森林定位时,想到了“纯净的山、水、人”,要离去了,我也好像是在告别一个诗境。另外,我还记取了一件事,谭先生说,从娃娃鱼的解剖来看,它腹内的卵是不少的,它的人工繁殖的难度在于它们交配前要进行恶斗,双方互相撕咬,就把一方咬得皮烂肉破,死了。他见到恩施那边有人工繁殖成功的,是用铁丝网将雌雄分隔开来,互相咬不着,却能令鱼卵受精,从此提升了娃娃鱼的繁殖率,因此养殖者获得经济效益,让诸多饕餮之徒有了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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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姜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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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姜子,极易让人误认是未长成的樟树之子,它呈深绿色,腌渍以后变浅黄色,腌渍过的木姜子,味道有些偏酸,可以嘎吱嘎吱地嚼,然而腌渍过的小小种子,又能经久存放。头一次接触到木姜子,我就相信日后会喜欢上它,因为,木姜子的味道的确很陌生,不能一下子接受它,一般情况下,开始不太能够接受的事物,接受了以后,就会深深地爱下去。

木姜子就是小一号的樟树子罢,它的形状、色泽以及气味都相似,可是,我们为什么没

有吃樟树子呢?那种挥发性的奇异的芬芳,樟树子与木姜子几乎相当,恰好,木姜子就是樟科木姜子属植物呢,我想,樟树子的核也太硬了吧。我在松柏镇吃木姜子的时候,曾想去看看木姜子树,然而人皆不以为然,感觉是让我吃了木姜子,绝无再领我看木姜子树的义务,这个逻辑大约是吃了鸡蛋便罢,就别去看那下蛋的母鸡了,也许它已经很沧桑。

但是,木姜子勾的樟树子的记忆,即便岁月好沧桑,仍然很怀念这种好玩的树子。玩樟树子,就要做竹枪,取20公分长的小圆孔厚壁竹子,一般就是做蚊帐竿的那种竹子,再取一根圆筷子,筷子略短于竹子,后端插入约二公分长的短竹节里,把竹节打磨得光洁了,它就是一个推柄。把一粒樟树子塞入竹筒,用筷子将它顶到最外端,然后再塞入一粒樟树子,猛力用筷子把它向前推,两粒樟树子在竹筒里,彼此间有压缩空气。到了前面那粒樟树子再也承受不住压缩空气的压力时,便“啪”的一声枪子般射了出去。樟树子射出时,会溅起一股树子浆,鼓起浅绿色泡沫。樟树子射在人额头上,麻痛麻痛的。如此做的枪,还是单发,在竹筒后端呈90度安一根内孔直径再大一些的竹筒,当子弹梭子,可以将一二十粒樟树子装进里面,射击时,只用往复推拉那圆竹筷子的推杆,樟树子就“啪、啪、啪”地连发往外射,子弹梭子里的子弹自然落入弹仓,这种武器年年都可以玩,时间大约在暑假。

木姜子的颗粒比樟树子小了许多,比花椒粒还小点,往往一小挂一小挂地生长一起,每一粒都有一根细长小柄连在大柄上,如是粗糙些的吃,便是木姜子的柄也一道嚼了。在神农架,木姜子是重要的火锅调料之一,此物有些麻辣,有些鲜香,尤是含了樟香味,合起感觉是一种神秘的怪味,本地人乐此不彼,几乎无不食木姜子的,一直到兴山和宜昌,人都离不了木姜子。问之,他们说木姜子特别的健胃与顺气,细想,果然如此,吃木姜子后饮酒,总有一种畅快的感觉。再查阅一下木姜子的调味区域,木姜子的芬芳竟飘逸在整个西南的天空,不单单在鄂西北区域呢,便有一样预感,西南地区口味的木姜子,极有可能走下西南高地,逐渐的流布都市,为日益苍白的都市味蕾提供一样新鲜而神秘的味道。在味觉方面,大山永远是新鲜的,它有采之不尽,取之不绝的味道,那是我们亲爱的味仓,故我爱大山,我爱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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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桌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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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喜欢一些美丽的误会,去嵊州的误会,令我对嵊州记忆犹深。我到嵊州也晚,原来是想去新昌品茶,到嵊州见天太阳西落,便找旅店住下。嵊州有条嵊江,大桥修得很好看,晚上从旅馆的窗看去,江边灯火如一条彩虹。

我住的一家中等旅馆,主要是店家承诺可以上网。然而,我吃过晚饭,在街上转悠了一圈,店家说公安局例行公事要通过网络查住店的旅客,已经不能上网了,我只好去江对面街

拐角里面的网吧。我感觉嵊州是一座很宁静的城市,这是外来人的感觉吧,古代的嵊州叫做剡州,十分有名的,李白游天姥山,写下《梦游天姥山吟留别》,一个能让李白称之为“梦游”的地方,那一定是有入梦境之感的仙境了。

剡州是浙江最著名的唐诗之路的终端,这条唐诗之路,从钱塘江上溯到绍兴的镜湖,沿浙东运河、曹娥江再南转进入剡溪,经沃州天姥山到达天台山石梁飞瀑,全长190公里,这是一条必须专程游历的诗歌路线,此番只能向着天姥山和天台山遥望致礼了。“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到剡溪。”唉唉,端的是没有李白的心境旷达,何以论诗?我觉得当代中国文人心境的窄,根本就不到李白的万分之一,他那“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确也令人惭愧得很,爱名山之心境,应该上升到一种世界观来观照。当然在品饮方面,我总以为李白不事茶饮为缺憾,所以吴越之名茶,没人敢找李白来借光的。

在嵊州上了一通网,旅途上网,总不能尽兴,惦着二天去新昌或奉化的溪口,也就匆匆的浏览了一下,比如天涯社区,真名网和搜狐网,一路转下来,收发了邮件就回到旅馆,冲了澡,沉沉地进入梦乡。

早晨起得非常早,东南地界,太阳光临的时间也早,起床匆匆洗嗽,便上街。小城的街道,照例是比较窄,人来人往,一副俗世的小城生活图景,沐浴着早晨清凉的阳光,很温馨的感觉。我在街上东转西转,转入一个小巷,找到一家面馆,我看嵊州人都在吃一种精细若丝的炒粉,就点了它。嵊州话显然不好懂,老板兼伙计是一个年轻汉子,长得浙人那种精干身材,炒粉很利索,先在锅里煎一个鸡蛋,炸一点香豆干,搁些芹菜杆,就将浸泡过的粉丝抓入锅里急炒。

我问,这个炒的叫什么名字?

老板说,炒桌面。

话音是炒桌面,当然不能根据语音来判析,我说,桌是什么桌?

老板说,桌,是有个木字旁的那个桌。

老板念的是第四声,我的脑子里闪出一个楮字,楮字的音为chu,然而,别字大王的我,一直念楮为zhu,或者是少时说客家话闹的,反正念那音了。炒桌面也奇怪了一点,边上的人插话,普通话还不及老板,更说不清。说话间面就炒好了,嵊州的炒桌面,实际是米粉丝,在隔壁的东阳市,叫米粉干,我曾吃过,没有嵊州的这么细,嵊州的米粉细若游丝不敢称,细若丝线是可以称的,我以为它细得完全可以纺布,它白里透黄,细圆的,胶丝般光洁。我问老板,这与东阳的米粉干有区别吗?老板说,我们嵊州的“桌面”是杂交精米做的,我们嵊州的特产,籼米,我们跟东阳交界吧,那边长的水稻。大凡谈起吃食之类,每一个人都爱家乡,这位老板也不例外,他绝不认为,他的炒桌面与东阳有何关系。但是,如果是楮的话,炒楮面的楮,与米粉有甚么关联呢?我一度陷入思维的盲区,是不是它长有一种苦栗而磨了面呢?合了米粉做的?但是,老板明说是籼米之作么,我被他的木字旁所困扰,确乎如此,我们的语言不能清晰的沟通,他又炒下一锅了。我只好坐下来吃。

我还是叫它炒桌面吧,有空我到网上去问嵊州的朋友,通过汉字而不是汉语来沟通,那就会精确得多。只要是汉字,不论你方言如何的千奇百怪,它仍是能归为一统,哪怕港台人士大声“挖塞”,你仍是“挖塞”,一经汉字凝固,也就是我们汉人说话的一部分,但是楮字,本也与剡州大有干系,楮是近似桑树的一种树,这楮树的皮可用来造纸,旧时楮纸便产于剡地,号称剡楮,那就是剡州或嵊州的楮树造的纸,楮也曾为纸的别名,旧时称纸为楮先生,将诗文书画悉数简称“楮墨”,至宋、金、元时发行纸币,那钱多用楮皮纸制成,纸币因此也称楮券。

开吃吧,管它是桌还是楮的,一碗精细而芳香的米粉丝罢了。确也与众不同,炒桌面细韧,丝丝缕缕一团乱麻,米香、芹香、豆干香、鸡蛋香、油香各味融合,在东南初夏早晨的阳光照耀下,清凉至暧的时间,炒桌面予人精细的口感,极其美妙。由于它细,韧劲十足然又不觉咀嚼困难,快齿切乱麻,这等嚼功让一个睡醒了的人,在日之晨使足了干劲,有什么不能咔嚓的啊?惟其细腻,驻留芬芳。且在吃炒桌面的时候,满脑子闪现着一片有阳光照耀的楮树林,那翠绿的叶子,在东南剡地的风吹拂下摇动,我想那里还会有知了叫声,斑鸠叫声,有剡溪汩汩的流淌声,“湖月照我影,送我到剡溪”,李白果真喜欢夜行么?记得他是喜欢夜间与花间喝酒的,诗人哪!

吃罢炒桌面,告别剡州上路了,去雪窦山。

待我终于上网,我就到天涯的闲闲书话发贴,请嵊州的朋友给我解答,那炒桌面,到底是“炒楮面、炒桌面、炒煮面”?未曾想到,闲闲书话里嵊州的朋友实在多,小习侠告诉我,都不是,叫炒榨面!也有叫炒榨粉的,榨字嵊州人读“桌”或“做”,土话听起来,像桌面,或做面,用籼米浸泡磨成米粉浆,蒸成粉团再上榨,榨成一缕缕长长的米线,摊晒成一张张25公分左右的圆形榨面,有一种好的吃法叫笋煮菜烧榨面。天!这一个榨字,能读成桌或做音,请说文解字大师许慎来了又能怎么样?另外,鉴湖男侠及其他嵊州朋友也来作证,并且嵊州还有习俗,即首次上门的毛脚女婿,丈母娘则要磕上二只鸡蛋,烧出一碗透鲜的鸡子榨面以款待,另外女儿生产,娘家人也须送去榨面鸡子、豆腐皮庆贺。

真相大白,误会解开了,一个榨字,榨面,我忽然若有所失,似乎不如我初时误读的名字:炒桌面!这是多么有趣的名字呢?榨面是一个动词,桌面是一个名词,况且,谁个地方可以把桌面炒与人吃?嵊州可以,就吊起人的胃口,仿李白也梦游一番,古游剡州,今游嵊州,又查了一个嵊州名人谱,好像嵊州名人多姓马,比如马寅初,马晓春,端的是吃细面出身,精细之致,始于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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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酿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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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在赣南,对于豆腐的喜爱,大约就是豆腐脑和霉腐乳。我尤喜欢豆腐脑,每次家里打豆腐,我都要奶奶给留下一碗,天底下最柔嫩的事物就属豆腐脑吧,我以为。酿豆腐反倒记忆不深,某次回赣南,婶婶似乎跟我提起过,我脑子也没有转过来,就未专门浸豆子打豆腐。小时对打豆腐还有一种偏爱,推石磨磨浸泡过的豆子,磨子可以推得飞快地转,且无声,盖因豆子浸泡以后,绵软而滑,豆浆在上下磨之间如润滑剂。长大了,一切有趣的事情都不复有趣了,这是人生抗拒不过的规律。

春天去深圳,正是木棉花开时,木棉树没长叶子,颓颓的枝上火爆地开起朵朵硕大红艳的木棉花,一棵棵木棉树沿街而立,将整条街都开红了。木棉花,报告了南国之春。从宝安机场下飞机,穿过榕树街和木棉花街,稍事休息,就奔“客家风情”去,东道主方达知道我是客家人,这样安排十分有心。客家风情可算中等饭馆,惭愧的是,我不会说客家话了,想说时,像张不开嘴。离开了客家语境那么多年,只能回到家乡呆上许多时日,才能恢复几成语言能力,我天生拙于口语,一度为学习北京话而失语过,险些酿成习惯口吃。

点了、白切鸡、瓦罐鸡汤等,都是客家菜中不能少的,喝客家米酒,上菜时尝试着跟服务员说几句客家话,他听不懂我的,我听不懂他的,索性就一心一意喝酒。白切鸡,席间也有人叫白斩鸡,此鸡的味道确乎是客家的,小个子土鸡,皮肤油黄,香润柔软,蘸了调料,找回了些极其遥远的味觉记忆。然整个菜系与赣南的客家菜还是相去甚远,这种情况我也十分困惑,因为有那么一次,我在左安镇的餐馆点了一桌菜,吃起来也不及家里的菜,真个是天下餐馆一个味么?左安镇是小时赶圩的镇,这个圩应读xu(虚),与北方赶集相同,左安镇逢二四八为圩,每逢圩日,乡人不事生产,一律赶圩,买卖与否不论。乡土中国,设若没有赶圩和赶集这样的事情,恐怕生活的单调要把人闷慌。

客家饭馆,依然保持古风,土木桌椅,坚实亦拙,土钵土碗土罐,一切都能领引人回到远乡,回到传统,回那到那个岁月。人生中会有几多爱,我只能将心灵那一瓣给予,久久珍藏的故乡情。然而,我这却是在南国深圳,这亚热带的一片土地。有时候,我想故乡会想得疼痛,然而回到故乡,我又想起要去远方。有几度思乡情?相传西晋以及北宋时,衣冠之族南迁,客家人从中原跋涉到南方,在最闭塞、最偏远的山地安营扎寨。我的祖先,从中原到梅州又从梅州到赣南,客家人心中想念中原,那沦陷而别离的故土,在南方没有麦子磨面做饺子,便想出酿豆腐。

酿豆腐,将火柴盒大小的豆腐炸成金黄色,拿猪肉、鱼肉的馅“酿”入豆腐之中,简而言之就是将炸豆腐切开一口,把肉馅塞入其中,外面抹上调湿的淀粉封口,放葱花、香油盛在鸡汤瓦煲内焖,焖到香气四溢就端上来吃。这个酿字,显然不是指发酵,它可能是宋朝或宋朝以前的一个动词,总之在客家语境,一切都不要去细解,比如说下雨,客家话仍说“落水”,天下落水了,不要用今时的逻辑去理解,本不是什么掉水里了。落水,还是落水,有今昨两种会意。

但是,我有时候怀疑酿豆腐是因想念中原的饺子而创造,大约乡土的规矩,每件事物,都必须给它注明一个来历,惟其如此,就能正本清源,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油炸至金黄的原磨豆腐,内中有肉馅以及各式香调,外面有葱花,青菜叶子,用鸡汤煲的,这味道如何,谁人都可以想得出。大约我太想把它吃出一个境界吧(为了写文章),就多少失去一些自然,而美食之事,是要进入忘我之境。终于喝了个微醉,风情有点,乡情有点,客家情有点,方达也是过去的同事,一轮酒下来,深圳的天空有些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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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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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人在露天吃比雅间喝早茶有趣。呆在深圳的日子里,曾与宝安文化局局长戴有斌和北京的张岩一起喝过一次漫长的早茶,都是老乡,张岩在援藏之后高升,不再做记者,戴有斌从部队转业到深圳,做过宝安区执法局局长,再做文化局局长,他酷爱读书与作词,有代表作《一百年》,灌了光碟并获过奖。戴有斌的性格爽朗,他的工作有几项也有趣,比如他要创建打工博物馆,中国书画基地,还有图书馆之乡,这些已经作手的工作如期完成的话,他就由一个军人而成为一个开创性的文化建设者。但是,不论怎么说,我总感觉到

喝早茶是一件比较沉闷的事情,他们将工功夫茶喝成了工作茶,这不利于味觉的自由发挥。

我喜欢一人去宝安电视台对面的东山茶燎吃,东山茶燎的建筑地势较低,走过去要下几级台阶,茶燎屋外面,石砌的坎一边齐人高,一边齐腰高,九十度的拐角,围起一片水泥地场子,人皆在外面场子吃河粉,不愿进屋。春天时光,细雨过后就是太阳,人都穿衬衣,坐在场子上,木桌,竹椅,头上几株大叶榕树树冠相抵相依,榕树生气根,悬在树枝上,流苏般飘拂。

宁静的早晨,亚热带阳光播洒,大叶榕筛下一树荫凉,空气清爽透明,要了一碗河粉,坐着,服务员还会端来一杯乌龙茶,喝着热茶,听着周近树上的鸟啼,渐渐邻桌都坐了人,悠悠或匆匆地来,这时光,真是有几分南国情趣。河粉上来,茶已经喝了半杯,粉是白的细粉,有汤,内中还有生肠、猪肝、瘦肉片等,上面撒了一层葱花,晶亮的油珠在汤水上浮游,热汽微微升华。桌上,还有小碟的泡菜和油炸花生米。开吃了,喝汤,汤鲜,吃粉,粉爽,与北方完全不同的汤境,那是混沌的际遇,这是鲜爽的坦陈,亚热带阳光般明亮、飘逸,亦如此地的绿色植被,榕树、棕榈、鱼尾葵、木棉花、紫荆花……绿的,红的,都能比出娇妍的丽质与生长的奇异,在所有的爱恋时光,在早晨清亮的阳光中,宁静、热、鲜爽、明快、优雅,刹那间沉浸在河粉里,与穿越亚热带丛林般新鲜。这里听不见深圳湾的海潮,只我的心里,感觉有一缕情绪在晨光里飞。

每个早晨都来东山茶燎吃河粉,就能分辩出谁多的食客,皆是左近工作的干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齐整而光亮,腰间挂着手机,西装上口袋插着手帕,多数都不是当地人,是深圳整个发展历程中从全国或世界各地来的新客家,文化局的张科长陪我来吃过河粉,他是四川人。在深圳,英雄不问来路,来时都是带着一个发财的梦想,然后在此打拼,渐渐寻找到各自的位置,然后一切如常,悠然有序,但是比起北京,工作之效率之高,收入之高也是北京所不能比,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这里,也是黄金砌起的一片土地,南中国的亚热带黄金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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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上怡然的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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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往东方山脚下走,山野村庄依旧,土地以及植被依旧,只有屋舍变了些样,土砖墙少了,代之以贴瓷砖的墙,或者灰色水泥墙。路径在感觉中窄小了,少时赤脚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土灰热热的烫脚,路边的狗尾草、马兰草、车前草以及苍耳子的叶子上,都蒙了一层灰土,红蜻蜓,老虎蜻蜓飞起飞落,它们往往落到菜地竹竿支起的豆角架上,绿翅膀的蚂蚱有时候从草地里蹦起来,透露出绿翅膀下的红翼。有一种长蚂蚱,俗称扁担勾,它的头的形状颇似那木质的扁担勾,飞翔的时候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菜地沟里,水泵抽上来的水流

漫不经意地流淌,被干渴的土壤滋滋地吸入。那些伏着镂花叶子的西瓜地上,必有一个吊脚楼式的瓜棚,光膀子的汉子躺在上面。

夏天的午后,空气炽灼,知了在杨树或柳树的枝头上叫,爬在坡坎上的南瓜叶子都拉耷着,喜鹊在山脚的空中鸣叫,空谷回音,在村庄之上回荡,或有喜鹊落在巨大的樟树树冠。那个时候,拎起蓝条子的海军衫,将领子顶在头上,热扎扎的痱子炸痛如蚁咬。这是通往圆门水库之路,东方山东麓一个巨大的水库,水质清凉,空山幽谷,清波荡漾,我的消夏之处便在那里。今时再走这路,勾起往时记忆,那炽热,那清凉,那宁静的夏之午后,忽然的感觉到岁月,像路边小溪的一泓,稍然流去已远,那渴望成长的时间,已如溪的卵石布满苔藓,一切都远去了,从北京回到东方山下,物是人非的情境,一些亲切,一些悲凉,五味杂陈地涌上心头。

走到一个村口,一口方形的池塘,一半是清水,一半是绿波,那绿波是浮萍和水草。我本能地从记忆打捞一番,少时是否在这个池塘垂钓过?没有。可是,围绕着东方山东西南北数十里的河湖池塘,都曾有我垂钓的经历。罗桥湖、四棵湖、汪仁、黄金湖、大王湖、花椒井……我记忆里的水和执竿四处奔走的少年时光又浮现脑海。

蓦然,我发现池塘里的水草,那清波里荡漾的绿影,原来不是什么水草,是空心菜!披针叶的空心菜,即使在炽热的阳光下,它们的尖尖叶子依然向上,一簇簇的嫩绿,生长得蓬蓬勃勃。多么鲜嫩的空心菜,它最上面的叶尖,如一把锋利的刀片,它的根部浸在水中,水中有云,云隙里有蓝天。我发呆地看着水塘的种植,在空心菜密集的部位,有几块长了苔藓的泡沫块承托着空心菜,于是,空心菜互相牵藤,茂密生长。

这时候,来了一位中年汉子,穿着休闲的宽大短裤和短袖衫,趿着拖鞋,手执一把蒲扇,悠然地走过来。我记忆不起是否有这样一个熟人,或者就是熟人他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我来。只听他说,人啊,什么都不必要了,你看,我就这一栋房,这一口水塘,空心菜自己来掐,水里的鱼,我自己来钓,这难道不是生活吗?我一乐,今天还碰到一位陶渊明呢。他说的是啊,在乡野里有一栋房子,房头有一口水塘,归隐了,种些空心菜,养些鱼,可摘菜,可垂钓,这闲适生活好难得的,尤其心态难得。

一阵风来,吹灭了池塘对角垂柳上知了的叫声,池塘上漾起一阵涟漪。在那垂柳下面,有一只竹排,两个汽车胎上绑起两块半截的竹跳板,上面有一支桨。汉子说罢,去解了系排的绳索,划起桨,悠然地荡到空心菜边上,慢慢地掐起空心菜来。这位不知从何地归来的隐逸,他只掐空心菜两寸长的嫩尖,掐得很精细整齐,掐满一把,齐齐地搁在竹跳板上,接着再掐。他身后不远,有鱼跃动激起一束水花。

我离开了去。离开池塘,骤的空气热起来,知了又开始热辣辣地叫,离了水边的清凉,额头上又出汗。真好的空心菜,我想。这种水种法,起源于南方的广东,旧时在广东的湖塘或河湾的大面积水上,农家置一片竹排,将空心菜系在竹排上长,空心菜爬藤,藤上生出银须样的白根,新苗逐渐将竹排覆盖,一片大绿,水淋淋的空心菜,农家采摘了挑到广州城去卖。

东方山下,我少时在此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山脚有一条铁路,入夜我望着月下的东方山,曾在心里念起过,我长大一定要走出这座山,东方山东西走向,山在北,我在南,入夜从窗眺望,东方山上有一片灯光,那里有一个庙。东方山更西处,是长乐山,长乐山是石头山,没有植被,绵延几十公里都是灰白色的山石,父辈及我工作过的工厂,就在长乐山下。然东方山却郁郁葱葱,两山间有一条公路,它通往省会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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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角山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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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着咣当咣当颠簸的拉钻杆的卡车往龙角山去,夏天的轿阳,晒得田野的秧苗没精打采,蹲在乡村电线上的燕子,膨松着羽毛,如黑衣侠客打盹,公路上尘土飞扬,过了马叫路段,路就收窄,像一条单行线,路面坑坑洼洼,运硫的车将硫洒在路面上,这边的尘土变成了灰色。

天色向晚,夕阳涂抹在乡村农舍的土墙上,诸多这个年代的标语在墙上互相覆盖着,给

了墙黑白红三色粉刷,有农民光膀子坐在树荫下刮麻皮,青绿色的麻纤维挂在架子上,脚边有大盆的麻皮浸泡水里。我去给龙角山地质分队的队员放录相,手里抱着录相机,包里装着十几盘录相带,我每月要去给队员放一次录相,据说这样可以丰富文化生活,减少赌博。卡车驾驶室里热,我全身冒汗,t恤湿漉漉的,车门可以烫手。纵是尘土飞扬,我必须摇下车窗。当车快要将我的骨架颠散的时候,我看到群山之上,有两高高的尖峰,龙角山到了。

喝水,吃饭,冲洗,然后开始放录相。一些陈旧的片子,武打的,言情的,记得还有一套《一剪梅》,我在放录相的过程中,看过无数遍了,再看就是一种折磨。龙角山地质分队的队员都住在农民家,我在分队部安置好录相机,教给一位负责的干部帮我放,我就转到外面去,龙角山的夜风送来一阵凉爽,月亮升起来了,在东面的山头上,夏夜的月亮银白偏黄,它以无止无尽的朦胧月辉弥洒在山谷,如淡淡的乳雾飘浮。转身,我看到了龙角山河,我就出生在这条河畔,但不知道以前的家在哪,一座由苏联援建的矿山,父亲他们那个排便从野战军留下来给苏联专家做警卫,这座矿山叫做新冶铜矿。小河的水清澈沁凉,我到河边捧起水洗了一把脸,人又精神起来,我忽然想对着这样的月光喝酒,那一刹,有很强烈的喝酒的愿望。我转身回到分队部,找地质兄弟要了一个铁桶,一支五节手电,一双长统胶鞋,换了鞋,拎了铁桶和手电往小河的下游走去。

我想这样暑热的夏天,螃蟹都应该出来了,可以在水中捉蟹,吃蟹喝酒,也是人生快事。在小河里捕鱼或者捉蟹,要从下游往上游捉,不仅是逆流看水下更透澈,且不至于自己搅浑水挡了视线,又举凡鱼蟹在河中,它们的头都是向着上游的,除非它们逃跑的时候,会掉过头来逃之夭夭。我走到下游去,河边有芋头地和豆角地,有一块蕃茄地,红蕃茄不多。摘了一个小的,下河去吃。

月光朦胧的小河,水清清地流,波光上的月,是一些碎银般的月,水波贴着光滑的卵石起伏,也偶有沙滩。用手电光照水里,蟹一般伏在水底不动,看上去也是一块石头,小石蟹的背甲铁青色,跟卵石的颜色相近,不过,蟹有脚,它必须张开爪子爬在水里制止水将它冲走,于是,就泄露了天机。

但是,捉蟹仍是十分专业的干活,常人走一趟,极可能扑空,蟹是横向逃跑,它也可能见人时翻身向上一仰,急水瞬间将它冲往下游,到躲过捉蟹人以后,旋即伏身横爬,飞快地跑到小河边的石缝,那就没法捉到它了。总之,以蟹的智慧,人须全神贯注与它斗争。捉到一个蟹,它伏在水中一动不动,我照见它就俯身飞快地伸手将它按住,捏起来,当的一声扔进铁桶里,任它伸出爪子沙沙沙地围着桶边乱爬。

月光好纯净啊,它把龙角山的两个高高的龙角勾勒出来,那上面有野韭菜,炒鸡蛋非常香,我曾去过那里。右手那边还有两座山峰,尖细如柱,峰下有一个疗养所,我住过那里,看见一只1920年代瑞士在上海合资生产的电表,仍在转动。又据说疗养所有许多鬼,我们都没有遇到,地质队的人多不怕鬼,在那里看双峰之上的月亮,有一种置身世外之感。我点了一支烟,看月色下的山野,夜风柔凉地吹拂,蛙鸣四起,萤火虫地小河上飞舞,水上面一个,水下面也有一个。远处有狗叫声。我把刚才摘的小蕃茄洗了吃。

蟹在水下,常有一定之规,它们会选择两石之间有水流却不甚急湍的地方趴着,它让水流冲刷它,然又不至于将它冲得不能安身,狡猾的小家伙。我一个个的捉,待捉到驻地,蟹有大半桶了。蟹在铁桶里,有搭蟹梯想往外跑的,有围着桶沿团团转的,有鼓着泡泡装死的,它们能够把人世间的人情百态都表演了给人看。

我找了个深水区,将蟹粗略地洗了洗,拎着蟹回分队部。然后,喊来人张罗了,葱姜蒜酱油醋出门时已经叫人备了,纯谷酒也买回来了。就点燃煤油炉子,将蟹装进一只大铝锅,这锅铝也叫钢精锅,我不知道钢精锅名字的来历,它是圆柱状的铝锅。拿一块菜板压在盖上面,蟹在水热时,会顶开了铝锅盖逃走,对付这些硬甲的家伙,一点不能大意。煮蟹的时候,将葱姜蒜切成末,装碗,倒进两成酱油,三成镇江香醋,加点芝麻香油,这吃蟹的调料就做好了。

将简装玻璃瓶的纯谷酒倒进大搪瓷,蟹熟,将铝锅盖翻过来当盘子放蟹,铁青的蟹甲转铁锈色,蟹腹偏红。摘了蟹脚,折下第一节,此节有肉,掐去两头关节,拿一根蟹爪掐了爪尖,用这根蟹爪做捅针,将掐了关节的蟹脚里面的肉捅出一节,蘸下调料,用牙轻轻咬了一拖,蟹脚的肉出来了。吃三五根蟹脚肉,喝一口酒,还是文喝的样子。待把一只蟹的脚吃了,揭开盖吃蟹黄,离秋天不算远,仲夏已经过了,团脐的蟹,有一丁点蟹黄,稍大的有饭粒那么大一团,蟹甲里还有一点蟹肉,蘸了调料吃。偶尔抬头,从窗上看一下月,洒进屋里的月光,嘿,跟日光灯照白的一样。

边吃边喝酒,看录相的人,有抽空跑过来的,也拿起蟹吃,吃着吃着,不甚其烦,蟹太小,小的比酒瓶盖子大一圈,大的有茶杯口大,吃了一两个蟹,不耐烦地走了,跟其他看录相的人一讲,又有人来,还是吃一两个蟹走了。大半桶蟹,我一个人伴着月光慢慢吃,纯谷酒很烈,农村小酒厂酿的,也算乡村名酒,喝下以后有回辣,嗓子能体验烧灼感。蟹由我亲手捉,自己做,吃起来很有情趣,龙角山河,是我出生地的一条河,窄处一步可以跨过,宽的地方搭有小桥,多数是水上搁了大石头,踏着石头过河。我见过春天涨水的时候,水流湍

急,看春水急急地流,胡念了两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没有舟,只有急弯的河滩上堆了一些树枝和巴芒草。偶尔能见到一只翠鸟立在河水中裸露的石头上,我们称它为叼鱼郎,在赣南也见过这种鸟,地质队总部叶花香的河边也能见到,我不知道它的籍贯,而且它总是独立地一个鸟捕鱼,一个鸟吃,它是哪个鸟生的呢?

我将蟹吃完,一搪瓷缸酒也喝完,那边房子里还在放录相,他们真能看,我想。我转到外面去,外面仍是蛙鸣一片,山风吹着巴芒沙沙地响,我喜欢听松涛,宁静致远,巴芒有些粗俗,但它无所不在。此刻,月亮钻进了一层薄的云絮,山谷便明一块,暗一块,月辉淡了许多。听到小河的水,仍淙淙地流,大山里的水,永远地往外流,流也流不尽。此山,是大理岩与火成岩的结构呢。我没有想许多,夏天的龙角山的月夜,我酒后的心情一样平静。世界离这里很远,且我也想不清楚,世界到底在哪里。我觉得这条河是我的母亲河,可能的话,我应该在一个秋夜来捉蟹,对月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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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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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上海的天气依然燥热,2005年上海国际车展结束,搜狐网汽车频道全班人马集体大狂欢,莫不激情荡漾,他们早就扬言要把我放倒,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他们每人跟我喝五钱,就是一斤,跟我喝一两,就是二斤,我得想辙越过黄浦江逃掉!搜狐网的开文已经被打倒了,汽车联合会的贾新光也被打倒了,难道我就等着活活被他们打倒?喝酒兵法三十六计,计计都是逃!

写罢车展第七篇专栏文章,便打电话给周泽雄说我在上海,他说刚好下午有时间,过去喝酒。跟上海人喝酒,我从没有过担心,打个比方吧,跟上海人喝酒比进入保险柜还保险。我找机会跟搜狐网汽车频道的李兵打了宾馆内部电话,我假装说特别想参加晚上的狂欢,一醉方休,但是……上海文学界的朋友要我过江去喝酒,我估计赶不回来,如果今天不去,我们明天又要出发。李兵没生疑心,答应了,她说能赶回来还是争取回来。她事务忙,说罢挂了电话。我的一颗悬起的心便落下了,不要在熟人面前醉酒,我相信这是一个人生哲学。

我这次在上海住的时间最长,足足在浦东住了十天,可惜这十天都是在浦东新区金桥路1388号的久悦宾馆与国际会展中心的上海国际车展之间往来,其间来去匆匆过江几次,却未过久地逗留。

我匆匆收拾了一下,准备去闵行莘庄与上海文友汇聚,煮文烹字,品饮道地的上海菜。关于上海,关于上海的一切事物,我最喜欢的是上海菜。在地质队的时候,我买下了购书史中第一本菜谱,便是《沪菜》。我感觉上海菜有颇浓郁的小资情调,符合有自恋情结的人品饮,此间马兰头、四喜烤麸、响油鳝糊、米苋、鸡毛菜、黄泥螺、腌笃鲜、炸臭豆腐等,上海菜多追求味觉上的回甜,本帮菜尤重酱味,咸甜并重,外人吃不惯上海菜,大约与海派菜有深刻的甜而淡的甜淡主义倾向有关,久食犯腻,中国文化讲究的是清苦味的淡然,味清致远,上海口味较窄的味幅有效地阻碍了上海菜向全民公共菜系扩张,与征服者姿态攻城掠地的川菜和湘菜比,上海菜是上海人温和与精致主义的自我表达。

据上海美食家江礼旸先生说,上海菜在本帮和海派两大菜系统领下,还有若干的小菜系,仅本帮与海派来概括是不够的。确实如此,当董竹君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建立锦江饭店向上海滩成功推广川菜以后,事实证明上海人的味觉存开放性,但必须有足够的能量与新主张炸开它。作为上海城市标志之一,锦江所包含的不仅是一个菜系,它一度成为生活的标杆,那是一个副食主义的时代,即在充满苦难记忆的六七十年代,中国无数的城市都仿建锦江饭店或锦江副食商场,其时上海的工业马达全负荷运转,源源地将“上海牌”推广到全国各地,这其中有一味糖渍野山椒,奇辣,这是难得见到的上海人幽默的地方,他们即使不吃辣椒,不妨碍他们制造辣椒向全国销售,这味奇辣的甜野山椒,仍可视为上海口味的制作。在我成长的青春期,上海作为一个城市符号,曾经令我顶礼膜拜,上海商品所包含的时尚元素,以及它在上世纪初期的辉煌,在五四时期的新文化推动力,犹记我心。我务数度乘坐江轮抵达上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街头徘徊,在南京路,在苏州桥,在外滩,当我来到浦东的时候,一切发生了改变,上海的华丽堆砌,却令我心中一片空白,我无法提纯上海新的无素,它现在是一城新兴城堡,我无法确定它是谁的乐园。

味觉上有点甜的上海,以我的评论专业视角,最让人叹息的是上海牌轿车没有了,1995年,我在北京六里桥最后一次看到这款车,它成为永远的历史记忆。世界没有永恒的事物,可是一座城市的制造业标志的消失,它会阻断人对这座城市想象的维系,也许,我是从那时起,降低了上海在心中的高度,纵是上海的城市高度在飚升,金茂大厦和明珠塔。时间,一切都发生时间之中,从上世纪的东北工业――上海工业――珠江三角洲工业,中国工业在20世纪后半叶展开数场规模宏大的运动战,如今进入珠江三角洲,长江三角洲和渤海湾三大经济圈三足鼎立的时代,这个过程的上海是暧昧的,文化心态变迁令人难以捕获它的本质。可以认为,在文化领域的中国影响,上海元素急剧减弱,文化的京派与海派撕杀,在海派文化渐次自宫以后,上海复归沉寂。那座口味有点甜不变的最具活力的年轻城市,上海,看似要沦为一座巨无霸的被地产商全面屠宰的城市,在密集且辽阔无边的高大楼群之间,上海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座庞大的人造石林,新世纪的城堡!它大得令人心悸,人像在石林中迷失的蚁群,我从心里掂量北京与上海的文化居住的差异,上海的石林效应在心灵中强烈冲击无法扼止!

一个新工业时期的上海,有效地推广了德国大众,成功地制造一个泛桑塔纳主义时代,以及通用时代,通用时代代表浦东,上海的制造能量无须置疑,但是上海也以近乎法西斯的手段扼止了其他类别的汽车进入上海。有意抚模一下上海的心灵创伤,它的公共规则执笔人的身份已经放弃,它在文化上走向内敛,工业文明总是含有侵略元素,而阻止“进城”的中国式现代化,此间不可理喻的事物太多,太多。至少,上海在公众读识过程中,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路权公平破坏者,上海悲惨地背离了汽车多元社会。

汽车,一头畅饮石油的动物,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我想汽车与美食总有着密切关联,这个关联不是我们在车展中大啖上海美食,我们带着沉重的北方口味,到了上海如巨鲨搁浅,味觉遭遇惨烈的冷漠。岁月中有什么可以重来?味觉苦难是人类历史上无以弥合的创痛,它不止是饥饿,不止是寒凉。美食开创了人类文明新纪元,我认为。美食创造了人类,它以熟食为标志,而汽车带来了人类新生活,它以移动为特征。伟大人类的当代文明,便是汽车文明,剥离汽车以及依托汽车建构的当代文明生活形态,人类所剩有几,惟有美食可供尚

可品味。然而,没有汽车,我们又何以抵达呢?

在车展的日子里,搜狐整个团队奋战在车展现场,扔下我独自一人坐在久悦宾馆写作。我的日程安排大致是这样,早晨坐专车抵达车展现场,巡游车展,尔后乘出租车返回,除写作以外,便是搜寻美食了,我每天至少在浦东金桥路找一家有味道的馆子,品饮满意后,晚餐时领着大队人马前往,终于沦为一个美食探子。我最得意的是找到一家绍兴菜馆,我对该馆的酱爆田螺尤其喜欢,吃着酱爆田螺,喝着绍兴菜馆自酿的加饭酒,确实悠然世外,把上海的日子活活整成乡下味道。但是,这个绍兴菜馆不足以坐下全班搜狐汽车人马,我只领着评论部的余建约去过,余建约是温州人,在宁波所呆时间不短,味觉上有着嗜臭倾向。绍兴和宁波,堪称世界霉鲜中心,所谓霉鲜,就是臭味食品,臭苋菜梗蒸臭豆腐,号称双臭,此菜我独尝一回,连余建约也有所排拒。

以味觉的多样性来推断汽车的多元发展格局,我相信在大米饭式的国民车普及之际,多样性的汽车市场依然成立,单一性和万能主义价值观被日渐抛弃,不同地域文化以及个人成长史决定人的不同选择,不同选择是市场之氧。恐龙统治地球的结局是恐龙群体消失,人类统治地球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这些伟大的动物创造了地球上的多元文化。

我承认,我对上海总是缺乏一种恒定的精确认识。上海这座巨无霸的城市,它所承载的内涵博大浩繁,我印象最深的是二十九路军的奋战与黄楚九开创的大世界。今年,上海人陈逸飞的英年早逝,给了上海早春一抹阴云。我一直试图整理碎片般的上海印象,遗憾的是,新的上海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座巨大的石林!一片石林连着另一片石林,石林构成上海建筑主旋律。我走进上海,就如走进石林,汽车在石林大峡谷中穿梭,很沉重、很挤压,一抹斜阳穿过峡缝,它无法令我心灵透亮。

我想过10年后再回首上海,故地重游,20世纪末的上海建筑绝对含有世界经济的荒诞成份。像“上海人那样盖楼”,有可能取代“见缝插针”这个成语。至于上海的交通,亦为全球独一份,除了海陆空各样人类搬运机,上海还有磁悬浮,这玩意儿似乎将上海人的心也悬浮起来。上海在公路交通方面比北京治理得好,不过,公路交通方面也反映出上海式的自卑,上海“私车牌照竞拍”的恶法将上海围成了一个桑塔纳城,政府果真有权力限制私车吗?上海,就是桑塔纳逻辑,如果全世界仿效,它表现在汽车营销与城市交通管制上的专制主义,是开着多元文化时代的历史倒车。

我坐一辆桑塔纳出租车去见神交已久的周泽雄夫妇,桑塔纳与展会提供我们的开迪车在舒适性方面不能相比,从浦东新区到闵行区也是一个大跨度穿越,高架桥,架起了上海的速度高度,它迂回在上海大石林之间。在上海,我有两拨交流甚多的网络朋友,一个是周泽雄做版主的真名网,一个是陈村做版主的小众菜园。在两者只能择一的情况下,我给周泽雄发了短信。因为,周泽雄在上海文化圈中属于另类,他身上保留着旧时代上海文人的不羁个性。陈村是网络江湖大佬,我们在天涯网有久长的交往,陈村的文学交往实在广泛。我想,将来找一个比较宽泛的时间去见陈村比较合适,他的小众菜园关着满园子小资。

周泽雄是一个十分细致的人,他问清我的驻地以后,便给我写了一个路线图,为防电话表述不清,专门发在短信上。东部人的晚餐时间与中部不同,他们会在傍晚的四点或五点将晚餐吃掉,这在北京是不可思议的,北京实行的是早九晚五工作制,五点才是下班时间呢。到了闵行莘庄,周泽雄站在他的小区门口接我,他的小区似一个雅致的花园,周泽雄的家也一样雅致而充满书斋气息。小坐片刻,上海著名律师王嵘到来,他比我想象的英俊,我见的刹那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形象做律师有些可惜。

喝了一杯茶,便到小区门口等车去酒馆,出租车仿佛约定了不停车,一辆辆穿梭而过。周泽雄在公路旁走来走去,皮鞋、牛仔裤、夹克衫,一副大学青年教授不羁的装束,他辞去大学教职已经8年了。走到离小区大门很远了,再返回小区大门,此时有三辆出租车停到门前,照例是我坐副驾驶座,他们三人坐后排,我们去到和记菜馆,尚好还有包厢。

和记菜馆内部装修依然是宫廷式,与前时在淮海路美林阁装修近似,菜单由王嵘先生下的,点了不少名馔佳肴,我只记取了四样,老鸭煲和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大龙虾是一客形式主义的菜肴,还有生煎,上海人叫小笼煎包为生煎,他们在喝酒前吃它,可能是想给胃垫个底。点酒时,王嵘先生要点五粮液,我以为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最好,曾在金桥路周边的酒店喝过,比如有一个名叫爱金华鱼头的酒店,我常一个人在那里干掉一瓶,不过,是红标的。

果然如我预料,一瓶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八成归我喝了,因想到二天可能去杭州,我没有喝第二瓶。王嵘先生的酒量简直不能称之为酒量,周泽雄先生的酒量可以冠之为微量,他喝了微量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之后,话语的长河如黄浦江滔滔流涌,由于对上海的真实话语的陌生,这种抵近聆听是我所乐意的,用上海话语下酒,确也有助酒兴。我喝着且听着,他们就以海阔天空代酒,这么一个临时的社会分工恰是人尽其能。哦,有一道响油鳝糊是我点的,这道菜极易引起人们对养鳝的激素的声讨。我点响油鳝糊确因喜欢,也由于是在江河

湖海之滨,在北京便可能不会点它。响油鳝糊要佐了细的鲜笋丝才好,绵脆相伴,酱鲜交融。至于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我想说它是典型的改良主义,它是以绍兴黄酒,依照上海人的口味再度加工的黄酒,这种加工,以我品饮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的感觉猜测,是为了斩断绍兴黄酒酸涩绵的余味。绍兴黄酒在入口时,尤其是上好的十年陈花雕,与法国洋酒有近似处,实在是人类口味都一般。然而,因为绍兴黄酒的余味的酸涩绵感,大有虎头蛇尾之觉,设若去掉这种发酸发涩的余味,绍兴黄酒就阳光得多。正好就干了这个工作,它已经不是原来的花雕,也不是进口的洋酒,是石库门上海老酒黑标

挺符合上海人口味,我也喜欢。这就是上海人的改良主义的标本,天下之物拿来我用,然而拿来我用这种精神,也几乎是中国特大城市的精神内核,这么些年来,由于拿来我用的现实主义盛行,而兼济天下的精神缺失,终于导致了今天的中国特大城市的孤岛文明。而上海,在此方面表现得尤其突出。

我无法在短暂的10天里全面了解上海,通过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认识的不是上海,是跨国公司的机器,本届车展上海方面给出的主题词是“让生活更精彩”,细细品味,上海确乎有理由让生活精彩起来。关于上海,美食以外,上海的夜特别值得一看,诗人公刘曾在50年前写下一首著名的《上海夜歌》:

上海夜歌

公刘

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

一圈,又一圈,

铰碎了白天。

夜色从二十四层高楼上挂下来,

如同一幅垂帘;

上海立刻打开她的百宝箱,

到处珠光闪闪。

灯的峡谷,灯的河流,灯的山,

六百万人民写下了壮丽的诗篇:

纵横的街道是诗行,

灯是标点。

1956.9.28上海

《人民文学》1956年第11期

然而,50年后的上海,依然是高楼与灯光,街道与桥梁,夜色从多少层楼挂下来呢?上海,注定是一个充满梦的城市。那天的凌两点,我和翟勤一道去外滩,翟勤驾车,车是大众新下线的开迪。夜间的公路、高架桥和街道上,往来的车辆稀疏,然灯火烂漫。开迪夜行鸟般悄然疾驰,发动机颤动如鸟儿的心灵,那是一种美妙。到了外滩,站在夜的外滩沐浴黄浦江柔凉的风,对面是浦东,激光灯打出旋转光束,光束投映到明珠塔上和夜空。江面,传来凝着潮音的汽笛,长长的拖驳驶过江面。看不见江鸥,几个仍不舍离去的摄影者上来,要给我们拍照,我们拒绝了这样的服务。我用数码机拍了几张夜风景,夜色是上海的底片。一个女乞丐从夜幕中向翟勤走来,他给了一元硬币她,随之“哄”的从夜幕中涌来一群乞丐,追着我们急忙奔跑……

酒罢,我与周泽雄先生去报春路谢记茶坊喝茶,《东方早报》评论部的魏英杰先生稍后赶到,他像王连举那般右手缠了绷带悬脖子上。三人茶,必有吾师,就听得一塌糊涂,多部分是周泽雄先生宏言阔论,我遇到的文人如他这般率性的不多,在上海文人中已是珍稀动物。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如果文人把盏都有不爽,那将是毫无希望可言。魏英杰先生的网名叫孤云,我们在焦点网认识,然后到人民网、天涯等,神交有年,这是第一次见面,看上去,他比我小一号,我看不出别的差别。呵,我以前喝过他好多包铁观音,他从福建泉州去上海对我的喝茶事业来说,是一个巨大损失。

喝茶喝到收官的时候,收到短信,明天去杭州。已是午夜两点了,我匆忙告辞。出了茶馆,寂凉无边的上海夜,懒洋洋地亮着些路灯,街风轻轻地吹,悄然无声地过来一辆的士,我上了车,告诉司机去金桥路久悦宾馆,便仰头呼呼大睡。一觉醒来,抬头看的士继续行驶的方向,我感觉不对,透过路边林带望去,两边辽阔无边的田野生长着蔬菜。我问司机:你要把我拉到哪个生产大队去?田野里有宾馆?司机也觉得不对,说:是的先生,田野里面没有宾馆,那我们往回走吧。往回走又进入高架桥的迷宫,心里高兴,没生司机的气,劝他,你先找到金桥路再说,当然,我不会按你那个崩起来没个停的表付钱!却算找到知音,司机也认为不应该按他的计价表付钱,说只付100元就够了。

我很快乐地回到久悦宾馆,像一个偷红薯的人拣到了新玉米,久悦宾馆还有人值班,进门便道:你们工作真忙呀,天天都像打仗!我知道他指的是搜狐报道团队,我却是喝酒而归,不过,也可以算工作,我至少可以为这次喝酒写一个《畅饮上海》之类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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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南方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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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肉,一种源于闽西北沙县的馄饨。由此,馄饨有了北京的馄饨,广州的云吞,成都的抄手,武汉的清汤之后,又增加了一个名字。所以称之为扁肉,盖因沙县扁肉的肉馅制作区别于其他的馄饨,扁肉馅制作不用刀,早晨买来鲜肉,用特制的木棒敲打,一直敲打成细腻的肉泥,包制扁肉的面皮也薄,约合饺子皮的四分之一厚度。

扁肉汤煮,汤中有淡淡的中药味道,这是沙县小吃的味觉符码,除蒸饺,拌面之外,沙

县的炖罐都是药膳。扁肉吃起来,肉馅嫩、鲜、脆、爽,汤有淡淡的当归气息,特别是肉馅的脆爽劲,咀嚼起来让人感觉到一种源于南国的享受。通常一碗扁肉,一笼蒸饺,便吃得心满意足。设若是非进餐时间有了饿感,吃上一碗2元的扁肉,也可以暂时慰安饥肠。

发现福建沙县扁肉是一个奇妙的过程,大约是去年,我在湖北黄石发现有这么一个小店,一间大约十平米的铺面,门口立着一牌,上书“福建沙县特色小吃”。然后,相继在浙江的淳安、东阳和北京通州八里桥市场均发现有“福建沙县特色小吃”,我分别在淳安、东阳和北京通州品尝过沙县的扁肉和蒸饺。浙江东阳的沙县小吃店还是开张不不久的,两位长得清秀而穿戴利索的年轻姐妹在操持。

回到北京,我专门去八里桥市场的沙县小吃店,这是一个夫妻店,老板娘姓胡,他们的厨子是一个比方太略矮的中年女士,有40年做扁肉的经历。不论是在东南,还是在北京,沙县的扁肉以及蒸饺,形态以及味道均觉相似,胡女士说,这是沙县政府的统一策划,沙县人出门开小吃店,全部挂“福建沙县特色小吃”的招牌,10平米的铺面,夫妻两人经营,扁肉2元一碗,营养炖罐从5元至10元不等。沙县人都会做扁肉,沙县官方统计,去年沙县外出经营沙县小吃累计已达10118家,从业人员35127人,占全县人口的13.86%;小吃经营收入达3.5亿元,人均增收1389元,占全县17.6万农民人均纯收入3599元的52%。

沙县小吃已经攻陷包括成都在内的全国各大中小城市,我觉得沙县小吃的美妙处,在于它的精细制作,扁肉、蒸饺全都精细有加,未见走形,小小的炖罐,神秘而新鲜,堪称是一颗味觉与营养的炸弹,我数度喝过鸽子罐,它是以鸽子、花旗参及其他中药炖制而成,五花八门的炖罐,都装在一个蒸桶里保温,随要随取。且店面,又是保持着额外的清洁,虽然沙县小吃皆独家小户经营,他们却似有统一制作标准,选择城市的学校、生活小区等较为偏僻的地方开店,一地开有一店,其余老乡不来参与竞争。

显然,沙县小吃保留了传统的范式,以味觉、形式和营养之要素确立它的竞争优势,与之比较,麦当劳的独家连锁,统一制作标准,沙县小吃遵循的是那个古老的传统约定,与川味遍布大江南北的各式“正宗川味”恰成对应,他们只打统一的沙县牌,沙县是他们的出发地,或者也是归宿。胡女士拿出沙县官方统一制作的沙县招贴画,沙溪之畔的沙县,清水上的沙县,一方水土的美食,今日共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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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鳝面过桥

?小说/txt\天、堂

我住过杭州的胡庆馀堂,胡庆馀堂在杭州吴山北麓,有一大片气宇轩宏、金碧辉煌的古建筑群,为清末著名红顶商人胡雪岩集巨匠、摹江南庭院风格耗白银三十万两于1874年创建。胡庆馀堂号称江南药王,承南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广纳名医传统良方,精心调制庆馀丸、散、膏、丹、济世宁人。住在这里,隐约有一种住进历史的感觉。

胡庆馀堂出门的右手是大井巷,左手是河坊街。今日的河坊街,是一条仿古步行街,除

卖些仿古工艺品外,余下就是茶楼酒肆,我喜欢早晨或静夜到此转悠,杭州的夏天也热,河坊街却是有凉风,惟那店家门前的人物铁塑,冷不丁看去以为是一个人执壶倾倒残茶。总之在河坊街,会隐约地找到一些趣味的感觉,或古旧的心情。夏天的酸梅汤也好,犹感觉河坊街小笼蒸包的绉子,旋得像朵梅花,我在心里拿它与武汉的小笼包和开封的灌汤包子的绉子比较,武汉小笼包的绉子旋得比较随意,若脐,开封灌汤包的绉子,有工整的32道,相比较还是河坊街小笼包的绉子胜出。

杭州为南宋古都,所以杭州人的悠闲情趣不输于开封、西安、北京和南京,早晨大约都是九十点钟到河坊街吃早点,据说夏天里,他们会躲进大茶楼去吃一整天的茶。我觉得,还不如去西溪或玉皇山野餐。河坊街诸多小吃都尝了个遍,依稀记得,梁实秋喜欢江浙一带的,我就去吃。

爆鳝面,是指面条的一个种类,移到别处说,就是加爆鳝背臊子或浇头的面条,吃法计有两种,爆鳝面和。爆鳝面,直接将爆鳝背搁了煮好的面里,爆鳝面过桥的爆鳝背不直接搁在面里,单独另搁一盘,吃面时,将爆鳝背从盘子里夹起来吃,此谓过桥。有一说,丰子恺认为,过桥乃过浇之误,过浇,就是把浇头不搁面里。

入乡随俗,我也学着杭州人吃,要一碗爆鳝面过桥,一瓶西湖啤酒,先饮西湖啤酒,吃爆鳝背。据说,中国人一年饮啤酒,要饮干四个西湖,从西湖水体的面积推测,饮干四个西湖不算多,饮干一条长江也算不得海量。西湖啤酒属清爽型,冰镇以后,清凉爽口,那爆鳝背,是选用粗壮的鲜活黄鳝,斩头截尾剔骨后切成鳝片,用素油爆,荤油炒,麻油浇,直至鳝背黄脆为止,口感是脆韧交加,嚼得出水乡滋味。爱杭州,吃爆鳝,人间天堂要享受的事情,此样的品饮也算得其一。

一瓶西湖啤酒饮罢,已经不渴,爆鳝面过桥余下半盘,悉数倒入面中,复又煨热焖绵,鳝香释散面里,就精细地吃面,杭州人吃食雅致而斯文,声音的分贝不甚高,如夏天的鱼儿在荷下吃食,啵啵啵的细小声音,弥漫在水汽之上,而西湖的烟波,送给了柳风。我想那南宋的大夫,居此偏安,估计就不思中原了。上世纪著名的湖畔诗人汪静之,在西湖结成湖畔诗社,号称湖畔诗人,写下了许多的抒情诗,汪静之的名作《惠的风》,便是如此抒情:

蕙的风

是哪里吹来

这蕙花的风——

温馨的蕙花的风?

蕙花深锁在园里,

伊满怀着幽怨。

伊底幽香潜出园外,

去招伊所爱的蝶儿。

雅洁的蝶儿,

薰在蕙风里:

他陶醉了;

想去寻着伊呢。

他怎寻得到被禁锢的伊呢?

他只迷在伊底风里,

隐忍着这悲惨而甜蜜的伤心,

醺醺地翩翩地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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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中的美丽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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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卫东

记得1995年年底,我在书店看到一本散文集:《男人的蜕变》,作者是古清生。我翻了翻,喜欢里面的流浪的文字,就买下了,尽管当时我身上没有多少钱。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古兄描述的文字中,陪着他一起流浪北京。

在当时许多人(包括我)还以吃皇粮为荣的年代,古兄却抛弃工作,背着一台286电脑闯北京,我真佩服他的智慧和勇气,从那以后我一直关注着古兄的作品。

因为我也爱好文学,发表过一些作品,我就非常向往古兄那样的生活。后来我跟女朋友说,我也想去北京流浪写作,象古清生那样。女朋友抚摩了我的额头,说,你发烧了吧!我没发烧。97年,我离开了单位,不过没有去北京,而是南下到了广东,我的身上带着《男人的蜕变》这本书。后来,我进了外资企业,因为生存的需要,我与文学几乎绝缘了。《男人的蜕变》这本书也被同事弄丢了,而古兄笔下的北京也成了我心中的痛。

后来,我又买到了古兄的《漂泊者的晚宴》,也很喜欢。在打工期间,它陪我度过了许许多多酸甜苦辣的日子。

今年五月初,我终于得到了一本古兄亲笔签名的书,书名是《大嘴吃八方》。在我以往的心目中,古兄是以一个流浪作家的形象出现的,心想他怎么会写起吃来了。

晚上,我坐在床上,随手翻了几页《大嘴吃八方》,我那迟钝的味觉细胞,被古兄灵动的文字调动起来了。恍恍惚惚的,我也随着文字的流动而在书中与古兄神游……

在浙江,我们去杭州吃蒸味,去温州吃虾子酱、子姜芽、卤鸭舌。一天,在吃马蹄笋时,古兄美滋滋对我说“吃鲜笋是我幼时就有的喜好,幼时待在赣南的乡下,我叔叔开着中药铺,总是有人来抓药,买药酒或者无所事事聊冬天打猎。那个时候,虎是极难见到了,我总共只见过一次被打的老虎,是用红布裹了嘴巴和四爪的,四个大汉用门板抬着虎走,招摇得很。遇村子便停在村口展示一番,将门板搁在条凳上,人亦乐得为他们搬条凳,感觉谁打到老虎都是轰动一时的事件。当然,人也至少要有豹子胆才敢打虎,常人的胆是不足以打虎的。好在那时候还有山猪、麂子和野鸡可供一般人打,我见过他们打的山猪,嘴尖而长,据说也是吃笋的老手。有一个瘦瘦的前辈,称其会挖冬笋,直把我的敬佩全部地俘获去了,因为冬天笋还不出头,连地表上一点点爆裂也没有,那冬笋也只能说是竹子生得大一些的芽,皆在土中。该前辈说,他是凭了经验判断竹的主根朝哪边长的,循了根去,就不愁找不着笋子。那时候,我是喜欢吃冬笋炒腊鸭,腊鸭的腊味很香,冬笋的竹青味很鲜,闻到冬笋炒腊鸭的味道,我就迈不动腿。甚至只要见到谁家门口有新剥的笋壳便要浮想联翩,就是冬笋炒腊肉也好啊。”(《好竹连山觉笋香》)

有时我们还跑到楠溪江、雁荡山去吃。

我陪着古兄到处流浪,去兰州吃拉面,吃羊头。在西安吃面条,吃羊肉泡馍,还站在城墙脚下吹埙,旁则有人伴以唱秦腔,其声其韵,竟至悠远深邃,好似出自千年深忧积怨的肺腑,还有绵绵的羊肉泡馍味。在平遥古城吃“外宾早点”,在临潼吃羊肉泡馍,在广东,吃清淡鲜活的菜和汤。在武汉吃热干面。在上海吃精致的烤麸。在青岛吃烤虾,在樟木溪吃丝瓜。

当然猪肉、荠菜、外婆的腊肉糍粑也是少不了的,还吃过卤八哥。不过,在北京这个深藏不露的美食中心,我只吃过北京的湖北菜,还没吃过古兄用紫铜火锅做的菜,不晓得味道怎样。

闲时要么陪古兄上街买蟹,要么陪古兄读《儒释道论养生》,要么去北京通州八里桥茶叶街,陪古兄买茶和聊茶。有时听听施特劳斯或“二泉映月”这样的古典音乐,有时看小桥流水、霜芦稻香的景色,还有远树的栖鹤,或缓行于湖滨江畔的牛群。有时还去茶馆看茶艺表演。

吃红蕃茄与水乡鱼冻时,古兄盯着肉片汤上的葱花,跟我谈什么民族的牙齿。

吃豆角时,古兄就谈他的豆角情结,“我读书第一次逃学,老师就找到家里来了,学校离我家几十步远,我和奶奶在菜园,一见老师来,我躲进豆角架下藏了起来。当时如果我奶奶找到了我,她老人家是会揍我的,她不能容忍我逃学,而我的逻辑是全班都逃过学,就我一个人没有逃,她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委屈。藏身于豆角架下的我,身体不住地发抖,却是避过一场灾难。故此,我爱豆角。“(《老角新蒜》)

吃荠菜的时候,他又向我介绍“荠菜,广称地菜,也有地方叫其雀雀菜、田儿菜、鸡肉菜、花田菜、护生草、地菜、地米菜等,它便是长在河畔溪旁,山野田间,是那薄云淡雾下细细密密的绿野不经意的一簇,开着碎米粒一样惊叹在风中的小白花。此时,极易怀想儿时提篮执铲,邀了穿花衣的小伙伴去挖荠菜,走在田野松软的土地上,那经冬长眠的岁月,忽悠在春天白玉兰开放的时节,如炊烟的淡然,或水般漾去早春清凉的愁绪。”(《荠菜》)

春天,我们有时去农民的菜地拔菜根,削去外皮,切成条子,用塑料筐装着放窗台上晒,脱去些水,拿去放油干烧,佐了一些青椒丝和几根姜丝,搁一点盐,感觉是整个包菜的香味都集中在这一小块根上,香气浓郁、香甜,旧菜根还隐隐有一丝辛辣。吃菜根要嚼,它比菜叶要密结、柔韧,尤晒过脱水之后,亦有些绵。

端午节我们听着水边的歌谣吃粽子,看龙船。

在秋天的田野,我们与收绿豆的老人闲聊。记得九月九,我们吃上汤螺蛳,腌笃鲜时,喝了不少酒,最后醉卧松冈。

冬天,我就陪着古兄喝年酒。

说真的,在陪着古兄八方流浪的过程中,东西是吃了不少,但真正吃出阳光灿烂的日子却是不多的,大部分时间,我体验的都是古兄漂泊中那种浓浓的乡愁。

《大嘴吃八方》还没仔细读完,5月15日,在网吧上网,得知岳麓书社出版了古兄的三本书:《坐在黄河岸边的小镇上品饮》、《美食最乡思》、《鱼头的思想》。书暂时是买不到的,只好先上网先睹为快了,可是,因为我从事的是设计工作,老板生怕我们将新产品的设计资料透露出去,不准上网。于是找了个借口,我说设计新产品需查找资料,老板同意了。两个多星期中午没休息,才把这三本书草草看完了。

同古兄其他的流浪文字一样,在这三本书中也有风土人情,有民俗文化,有历史传统,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故乡的款款深情。不过在电脑上看,眼睛很不舒服,我觉得文字应该在纸上读更舒服。

古兄的四本书囫囵吞枣都看完了,不过,就我个人口味而言,其中最喜欢啃的还是《美食最乡思》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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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气缭绕的文字中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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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清生的美食散文《鱼头的思想》

常恕田

许多美食我们尽管没吃过,没看过,甚至于没听说过,由此你不可避免地会生发出几许遗憾,但是,看完这本《鱼头的思想》,你的遗憾就会烟消云散。在这本书里,古清生用活

色生香的语言,蒸、炸、炒、煨、烧感悟之情调,煲人生之沧桑,令人在品香吮蜜、流连岁月与市井风情之际精神大爽,胃口顿开,获得一种酣畅淋漓的阅读享受。于是,我们透过古清生香气缭绕的文字,欢快地围坐在摆满山珍海味风味小吃特色佳肴的餐桌旁,在美酒飘香氛围的伴奏下,品尝着色香味各异的美食大餐,享受着神仙一样的快慰。

“民以食为天”,这言简意赅的古语道尽了食物与人生的关系。在吃只是为了果腹的日子里,吃饱了不饿就是莫大的幸福,品尝吃食的美味则是很奢侈的事情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能够享受一次品尝美味的快感。我们有幸,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吃的要求也在不断地变化,吃,已不仅仅是为了给生命提供热量,还糅合进了艺术的高雅和生活的乐趣。你看,在古清生的笔下,

一缕清泉汩汩地流动着,挟带着他云游四方的风尘,细声软语叙述着“吃”的感受,表达着他原汁原味的生命感悟。

《鱼头的思想》不是菜谱不是食谱,是美食荟萃的感悟大全,在一篇篇精致唯美的散文里,夹带着幽默,从而使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又平添了千种风姿,万种柔媚,因此也更加诱人。我们可以试验着体味一下,怀着超脱趋美的心境品尝美味佳肴,该是何等地愉悦呀!我想,即使是冲动的少年面对怀春的漂亮女子也不过是如此吧。

古清生具有丰厚的文化学养,一衣带水,他眼中的美食也必然浸泡在浓郁的文化氛围中。他认为:“一个时代的吃文化,多少能够折射这个时代社会总的心态,吃昂贵的珍稀动物可以反映浮躁与轻狂的社会思潮,如果你留心猜测一个渴望吃天鹅肉的人的真实内心,那一定漾动着自卑和无以排遣的膨胀欲念。诚如拿破仑用剑锋建构个人的辉煌历史,而贝多芬则用他的音符打动世界千万人的心灵,那么一个并无建树的人,他总会找到类似吃天鹅肉的行动获得精神的愉悦。”吃的文化内涵浸泡在灵动的文字里,真的是感人肺腑。

古清生的成长得益于历史的恩惠,知恩图报,他必然要不辞辛劳地在历史的烽烟中穿行。他耐心地告诉你:“成吉思汗的后代皆能豪饮,蒙古族人的酒文化却真个令人神往,在蒙古包的篝火前,草原明净夜空的月光下,锅里煮着手抓羊肉,男人喝酒,女人围着你亦舞亦歌――此情此景,不豪饮一番是毫无道理的。”中华民族厚重的历史为美食云集开疆拓土,提供着五味俱全蒸炒烹炸熏煮拌不可或缺的佐料。

古清生在美食的滋润下思维敏捷,提起笔来文采飞扬,一枝一叶皆可入味。你看,即使是普普通通的辣椒,竟然能聚拢为一个篇章。

他的认识可为经典:“吃辣椒者本身需要具备一种巨大的心理承受力,而吃辣椒却正是锤炼一个人心理承受力的好办法,当一个人被辣得天翻地覆、灼肠穿肚、灵魂着火以后,下一餐他还要接着吃辣椒,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明知椒有辣,偏把辣椒吃的无畏精神。……辣椒是与人类文明史关联的,它是热力,是穿越时空而不朽的热度与力度。”在古清生的笔下,“吃”集味觉艺术与感觉艺术于一体,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使他的心理更趋成熟。没有点石成金的功力,能锤炼出如此精炼的感悟吗?

在古清生洋溢着美食香味的文字间行走,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文化享受,这种享受浪漫而甜蜜,丰厚而充实。于是,我不知不觉地与这些文字融为一体,渴望着和朋友们一道,着轻裘骑宝马,遍历名山大川,尝遍天下美食,归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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